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双姝》檀二爷

35、装腔作势

　　好不容易熬到这段书唱完，韵敏才小心翼翼的下了台，媛媛要接着再唱一段。
　　他连头都不敢回，就直接逃到船舫后面去了,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半截跑掉，对书场的老板不好交代的。
　　战战兢兢的躲在后面，喝了一盏茶，陆金波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韵敏，你还好吗？”虽然对方的声音没有以前响亮，但音色没有变化，他的身体禁不住一阵微颤，但却是不敢回话。
　　见他不语，金波便走到他眼前，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将手杖放到了旁边，细细的端详着自己，他的心跳得好快，脸在发烧，连端着茶杯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下了。
　　“我找了你们这么多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让我在上海又遇见你，勇儿还好吗？”陆金波尽量平静的说话，比起当年，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斯文，讲话也不经常会提高声调了。
　　陈韵敏终于放下了茶杯，低声道：“等今天说完了，咱们再谈吧。”他害怕在这里和对方争吵，那会影响书场的生意，传出去也不好听！
　　“好，我等你。”像是松了口气，他终于踏实了下来，至少韵敏没有激烈的抵抗，讲话的时候心情气和。
　　等今天的书唱完，已经八点了，陈韵敏叫媛媛先回家，自己则坐上了黄包车跟着金波和周副官返回了四名村。
　　周副官给两人泡了茶，就离开了书房，回自己房间去了。
　　房间里虽然开着窗，台式电风扇也在工作，但却依然憋闷，令人有些烦躁。
　　看到家里没有女人的踪影，陈韵敏忍不住问：“你夫人不在家吗？”按道理来说，这个男人不仅应该结婚，还应该有一两个孩子才对。
　　“芳芝是我的姨太太，我没有正室。”陆金波答道，他通过打听，得知韵敏一直独身，所以就没问这个问题，他的妻子不就是对面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韵敏显得更不安了！
　　“勇儿呢，什么时候带他来见我，他今年快三十岁了，我们都有小孙子了吧？”他问话的时候，韵敏一直低着头，好像在回避，这让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终于受不住拷问的他，双手抱着肩膀缩成一团，颤颤巍巍的答道：“我把他留在了修道院……我不是故意的，我～！”
　　尽管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金波仍然禁不住打击，身体僵直的靠在了沙发椅上，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我逃走的时候，身上没有多少钱……到北平后，奶水不足，勇儿吃不饱……我把他放在了修道院。”陈韵敏边说边哭，根本不敢抬头看自己的男人。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咱们的儿子都扔了？”陆金波低吼，他的血气上涌，很想发火，可看着韵敏哭得那么惨，他又不忍心真的发怒。但是他们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还能不能找到，甚至还活没活着，他都不敢去仔细想了！
　　陈韵敏只有哭的力气，他没有狡辩的权利，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在自责，但他的心魔作祟，让他忘不掉怨恨，也没有勇气再回去寻找勇儿，他一直都在逃避，逃避过去，逃避责任！
　　“你把他扔在哪个修道院了，我让周副官去找，我们……一定能把他找回来的。”镇定了半天情绪，陆金波才平静了下来。
　　“西什库的修道院。”当年韵敏得知那里有慈婴堂再小的孩子都能被妥善照顾，所以才把孩子留在了那里。
　　“周副官～！”陆金波打开门从楼下喊，不一会儿周副官就跑上了楼。
　　“军长，您有事吩咐？”他看到军长的眼圈很红，就知道应该出了岔子。
　　“你马上去北平，到西什库的修道院打听一下，大少爷当年被放在那里了，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他找回来，知道吗？”
　　“好，我明白了……少爷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周副官不糊涂，再说如果有人冒名顶替就麻烦了。
　　“勇儿带着金长命锁，我留了他的生辰八字和名字……他的肚脐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陈韵敏坐在里屋对门口的人说道，按道理来讲，他也应该一起去北平才是。
　　“我知道了，大少爷肯定能找到，您二位放心！”他占的卦终于应验了，虽然中间有波折，但结果一定是好的，说完他就赶忙下楼收拾行李去了。现在有了直通北平的铁路，往返的时间缩短了很多，他很快就能带回消息来。
　　呆坐了一会儿，陈韵敏才站起身来。
　　“我该回去了。”
　　陆金波却关上了门，冰冷的说道：“找到勇儿之前，你必须住在这里。”
　　“我不要……我要回家。”韵敏跑到门口要去开门，就让陆金波揽入了怀。
　　两个人站在门旁，静静地抱了很久。
　　陈韵敏才苦笑着问：“你不恨我把勇儿扔了吗……我变得又老又丑，你又何必还抓着我不放？”
　　“你要赎罪！我也跟着你赎罪……。”当年他只是个土匪，无法给妻儿安稳的生活，强迫韵敏成为他的妻子，却无法让对方真心实意的爱自己，所以，勇儿被丢在修道院他有一半责任。
　　礼拜一，林绍棠带着廖宇铭参观了自己家在外滩的铺子，林家在上海开了三间点心铺，两家鲁菜饭馆，另外还有跟别人合股的票行和西服铺子，生意虽然不太大，可是利润比较稳定，绍棠说他们家财力有限，能够做到如今的规模已经算很幸运了，毕竟上海这地方竞争太过激烈。
　　这两年，整个中国是欣欣向荣的，新的政府定都南京，上海这块宝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凡是生意人都盯着这块肥肉，加之更多外国人涌入，商场就成了战场，每天都是厮杀！
　　“大华饭店关门了，上海就缺个高贵的去处，这倒是个商机。”林绍棠和宇铭坐在江边的咖啡店里闲谈，跑了大半天，他们也是又热又累。
　　“你是说娱乐场，舞厅？”廖宇铭喝完了冰镇的可乐，就点了支烟，他看到报刊架上放着一本画报，就拿过来翻开看看，毕竟要想了解一个地方的情况，当地的报纸和画报是最好的信息来源。
　　“是，不过投入太大，一般都是合股，有没有兴趣？”林绍棠问道，投入这么大的生意，经常是几家一起合股才能干得起，还要向银行贷款，毕竟上海的地价太高了。
　　“我不是很了解这个行业，如果要做，就先找个地方试试，别太大，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改建，现在西方的经济也很不景气，另外……画报倒是可以搞一份，上海本地的刊物做的尚不完善。”他随便翻看着，就看到了其中的两页刊登了一些讽刺漫画，大多是关于现在政局和名人的，其中的几幅很有意思，但看到署名的时候，他的眼皮就跳了起来。
　　“有道理～嗯？”林绍棠见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画报，就凑过去看，不过是讽刺漫画么，但他也注意到了作者的署名“郭筱”。看来，说不在意都是骗人，明明还在惦记着筱么！
　　廖宇铭合上画报，若无其事的说：“你有没有合适的办公楼介绍？”但是他的脑子里很乱，几乎不能再理智的思考问题了，所以他想转移话题。
　　“你住的地方还没决定，就要找地方开工？”林绍棠很诧异。
　　“实在不行就先租房吧！”他这两天也看了看报纸上的房产广告，吓死人了，连他这个有钱人都吃不消。
　　“我就说嘛，你要想便宜就和慕卓做邻居，房子也可以，足够你一个人住，他们那里应该还有空房，我也知道你不介意鬼神之说，那边原来是坟地。”林绍棠说道，马上招呼侍者买单。
　　两人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外忽然进来两个人，吧台里的领班就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大小姐，您过来了！”领班还送来了冰镇的汽水，冰淇淋。
　　“别乱叫，回去做事吧！”讲话的小姐，在外人看来并非小姐，而是先生吧？
　　林绍棠立刻就被对方吸引住了，好奇的打量起对方来。
　　坐在窗旁位置的这位“小姐”，穿着驼色的男士西服，和三截头棕色皮鞋，短发用发蜡梳成最时髦的偏分发型，像极了好莱坞的男明星，瓜子脸，新月眉，明明有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细高的鼻梁，性感的红唇，皮肤也很白，却是一副爷们儿□□，手里还夹着香烟。
　　这位“小姐”身边坐着的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小姐，小巧可爱的类型，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留着垂肩的长发。
　　“上海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有意思的人到处都是！”林绍棠低声说，又给宇铭和自己加了一杯可乐。
　　廖宇铭抬眼望望对面的二人，小声说：“美国也有这样的……Lesbian，有很多厌恶男人。”因为他曾经和百老汇的男演员交往过，所以也接触过一些Lesbian，她们大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尤其排斥普通性向的人，因为她们当中很多人都被男人骚扰过。
　　“时代变了！”绍棠叹道，在北平的时候他也曾听说某某小姐只喜欢女人，但那某某小姐却是真小姐，和普通女性别无二致，但这么张扬的倒是第一次见。
　　“不稀奇，女人往后还会当总统呢！”廖宇铭笑了，但在中国要想看到女总统，怎么也得过一百年吧？
　　被两个男人擅自点评，那位“小姐”当然不会全然不知，于是愤怒的扔出一句话：“哎，你们看半天了，没完啦？”
　　可爱的小姐这才扭过头打量对面位置上的两位英俊的绅士，脸上立刻挂起娇羞的表情。
　　“对不起，失礼了，实在是那位粉嫩小姐太可爱，我情不自禁！”林绍棠故意说出恶心的话来，边上的宇铭差点忍不住乐出声。
　　对面的“小姐”显然很生气，用手指着林绍棠的鼻子说道：“有你的……！”如果不是在自己家店里，她早就冲过去骂人了，竟然敢调戏她看上的女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到对方因此而发怒，林绍棠不由得很开心。
　　然而那位可爱的粉衣服小姐显然认真了，深情的望着林绍棠，被他斯文俊朗的气质所吸引。
　　“喂，别玩儿了，走吧，晚上有party，还得回去换衣服！”宇铭提醒他，今晚的party很多上海名流都来参加，为了熟悉商场上的事，他必须多出席这种场合，尽量多结交朋友，尽管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应酬，可是为了做生意，没办法。
　　“你不说我都忘了，waiter，买单！”林绍棠心情十分愉快的付了钱，就和好友并肩出了咖啡店。
　　呆在店里的“小姐”朝他们摆了个“fuck！”的手势，就又和颜悦色的哄起身边的小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