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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怪新娘1 你的触须手 ...

  •   南平县志有古史记载:虞朝隆建六年,阳河栖水怪,三头六眼,其相多变,啖百人,至水漫狻猊石目,乡献其妻,宁六月,期渐短,百里无娇娘,江真人舍剑镇之,岁平无妖祸矣。

      大虞隆建六年,六月初六,扶郢路悯州南平县。

      富饶的阳河镇略显萧索,昔日繁华的城镇处处颓败。

      今年雨水不丰沛,街道坊市却弥漫大水浸泡过后的糜烂酸腐味,护城的高墙、林立的屋墙、衙门特有的威武石狻猊,均有水退之后残存的点点泥沙。

      本是喧闹的午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坊市无行人,里外静寂无声,连最常见的父母呼喊孩子回屋吃饭的动静都不曾有。

      未时二刻,良辰吉时,宽敞的主道上出现一伙送嫁的队伍。

      八人合抬的大红花轿,轿帘由百金一匹的罗烟纱裁,绘有升腾的祥云,轿顶镶嵌成色极好的红宝石,门角挂一对开路的吉祥鎏金铃,轿厢内置八个瑞兽的玉雕镇邪。

      这是八宝金顶香轿,八宝指八瑞兽,金顶是皇家的专属。

      传说中,下凡的仙女嫁人坐的就是这等规制的花轿,反之亦然,凡女嫁仙君也是同等的轿子。

      奢华的轿子前,一个白面般的胖小伙捧着一个香炉,炉中燃着一根特制的粗长红色线香,丝丝缕缕难闻的味道飘散开来。

      此人今日扮演的角色名为引路香君,据传,若凡间女子有幸嫁到仙家,须八字刚硬的童子为仙君之妻开路,避免途中被妖魔鬼怪冲撞。

      看引路香君如丧考批的表情,恐怕他非常后悔投胎不慎,带来那么硬的八字。

      有妇人从窗户缝见到他惨白的神色,摇头叹息:“可怜了,这孩子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他们是邻居,她是看着那邻家的孩子长大的。

      络腮胡的汉子赶忙合紧窗隙,低叱道:“胡诌什么,还不做饭去。”

      妇人不敢再看,抱着三岁的儿子躲进厨房,一边烧火,一边照顾孩子,每当儿子要哭闹,她先一步捂住孩子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半点的声音而被“河君”听到。

      花轿疾速前行,清脆的铃声传得又开又远。

      不少人偷偷巴在门缝和床边偷看,瞧见挂着喜绸的嫁妆一箱箱运过去,仿佛没有尽头。

      有人耐心细数,足足八十八抬,知府嫁女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是谁忍不住叹了句:“林家可真舍得……”

      无人敢接话,心里却道:可不舍得么,财物哪有性命重要。

      那些东西好听点叫嫁妆,难听点叫贡品,包括花轿里的新娘子,也是贡品的其中之一。

      有懵懂的女孩儿拉长辈的衣角:“阿嫂,花轿怎么往城门走,新娘要外嫁吗?”

      家人皱眉示意她噤声,等送嫁队伍走远,呵斥道:“说好只许看不许说话,若是被河君听到把你一并带走,看你怎么办!”

      女孩儿得知那就是被选作河君新娘的可怜姐姐,低头不敢说话了,想起大人聊过关于河君的事迹,身子怕得颤栗起来。

      河君此人……或者说,此怪物,远不如名字文雅。

      去年起,他们赖以生存的锦江怪事梗生,凡是经过阳河镇这一片水域的船只,无一例外沉船落水。

      到过锦江附近的人更是频频失踪,短短半年竟是失联上百人。

      官府一筹莫展,原以为是匪类猖獗,直到有一日,有人目睹一只形容可怖的怪物从锦江爬到岸上,擒住一群结伴出行的人。

      有人被蛮力撕成几块生吞,有人被整个抛进怪物嘴里,像嚼花生米般吃得正香,有的人脖子被咬破一个大洞,怪物喝血犹如饮用甘露,最后它嫌弃失血过多的尸身味道不好,嚼吧两下又吐出来。

      目击的人传播完所见所闻,没多久就疯了。

      随着碰见怪物进食的人原来越多,阳河镇的疯子跟着变多了。

      官府请了许多得道高人驱邪,那些僧道都成了水怪的点心。

      后来大家都害怕了,不敢再靠近锦江半步,怪事才少了些。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达成了共识:水怪不能离水太远,出行绕开锦江就行了。

      长达两个月,阳河镇的人龟缩居家,只有消息不灵通,途径锦江的船中人葬身水怪腹中。

      船只偶尔才出现,所载船客根本不够水怪解馋,终于有一天,饿了许久的水怪发怒了。

      不知它使了什么神通,调用与锦江相连的几条水脉,淹了整个阳河镇,水位约有成人胸腹高,不使人气绝,也不容易让人逃跑。

      水怪顺着大水进镇,不顾众人的哭嚎哀求,饱餐了一顿。

      被敬称“河君”的怪物肆无忌惮吃了数天,得到官府承诺定时送祭品后,方满意退水而去。

      祭品旬日一送,一次十人。

      头一批是死刑犯,再是普通囚犯,大狱空了就轮到乞丐,渐渐就演变成了势孤者被拉去充数。

      官府实在没办法,河君吃不饱就发怒,一怒就死更多人。

      献祭品的次数一多,有道士经过观察推算,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河君也是有喜好的。

      它喜食女子,且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

      他们试着送了一次出生年月为极阴的女子,它果然很喜欢,居然只吃一个人就饱了,长达半年多没发脾气。

      由此可见,食物越合它胃口,它就越容易吃饱,越年轻它越喜欢,不过十三岁以下的它嫌弃肉少不够香。

      简而言之,妙龄阴女是它饱腹的正餐,其他人则是垫肚子的小点心。

      阳河镇的人找到了跟水怪共存的办法:献上它满意的食物,换得几夕安寝。

      祭品自然而然变成了年轻的女子,他们还发现河君挺喜欢他们送祭品的时候摆排场,那样显得它受人敬重,它喜欢那种感觉。

      后来送祭品演变成了送嫁,如果被外乡人知道他们牺牲女子讨好怪物,有损他们镇上的名声,换成送嫁就好听多了。

      毕竟每个地方都有嫁女给“仙家”的风俗,悍时送女嫁河神,涝时送女嫁龙王,山火肆虐时送女嫁山神……古往今来不少这种事。

      阳河镇人口虽多,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妙龄女子却不是路边的杂草,总有送完的一天。

      这不,阳河镇有名的富商林源之女,便是为数不多的符合条件的阴女。

      铃声悠扬,从城内一路响至城外。

      轿夫、媒婆、丫鬟以及抬嫁妆的家丁们无人启口,离江岸进一寸,他们的恐惧就重一分,个个不停地擦额上豆大的汗珠。

      再害怕,路程仍然渐渐缩短。

      引路香君两股战战,小心翼翼抬头望去,不知是否错觉,江面上空盘旋着一股罡风。

      可他不敢停下,更不敢逃跑,破坏了“婚礼”,被人抓住的下场不会比被怪物吃掉更好。

      沉闷的空气蔓延一股难闻的骚臭味,不知何人怕得尿裤子了。

      从出城到现在,一直有人尿裤子,只不过即将抵达目的地,尿裤子的人变多,气味更浓了而已。

      有轿夫腿软,连带花轿打了个趔趄,众人吓白了脸,幸而八人抬的轿子很稳当,没发生新娘子被颠抛出来的惨剧。

      郑媒婆紧捂胸口,示意无声流泪的一个小丫鬟打帘,她不放心的往里一望,正好见新娘子自行理好滑歪的红盖头。

      十指青葱白皙如玉,修长的脖颈嫩似凝脂。

      光凭那一身冰肌玉骨,引人无限遐想那是怎样一位出水芙蓉面的佳人。

      传闻林清妍是个才色双全的美人,阅女无数的县令公子都为其折腰,若非这一劫,她荣华富贵的日子还长着呢。

      唉,可惜了。

      郑媒婆确认那皓腕被好好绑缚,脚踝间的绳子也没有松开,便匆匆撇头,不敢再看。

      林家的是个老实的,河君的媒都是郑媒婆保的,她还是第一次见不挣扎、不反抗、不捣乱的新娘子。

      这也是个聪明的,乖乖配合才少吃苦头,别的新娘都是闹过被收拾一番再抬过来,临死白白挨顿打。

      郑媒婆对林家娘子很满意,她不吵闹,河君不动怒,他们这些随行人员更有机会活命。

      离水渐进,灼人的暑气消散,阴凉扑面而来。

      盛夏时节的南方,阴天不会凉爽到哪去,坐着不动都燥热难耐,何况这是野外,他们还肩挑手提,加上冷汗涔涔,衣物在半路就湿透了,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本该是这样,此时,此地,他们在酷暑中冻得手脚冰凉,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

      天色愈发暗沉,风雨欲来之象,以前平静的水面,现在波涛拍着岸边,宛若有什么东西在江水中心翻滚旋转。

      沿岸有一艘破败的大船侧翻,从船架上看,这是一艘豪华的楼船,乘者非富即贵,应该是近期路过被水怪害了,船体随水波拍到陆地上来的。

      船头刻绘的徽纹一半完好,一半损坏,图文下的一行刻字未能幸免,只隐约辨出“赠”、“司寇”三字。

      送亲队不敢多看,这场婚礼决不能出意外,若顺利完成仪式,他们存有一线生机,若是出意外惊动河君,他们送嫁的所有人就变成货真价实的陪嫁点心,再无生还的可能。

      花轿停在岸边,随行的一个道君出列,打手势叫他们立香案,设法坛,摆上四碟荤、三碟点心、二盘水果,道家讲究九九归一,部分道人偏爱“九”字。

      引路香君轻手轻脚放置香炉,路上花了半个时辰,比普通线香粗长几倍的特制香快燃尽了。

      他弯腰摆香炉的时候离香很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快速看了眼,终于确定这根香在点燃前上染了人血,极有可能是新娘子的。

      听说这叫引路香,制香时取祭品阴女的血水浸泡,确保阴女的“香味”传得够远、够纯粹,以期道场完事前,河君只被阴女一人的气味吸引,无暇顾及他们这些无辜的送嫁人,让他们得已逃生。

      那么长的一根香,不知要割去多少血液才能制成……

      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他都自身难保,哪里有余力去可怜别人。

      须知,引路香没被制出来前,每次送嫁的百余口人大多被河君顺嘴吃掉,秣翎山上济生观的苍阳真人听说此事,没日没夜研制出此香。

      经过试验,河君果然深受引路香吸引,只顾享用美味的“新娘子”,挽救了许多送嫁队伍的人命。

      然而,感激的情绪没维持多久就被埋怨所取缔。

      既然苍阳真人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人,怎么不早早到锦江来收拾水怪?水怪被拔除,他们不就不用冒着性命危险送嫁,也不用再献祭可怜的女孩子了吗?

      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引路香君心里愧疚的道了声“罪过”。

      他不该那么想的,水怪霍乱人世初期,济生观派了好些道人下山降妖除魔,可是不知是他们道行不够,还是水怪过于厉害,他们全数进了怪物的肚子。

      济生观能赠予他们引路香,又派人一起送嫁,已经做尽他们力所能及的事了。

      所思不过几瞬,引路香君在案上置好香炉,飞快退到人群中去,挑了个前后左右都有肉墙,要是河君发性吃人,四面都有人肉沙包顶住的绝妙位置。

      那一头,道人已经在举行活祭仪式了。

      河君现在栖身别的江段,否则早就裹着血水腥风奔过来的。

      不能掉以轻心,得尽快做完法事,它速如闪电,离得再远也会很快赶过来。

      旁观仪式的人无不祈祷:快点吧,再快点吧,得趁它来之前跑路啊!

      仪式只是走个过场,只为让水怪知道他们敬仰它,和献新娘一样是种取悦它的手段而已,所以只是走个过场,速度很快。

      道人真正的目的是设下一道屏障,俗称结界,短时屏蔽他们的气味,避免河君突然胃口大开,吃了阴女不够,还要嗅气味顺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去享用饭后甜点。

      半柱香过去,道人对媒婆点了点头,媒婆无声指挥轿夫。

      花轿再起,道人在擦肩时不忍心,几不可闻地说了“保重”二字,阴风刮过门帘和窗纱,被吹起的盖头一角,鲜妍浓艳的美人脸上是一抹认命的苦笑。

      朱唇被布团堵住,她无法说话,连那抹浅淡的苦笑,亦是十分勉强。

      八个轿夫紧张踏水入江,没及腿肚时停下,放下花轿,头也不回地快步赶回去。

      岸边,有人低声催促:“干脆别等他们了,快封结界。”

      道人没理他,仿佛没听见。

      郑媒婆怒瞪说话的人,其他人也虎视眈眈地凝他。河君耳聪目明,以前有过送嫁人说话引起河君注意,把大半人当餐前水果吃掉的事。

      打那起,噤声成为送嫁必守规矩之一。

      那人被瞪得缩着脖子,心知再开口就会被其他人扔进水里,被结界挡住逃不掉的就成了自己,他就不敢再说话了。

      轿夫平安回到岸上,道人利落的给结界封口,再启动结界,短时间内屏蔽江岸上的声音和气味。

      众人立时鸟兽散,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化作小黑点前,道人驻足回望。

      不对劲,很不对劲。

      依照旧例,水怪该出现了——每次都是堪堪在结界完成时就看到它以风雷电掣之势奔向“食物”,这回他到现在都没发现它的踪影。

      距此二里远的上游江段,黑压压的江面中心骤然豁开一个大洞,显然是底下出现极速运转的大漩涡,宽广的江道随漩涡不停颤动。

      水面百米之下,一团庞大的黑雾在翻腾,它痛苦地涌动,黑雾时而拉成长条挣扎,把自己打成几个死结,时而团成圆圈,头尾追击搏杀。

      忽然,浓沉的黑雾猛然睁开一双硕大的眼睛,眼底铺满痛楚和茫然。

      它……或者说他,残存着一些记忆,正是这些混乱的回忆在折磨他。

      记忆的碎片中,他看见繁华热闹的街市,如织的人流,各式各样的物件。

      他听到有人跟他攀谈,别的断断续续不成句,只有别人称呼他“白生”听得清晰。

      最后一幕是他站在船上,船沉了,他死了。

      灯笼大的眼睛顿时露出一抹哂笑。

      白生白生,英年早逝可不就是白白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怪新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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