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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5) ...

  •   客人要走,丹珠送至二门。
      “四少,”她悄声嘱咐,“虽是扳回了她的心,往后可不好说,有一天磨得你烦了,千万把人送回来,我家老大已经答应我认她做妹子。”
      方楠盟皱眉:“心长在她身上,谁打得了保票?”
      “四少,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有,要不姐姐留下自己看着?”
      丹珠立刻问:“姑娘,你和我做伴,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不,”答语干脆,“我跟他走。”
      方楠盟轻呼出一声口哨,笑着迈出门。
      丹珠气得低骂:“死没良心!”
      小姑娘看出她不高兴,怯生生说:“姐姐,你是好人,幺妹下辈子报答你。”跪下磕了个头,起身追出。
      “到底使了什么法术,死心塌地跟着走了!”丹珠添了心事,天天念叨。
      听到第四遍,程天放笑道:“什么法术?肯定是睡了那丫头,这还用问?”
      “不可能!”丹珠气急败坏地否认。
      她清清楚楚记得郎中的诊断,此女内创深重,命或可保,嫁人今生休想。既如此这么跟着去了,天长日久怎生才算了局,尤其跟着那么一位随心散漫浪荡的主儿?

      看清小当家身后跟着的人,武东华脑袋“嗡”地一下。从前是方昭,忽不拉半夜扛回个醉芳楼的美人儿,执意要带回山,终究闹得人仰马翻几乎小命不保;现在换主了,故事重来一遍。
      “四少,”他硬着头皮说,“这不行。”
      “怎么才行?”
      “夫人、帅爷都不会答应。”
      “不用他们答应,燕子营的人,就呆在外边。”
      “那也不行,咱们的营生她做不来。”
      “跟着我,做做得来的呗。”
      “她一点功夫没有,怎么跟你?”
      方楠盟回头招呼:“妹妹,有人要考你。”等人上来,吩咐,“这是东叔,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幺妹给东叔请安。”话落人落,跪倒行礼。
      武东华受了三个头,依然不松口。方楠盟点手叫来一名弟兄,命他考一考新人的功夫。
      “当家的,怎么考?”
      方楠盟先看幺妹:“出拳出脚都行,放倒他。”再看那名弟兄,“可以躲,不可以还手。”
      “明白。”“考官”应声站稳,双腿开立,两臂背后。
      幺妹冲上去就是一脚,跟着两拳直取面门,速度极快,但都被闪过去了。
      方楠盟叫过她俯耳密授,完了一拍肩膀:“记住,放不倒他,东叔不点头,你别想跟我。”
      幺妹站定,平视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忽然起腿,风雷一般贯出去,路线和上回一样。对面人影一晃意欲躲闪,却不料那只脚在他身动之后猛地兜回一个弧线,外脚背横劈过来。那名弟兄挺腰后仰,用力过大,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那只脚掠过他的前额踢中后方门板,“咔嚓”一声半扇门断裂。
      “好!”喝彩轻起,跟着问,“东叔,我这徒弟现学现卖得如何?”
      武东华无奈:“既这样,得讲清规矩。”
      “那是你的事。”
      武东华咽了口吐沫,看一眼不得不接受的新人,请示怎么招呼。
      燕子营人马潜伏四方,为便于隐蔽联络,每人都有一个代号。
      方楠盟随口道:“就叫‘四姑娘’吧。”
      没一没二,哪儿就蹦出来个“四”?武东华费解。
      “我的姑娘,当然叫这个!”
      从此,潜山燕子营营主多了一名随身侍女,二人行走江湖形影不离。各联络站大小弟兄凡见过此女的无不称奇,论相貌毫不出色,天天短衣长裤蹬靴罩帕,根本看不出是个姑娘;论性情阴沉冷僻无语无笑,眼里除了营主任人不认;论武艺起先不过花拳绣腿,半年下来功夫猛进,尤其出手狠绝,只要方楠盟一个眼色,行必果杀无赦,夺人性命如灭草芥。

      淮安府清江闸口,停靠着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行船,一眼望去帆帜飘扬桅杆林立。码头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夹了一名行商打扮的年轻人,衣衫虽整满面风尘,一双眼睛淡漠地扫视着往来穿梭的路人,沿岸缓缓西行十几步,停在一棵柳树下。
      不多时,上来个青衣小帽的伙计,躬身行礼:“傅大官,这边请,馆舍已经预备好了。”
      客人回船,扶下一位裹了斗篷蒙了青绢面纱的少妇,身旁跟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
      安置了女眷,年轻商人低头上轿,忽然目光一闪,指着前方问:“那是谁家?”
      远处河道里,其它舟船被赶得远远的,独一只漆身油亮,雕纹精细的舫船正慢慢靠上码头,船舷两侧站满剽悍家丁,船檐下对称挂了两只羊皮罩灯,上绣青弯牛角。
      伙计笑道:“谁家有这阵势?自然是程家。”
      “盐帮程家?”
      “是的。”
      客人望了一会儿,退进轿中。

      东厂提督顾承禄,端坐堂前,从敞开的排门一直望到院子的月亮门洞,心头砰然而动。从干爹顾焕庭横死京师,朝廷局势几起几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比之八年前的龙庭易主,今日这场重逢更令他振奋。
      一个身影进了月门,向正堂走来。行至一半,忽然跳出七八条汉子,举刀扑上。来人疾转连翻避过锋芒,仓促应招。宁静安适花香四溢的小院转瞬寒光猝闪,人影飞作一团。
      顾承禄一动不动,稳稳看着一幕斗杀,嘴角渐露笑意。当孤立无援的一方腾身飞起冲破围阵,闪电般抢过一柄刀反手削退对手时,他忍不住奔到门口大喝了一声“好”。斗杀双方同时住手。来人抬头一看,面露惊讶,扔下夺来的刀飞步上前,当阶跪倒,口称“督主”。
      “傅总旗,别来无恙!”东厂提督朗声而笑。
      阶下行大礼参拜:“缇骑卫傅靖东奉命北投,见过督主大人!”
      顾承禄兴致极佳,上前来扶,弄得跪在地下的神情错愕。前后进了堂屋,主人落座,示意对方也坐下。
      “小人不敢!”对方诚惶诚恐。
      顾承禄打量半天,轻叹一声:“想你叔侄两个,原本都是镇抚司旧人,几年前那场大战令叔功不可没,你小小年纪也没有辜负咱家,谁知流年不利,令叔偏赶在旺生岁数一病不起,十几天的工夫就去了,可惜可叹!幸好还有你,小傅,你可知咱家藏你这许多年所为何来?”
      “回督主,当初被遣出海,督主曾对小人说,动则沉,沉则思,思而后动,动必求得。今日督主万里传命召回,想必是到了思而后动的时候。”
      “说得好!”东厂提督击掌而赞,“不枉咱家看中你,果然青出于蓝!你可知当年一场大火烧变皖山九沟十八寨,只可惜除恶不尽,遗患无穷。”
      “督主是说,那山头又开始兴风作浪?”
      “岂止山头?山下也猖獗起来,半年前中原五省一连死了二十几位命官,各地衙门的物资军械也屡有丢失。”
      “查出是何人所为?”
      “潜山方逆无疑,只不清楚是哪一个。”
      “傅靖东但凭调遣。”
      顾承禄很满意他的机敏,笑道:“袖藏的利剑,总要见天日。六年前你没让咱家失望,今天也不会。”拍拍对方的肩,他说,“淮安是个热闹地方,你才回来,先歇歇,过两天有一场好戏,盐帮老大给儿子过百日,开一百桌汤饼宴,好大的一场热闹啊。”
      “督主需要小人做什么?”
      “赴宴,吃喝玩乐。”
      “遵命。”
      东厂提督送人出门,到阶前诡秘一笑:“听说,你娶了个下凡的仙女儿?”
      “是,一切瞒不过大人。”
      “怎么个‘仙’法?不食人间烟火?”
      “……”
      “好吧,苦了这么多年,先清闲自在几日,缺什么只管说。”
      “谢督主大人!”
      傅靖东离开上司,赶回客栈。进店直奔自己院落,推门进去喊了声:“莲儿!”
      一室寂然。
      “莲儿!”他再喊。
      里间门帘一动,闪出个纤细的影子,发堆如云,肌肤胜雪,一对凝水双眸静静地看过来,傅靖东立刻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六年了,每一看到这双眼睛,他依然是这种感觉。
      崇祯二年冬,随叔叔扮作马贩子潜入潜山脚下,马市上撞遇了这双世间最美的眼睛,平生第一次知道人间还有这么动人的女孩儿,十七岁的他当即心跳如鼓。可惜刚看清眉目,一个年龄相仿的骑装小子从天而降,一把将女孩儿拖到身后,恶语质问凶得要吃人。事后叔叔告诉他,那蛮小子是方逆同胞双子中的一个。
      而今,蛮小子已成朝野闻名的潜山小阎王,而当时,傅靖东一片心只在那双眼睛上。
      “武四的女儿。”叔叔看出他的心思,直言鼓励,“拿下这座山,上面的女孩子随你挑。”
      他听得心潮汹涌,却没能等到破山的一天。第二日京里密令调他过江,等办完差北上复命,潜山已被灭数十日。打听到朝廷将俘获眷口分散安庆、阜阳、汝州三地发卖,他绕道过去,一处一处查找,希望可以找回那双眼睛。
      天不负苦心人,就在近乎绝望的时候汝州县衙一个同门兄弟送来消息,说衙门新到了一批货,其中有个小姑娘堪称绝色,一露面就有好几家抢,他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傅靖东,终生不会忘记那一天。
      绳捆索绑的一群年轻女俘被押在衙门的偏院里,几个牙婆围着官媒争一个女孩儿。官媒自认奇货可居,咬住高得吓人的身价不松口,身后是个瑟瑟发抖的细弱身躯,一张惨白的面容,一对无尽惶恐的眼睛,傅靖东一见之下几乎惊叫,冲上去扯了人就走。官媒追上来理论,被一面云头腰牌吓住。自十二岁随叔父进京受训,十六岁正式列册锦衣卫,他还是第一次以职谋私。
      “你是谁?带我去哪里?”那双眼睛看着他,惊惑而无助。
      傅靖东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克制着说:“跟我走,我不要她们卖了你。”
      一句话,一句承诺,从此相守,一守六年。
      “官人在想什么?”柔声细语,轻敲耳鼓。
      沉思的人恍然而悟:“我,在看你的眼睛。”
      “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颊上晕染,嗔语含羞。
      傅靖东不能自制,揽对方入怀:“就是看不够,怎么办呢?”
      “没出息。”
      “怎样算有出息,扬名立世?飞黄腾达?”
      对面反问:“官人这一趟回来,莫非不为这些?”
      “当然……不是,离乡六年,总该回家看看。”
      怀里的身子挣开,久久不在答话。以身相委,却对身世忌讳莫深,傅靖东更不敢道破真相,这个话题始终是夫妻间不能逾越的一道沟。
      次日,两夫妇打点贺礼穿戴整齐,前往程府参加汤饼宴。因是过路行商身份,傅家娘子被让进内院呈递礼单,女管事代行谢礼延入侧席;傅靖东只能在最外面的院子和一群与程家关系泛泛的商客同座。他特意选个角落,慢饮佳酿,品咂着不绝于耳的高谈阔论,渐将两淮局势断个大概。
      内院席上也在畅谈,不谈局势只论家长里短,尤其主家长短热议不休。
      “这回程大奶奶腰粗了,再也不用怕谁。”
      “此话不通,沈家什么人家?原本就没的怕。”
      “话不是这样说,漕帮老大再厉害,做妹子的肚皮不争气,也休想拦住程家姨娘一个一个进门。”
      “如今总算一举得男,淮南那位春姨娘怕是要落单了。”
      “怎讲?”
      “正头奶奶得了儿子,又有娘家撑腰,还能再容什么春夏秋冬?程爷就算不顾忌自家娘子,总不敢不顾忌大舅哥。”
      “还有沈家老太太,他起小认下的干娘,也得给几分面子。”
      “是啊,那可是个人物,江湖上谁个不识沈家‘独眼太后’?漕帮这两年面上是沈爷,内里都是‘太后垂帘’。”
      “要这样,春姨娘岂止落单,只怕再没安生日子过。”
      “那倒不一定,都说漕帮太后虽剩下一只眼,心里比世人都明白,当初对沈老太爷的几个姨娘尚肯以礼相待,现在又怎会帮着女儿弹压屋里人?”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上了年纪脾气会改的。”
      “别人会,独眼太后不会。程沈两家为何联亲?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就是,只要自家姑娘坐稳盐帮掌门奶奶的位子,她才懒得管姑爷娶几房姨娘。”
      “嗯,春姨娘不像个省油的,要是以后也得了儿子呢?大奶奶的日子未见得好过,她可没她娘的本事。”
      “那可有热闹看了。”
      ……
      语声纷乱,议论不休,有人兴奋莫名,有人烦躁不耐。
      西边靠墙桌上一位年轻妇人悄悄离席,出院门拐上一条清静小路,吩咐追来的自家侍女打道回府。侍女不敢违拗,服侍她披上月白斗篷往前院找坐席的男主人。妇人独自伫立,望着头顶一方蓝天出神。忽然,背后一声轻咳,妇人回身,发现几步外花墙镂窗贴了张脸,双眸漆黑眉宇清宁,待彼此眼光一对上立时精光乍现。她一把扯下风帽罩纱,转过身去。一声唿哨响起在墙的那端,轻扬喜俏,直飞晴空,妇人略作犹豫匆匆走避。
      “四少,春姨娘催呢,快点吧。”幺妹冲趴在窗上的背影说。
      “啧啧!”轻叹着回转身,已是喜上眉梢,“闷了一上午,总算逮到个上品。”
      幺妹偏头,透过花型隔窗见条白色影子一闪而逝,撇了撇嘴。
      “你不信?我的眼力错不了,比屋里那些强百倍。只可惜合了戏文里那句,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幺妹不再搭理,快行几步到前面带路。身后的人还在嘀咕,说一定要打听打听,看是哪家女眷。两人绕了几绕,走近重叠幽深的后院。
      “丹珠姐姐怎么又叫我?”
      “这一次不是春姨娘。”
      “他家大奶奶?算了吧,刚养过孩子的人有啥看头?”
      幺妹站住脚,面对主人:“人家一屋子的堂客应付不过来,哪儿有工夫搭理咱们?是沈家老太太认春姨娘做了干女儿,顺带见见四少。”
      “独眼太后?”方楠盟一愣,旋即笑道,“丹珠好手段,这么快就寻到靠山啦!”
      “哪儿是她寻的?程爷带了人去见礼,老太太硬说投脾气,当席认下来,程爷做干儿子的都靠后了。”
      “所以说她好手段,独眼太后什么没见过,岂是好唬的?大哥双眼齐全,可惜不识货,舍了这么一块金镶玉给程老大,唉!”语声颇憾。
      幺妹翻了一眼:“就不把丹姑娘送程家,也轮不到四少。”
      “两说,大哥他不配。”
      “程爷配吗?”
      “看他造化吧,丹珠是女中英雄,等闲人降不住的。”
      说着话来到内堂,小丫头入内禀报,帘笼挑起,迎出盛装而饰的程家春姨娘。
      “怎么才来?”低语一声,拉了人进去。
      潜山四郎回头叮嘱:“记着,去打听那个披白斗篷的是谁家的。”又问丹珠,“独眼婆模样吓不吓人?”
      话未落已进堂屋,地当中一桌酒席,陪座女眷俱已退避,居中稳稳坐着一老妪,彩绣红袍裹住瘦小的身子,满头银发面如皱菊,一口牙掉差不多了,瘪着嘴。方楠盟一直以为名贯江湖的“漕帮太后”不是人高马大也得气势如煞,再不料形容如此衰迈。当然有一处不比寻常,脸上独目大张,光射如炬,令人不可逼视。
      他屏一屏气,抱拳施礼:“久闻婆婆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好个伶牙俐齿的四郎,我这副样子你也夸不出别的来。”对方笑得甚是爽朗,“当日与你老子有一面之交,想不到几年光景你也成事了。”
      “婆婆见过我家父帅?”
      “方帅爷无缘一会,老身有幸,见过武四爷。”
      提到生父,方楠盟不再觉得那张老脸过憎,等丹珠端了凳子来,就势坐下。没谈几句外面来报,吉时已到,要给小官人行洗三之礼,大奶奶请春姨娘过去。
      “姑娘,”沈氏转对丹珠,慈颜以慰,“你去应个景儿,我陪四小舅爷说说话。”
      丹珠起身一福,去了前堂。这里一老一少对坐,只取些市井杂闻随意闲聊。老太太颇健谈,脑筋口齿特清楚,想说的多说,不想说的推托耳力不够一语搪过。方楠盟渐感应付吃力,正琢磨怎么脱身,前院传来嘈杂,隐隐夹着哭叫之声。沈氏充耳不闻,依旧笑呵呵东拉西扯。
      终于,一名管事婆子白着脸冲进屋,不顾有客人在堂直奔到老太太跟前俯身耳语。方楠盟盯住那只独眼,很快看出不对劲。
      “有这等事?!”沈氏失声惊叫,起身就走。
      漕帮太后瞬间丢了四平八稳的架势,连请来的客人都弃之不顾,方楠盟知道出了大事,追出门去抓住廊下小厮,问半天不得要领,院外寻找幺妹。
      “是起火了,还是失盗了?”
      幺妹脸色大变:“小官人死了!”
      “啊?!”方楠盟吓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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