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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求娶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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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平十四年春,莅阳长公主诞下了她与谢玉的第二个儿子,取名谢弼。
同月,南楚皇帝病逝,政局动荡,韬光养晦多年的五皇子宇文霈连杀三位兄长,得以继承皇位。未几,谢朝兮收到了新帝的国书,上面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南楚质子宇文霖入大梁为质多年,如今两国和平共处,质子理应归国。二是,为了促进两国邦交,请求许婚梁国公主为质子宇文霖正妃。
头一条,自是因为新帝宇文霈正是宇文霖的同胞弟弟,当年二人母妃低贱,不受帝宠,致使素有“清风明月”之称的二皇子宇文霖去国离乡,在大梁为质。现而今新帝登基,自然要将兄长迎回南楚,共叙天伦。
至于这第二条么……只能说,再是手足相亲,亦免不了要算计。
新帝是弑兄登位,名分不正,朝中暗潮涌动。宇文霖尚未成亲,若归国,作为皇帝亲兄,怎么也要给他指配一个重臣贵女,难免有心之人拿他做文章,再起兄弟阋墙之祸。
与其时刻担心着兄弟反目,倒不如将皮球踢给大梁。以两国和睦为由,正大光明地让宇文霖娶梁国公主——哪怕只是宗室女,身份既够,也不能给宇文霖以政治上的帮助,一举两得。
消息传到前朝后宫,第一个炸毛的,是言皇后。
谢朝兮膝下子嗣不算兴旺,有且仅有两位公主。大公主景容是皇后嫡出,今年刚好十二岁。若按照两国联姻和嫡公主大婚的双重标准来备办,等到她嫁给宇文霖,应该差不多能及笄。
然而谢朝兮怎么可能同意。
且别说他爱不爱惜自己的女儿,单从政治上考量,当年南楚战败才送来质子,如今质子归国,他肯同意就够仁慈了,还屁颠屁颠地把唯一的嫡公主嫁过去,大梁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再者,即便是两国联姻,也理应是互通,大梁有公主嫁过去,南楚也该有公主嫁过来,否则就变成大梁送公主和亲了。南楚新帝空手套白狼,就想换大梁的公主?
想的美。
送走哭哭啼啼的言皇后,谢朝兮宣来高湛,草拟给南楚新帝回复的国书。不说应允,也不说不应允,只命使臣暗示南楚,若要求娶公主,必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要朕付出一个公主,保他南楚的朝局安稳,这买卖也太亏了。”谢朝兮歪在驼绒软枕上,一边落下白子,一边对对面捻着葡萄微笑的秦瑾瑜如是说。
“何止是买卖,护国寺布施也没有这样大方的。”秦瑾瑜并不急着落子,极富耐心地将果皮剥净,放到嘴里慢慢吃了,这才懒洋洋道:“可话说回来,陛下想要怎样的代价,才肯许嫁公主?”
谢朝兮悠悠然一笑,“瑾瑜向来聪慧,不妨猜猜?”
秦瑾瑜努嘴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道:“小臣愚钝,不懂这些朝局国战之事。小臣只知道,能让陛下看的入眼的‘聘礼’必定不是寻常珍宝……总不至于要南楚拿几座城池来换吧?”
“有何不可?”
秦瑾瑜闻听此言,手头一松,棋子将将落于棋盘某处。只听“啪嗒”一声,一颗白子紧随其后,正正地落于角落。
胜负已分。
谢朝兮瞟了一眼面露惊色的他,笑如春风:“瑾瑜可又输了。朕来想想……唔,这时节,御花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这次便罚你去折一支开得最艳烈的海棠花,回来与朕赏玩。”
“……陛下棋艺精湛,小臣甘拜下风。”秦瑾瑜恢复了镇定,垂首去收拾棋盘,口里似笑非笑道:“陛下为了赢棋,可也不该拿这样的话来诓骗小臣。”
谢朝兮奇道:“朕何曾有过虚言诓骗?”
“可不是陛下故意来消遣小臣?”秦瑾瑜斜斜地乜了一眼,似有嗔色,“难不成,真要南楚以城池换公主?”
“这却奇了,我大梁公主皆有倾国倾城之貌,难不成还不值得区区几座城池?”谢朝兮一本正经道。
秦瑾瑜一时哑然,半晌才道:“若是大梁最尊贵无极的景容公主,自然值得无数资财聘娶,便是。但若是要割地以求……南楚如何肯依?”
“割地只是一时之痛。而若不能妥善安置宇文霖,就是永远悬在宇文霈头顶的一把刀,天长日久,即便不掉下来,也会让彼此生分,情义难存。”谢朝兮沉吟道:“两者相权,只看宇文霈要怎样选便是了。”
秦瑾瑜闻之默默须臾,讷声问:“那若是南楚当真割了城池做聘礼……”
谢朝兮轻飘飘地一笑:“那朕就只好大度些,嫁一位公主给南楚了。”
“小臣可不记得陛下还有适龄公主。”秦瑾瑜幽幽道。
“瑾瑜此言差矣。”谢朝兮纠正道,“朕富有四海,天下子民,皆是朕之儿女,怎么会没有适龄公主呢?”
昭君出塞,文成和亲,有几个是嫡嫡亲亲的皇室血脉?何况当年五王之乱,宗室凋敝,如今还在的也不过是纪王、钱王、栗王这几位,或是平庸,或是有疾,或是放荡,再者便是英王这般的叔伯兄弟,他们家中未必没有适龄的郡主。
况且,这不过是后备之策罢了。
秦瑾瑜顿时会意,眉眼带笑:“是小臣妄言了。”
“瑾瑜不是妄言,只是不常接触这些弯弯绕绕罢了。”
谢朝兮从他手中夺过一颗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忽而问道:“说起来,金陵的王孙公子但凡有出息的,在你这般年纪都得了祖辈荫封入仕了。瑾瑜可有何想法?”
秦瑾瑜眸光一闪,似乎有些愕然,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陛下莫要消遣小臣了。小臣……小臣毕竟是……”
“是什么?瑾瑜可是朕亲封的恭静郡王,与诸王一样,受我大梁子民供养。”谢朝兮朗朗一笑,疏阔坦荡,“朕那日可在醴泉宫瞧见了,你的床头堆着好多黎崇的策论呢。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比得上躬身力行?”
“陛下所说自是……只是小臣……”
“朕认识的瑾瑜可不是畏首畏尾之人。”谢朝兮敲了敲棋盘,勾唇浅笑,眼神却好像极为认真,“你只说想不想。”
秦瑾瑜沉吟良久,方涩然道:“陛下可还记得,因何将小臣养育于宫中?”
“从前因果,毋庸再提。”谢朝兮把玩着数枚棋子,神色如常,“朕只知道,滑族子民早已归化,你的生母亦是我大梁子民,你生年十七载,在大梁共十二春秋。朕……希望你永志不忘。”
秦瑾瑜默然不语。
“人活一世,总要有一些事来做。如朕的王弟纪王,只爱风花雪月,便是他所好,也算不虚此生。”谢朝兮笑眯眯地瞧着他,“朕希望,你也是如此。”
“若小臣……当真入朝为官,陛下会欢喜吗?”秦瑾瑜忽然问道,眼中有幽幽的火焰在明明灭灭。
谢朝兮不觉失笑:“这是你自己做主的事,为何问朕呢?……何况朕终究不能留你一生一世,待你行了加冠之礼,朕便留不住你了。”
言罢,谢朝兮瞧见秦瑾瑜似乎失神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仰起脸来,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眼神里有潋滟的波光和奕奕的神采。那张朱红艳丽的唇上下微微翕动,吐露出极富磁性的话语:“陛下不问也不留,又怎知我不愿留?”
他们二人交谈,秦瑾瑜一向是自称“小臣”的,言行举止,虽不算疏离,可也从不会这样逾越规矩。
谢朝兮眉睫一颤,纹丝未动:“瑾瑜……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有得到疏离的拒绝之意,秦瑾瑜越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中似有微微的嗔怒:“只有陛下不明白。小臣……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少年人了……”
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谢朝兮再清楚不过了。可他竟一时难以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最后是言阙的突然请见,解救了处在尴尬之中的谢朝兮。看着秦瑾瑜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养居殿,谢朝兮笑了一笑,转头将棋子全数丢回棋笥里。
高湛来添茶水,看他面带喜悦,不禁凑趣道:“陛下龙心大悦,看来是恭静郡王说了有趣的事。郡王如此体贴圣意,也难怪陛下素来爱重疼惜。”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也算不得高兴不高兴。”谢朝兮又恢复了神色平淡,“让言阙进来吧。再去瞧瞧,朕先前宣皇长子来养居殿见驾,他怎么还没到。”
“老奴领旨。”
言阙今日未穿朝服,少了些前朝的庄肃凛然,代之以从容平和。见过国礼,便见皇帝站在一架绘制着列国边界舆图的屏风前,招手让他过去。
“言阙,你看。”谢朝兮指着南境一线,神色专注,“从青溟江南段出,经十安岭、凤鸣山,距南楚的边境忻城便不足五十里了。”
言阙闻言眉心一动:难道陛下有兴兵之意?遂踌躇道:“凤鸣山密林重重,地形复杂,时有沼泽、滑坡,可算天险。况且……那里虽在忻城之外,却历来是南楚的领土。”
“朕自然知晓。”谢朝兮在凤鸣山画了一个圈,沉声道:“可是南楚从未派兵进驻,想来也不甚在意。”
言阙也将目光投注在舆图上,徐徐道:“无非是忻城虽处边境却非重镇,百姓不多,土地贫瘠,再行深入几百里也无其他城池。南楚立国以来,与我大梁常有征战,却从未在此动过刀兵。”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谢朝兮浅浅弯眉,望向言阙,“这里……很快就会属于大梁了。朕现在需要你帮朕做两件事。”
言阙一惊,拱了拱手:“但凭陛下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第一件,朕需要一个能够承担重任的‘公主’。”
“陛下?”
“这第二件嘛……”谢朝兮忽然望向他身后,看着那个缓步入殿的赭黄身影,“得要你好好提点你外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