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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风销魂君莫舞 ...

  •   人头攒动,看不清表情的人潮朝着大街的尽头涌去,不知是谁切切的呼喊传进了她的耳中:“段大人今天斩首示众,就在前面,快去看看。”

      心柳脑中如有钢针一根,痛得她手脚都颤抖起来。她高致清雅的父亲,她慈爱严谨的父亲,自生时起就守护着她的父亲,在熬过了天牢中那么多黑暗湿冷的日子之后,终于要去了吗?

      心柳哆嗦着,在心底剧烈地嘶吼着,不,父亲已是她和这世上唯一的纽带,他不能死,阿塔,太子,那些旧日的属僚,那些总是仰望着父亲鼻息和宽厚生活着的人,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能够救父亲?

      在心柳反应过来以前,她就已越过大车上高耸的栅栏,跳下飞速前行着的大车,朝着大街的尽头跑去,身上这些日子以来受的伤在剧烈地疼痛着,淡薄的饮食让长期不见天日的她头晕目眩,鞋子掉在了跳落马车的过程中,脚底在粗粝尖锐的路面上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些痛楚,她忽而全都感受不到,唯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要见到父亲,人群熙攘,心柳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游走,朝着行刑的街口跑去。

      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心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像干冽的刀子,直插腑脏之间,唯有最后的一点意念还在支持着她跑下去。

      忽而心柳脚下一个踉跄,她被绊倒在街口的重重人群之外,额角狠狠撞上青石板的地面,血丝轻蔓。

      “起来,你还好吧。”一双柔弱的小手尽力拽着她,婉儿也仿佛和她一般疯魔了,紧跟着她跳下了马车,一路就这么气喘吁吁追在她的身后。

      心柳甚至没有去注意婉儿,只是倚靠着她的力量爬起来之后,继续朝着人群涌动的尽头跑去。更没有注意王牙婆扭着她肥胖的身躯,气势汹汹追了上来。婉儿只犹豫了一刻,就把心柳朝着紧簇的人群当中一推,转而朝着王牙婆飞奔。

      心柳在挤挤挨挨的人群当中奋力挤向前方,心头唯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一定要!

      渐渐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连挤也挤不过去了,心柳低下身子,在人群当中匍匐爬动,不断有脚踩到她的手掌和身躯,她浑不在意,只是拼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父亲所在的行刑台爬去。

      许多年后回想,心柳已经记不清,父亲临终前对着她的一抹浅笑,究竟是确实,抑或她自己这段惨痛回忆里在反复的回想中对自己的宽慰,但她始终知道,父亲即便面对死亡,也必定如她一般,有一种坦然的孤勇,那么些年,她就是知道。

      刽子手雪亮的大刀,把原本和煦的日光折射得寒洌,也许是迅疾,又也许是徐徐,朝着父亲的脖子而去,父亲就那么一副坦然的模样,遥遥朝着人群中的心柳泛起一抹浅笑。

      然后心柳昏了过去,昏在天人永隔的行刑台前。

      等心柳再醒来的时候,仍是在王牙婆的柴房。一头一脸被冷水泼得浸湿,手腕脚腕都是粗重的麻绳,摩得她生疼,但这一切都没有心口疼痛,父亲临终的一幕,多像一场诡异的梦境,唯有心柳脚底被石板路割裂的伤口和满身泥泞的尘土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梦,跳车、飞奔、刽子手雪亮的大刀、父亲清浅的笑意,那最痛的一切一切都不是梦境。

      王牙婆脸上有几道挠痕,她怒火冲天拎着一脸惨白的婉儿,对着柴房内各自瑟缩的女孩子们怒道:“再敢有狗胆逃跑的,一概是这样的下场。”

      说着施了全力,棒子就重重敲在了婉儿的头顶,断裂成两段,婉儿似是未及反应,直瞪着眼就倒在了心柳面前,血汩汩地从头顶的伤口里流出来,熟悉的腥甜且致命的气息,尖叫响彻了小小的柴房。

      心柳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她不懂得婉儿为什么要随着她跳车而来,也不懂婉儿为什么要帮她拦住王牙婆追逐她的步伐,更不懂得婉儿为什么要拼尽全力抓挠王牙婆才阻止了她,正如她不懂得婉儿如今的死亡,她只能圆睁她的双眼,看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在她的面前上演。

      “下一个就是你。”王牙婆恶狠狠抄着手里的半截棒子朝着心柳而来。

      入府

      心柳仓惶的十四岁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里,起先,她以为她会死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那样的死亡有心妍相伴,有父亲相随,终归是不会孤单。其后,她以为她会死在王牙婆的棒下,她有柔弱的婉儿相随,婉儿倾命助她,她也不过还她一条命罢了。黄泉路上,心妍和父亲的脚步应当都不会太远,饮孟婆汤前,总该等她一等。

      然而,她终究没能死在那个血腥弥漫的十四岁。

      就在王牙婆气势汹汹朝着她而来的那一瞬。心柳默默闭上了眼,心底暗暗对自己说,爹爹,终究是辜负了你的嘱咐,纵然想活下去,情势总是比人强,那么难,那么难……

      “王婆且慢,借一步说话。”素衣的声音响在门外。

      那声音让本已绝望的心柳忧喜参半,她原以为,终于有人能成全了她去黄泉路上与爹爹和心妍相逢。

      “谁在外面嚎?”王牙婆怒气未平。

      “太子府管家素衣。”素衣也不生气,气定神闲继续在门外高声答道。

      王牙婆惊疑不定地看了屋内的一众女子,尤其是刚打杀的婉儿,也有了几分畏惧之心,本因为婉儿是外地女儿,无亲无故,又挠的她一脸伤痕,再加上王牙婆有偌大一座靠山,纵然打杀个把不听话的女子,只要手脚清理的干净些,神不知鬼不觉,她管手下的女子,首重立威,这婉儿可谓撞在了枪口上。

      如今有太子府的管家凭空出现,偌大帝都,她手下的女子虽然多是罪臣家眷,但备不住哪个沾了旧臣的情谊,来要人也说不一定。太子赵瀚海虽然年轻,圣眷优渥,谁不指望抱了太子的大腿,又有谁敢得罪于他。

      王牙婆心内的念头转了几转,这才悄没声息做了个噤声的眼神给房内一众已经被吓破魂魄的女孩子,整整衣衫,丢了手里的棒子,从柴房门口挨了出来。

      饶是王牙婆已经把谄媚的笑脸堆好在了脸上,初见素衣的时候也不免一愣。这是男子?王牙婆这些年手上流水般的女子也很有几个绝色的,但都比不上眼前的蓝袍男子来得美。那是一种艳光四射的光华,纵然他不过一袭布衣,身上佩饰全无,甚至唇角眉间还有一份淡淡的不耐,但仍美的让人挪不开目光。

      王牙婆不由轻咳一声,万福下去:“老婆子给大管家请安。”

      素衣不耐烦点点头:“王牙婆是吧,我要方才的那个女子。”

      王牙婆被惊了一跳,莫不是刚被打杀的婉儿?

      “就是昏倒在街口的那个女子,多少钱?”素衣不紧不慢加上这一句,王牙婆才大舒一口气。

      当王牙婆王眉开眼笑从素衣手里称足二两银子,千恩万谢后再将摇摇欲坠的段心柳交给他的时候,心柳默默看着眼前的男子,太子赵瀚海的管家?为什么不早点来,早点救救一心惦念着太子的心妍姐姐?为什么不救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爹爹?救了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是这世上顶顶无用的一个蝼蚁,只能看着至亲至爱的人,在眼前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

      素衣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在心内暗暗计较,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太子府的家妓刚被放了一批出去,歌舞坊的人日渐稀少,下个月的府宴不能失了体面。

      “叫什么名字?”素衣问心柳。

      段心柳木然地回答:“心柳。”

      “这名字太素气,以后就叫莫舞吧。”素衣扬扬鞭子骑着马,由着一身肮脏血污的段心柳跟在他的马后面,朝着太子府走去。

      那个时侯,赵瀚海的太子府还在白虎桥,到太子府门前的那一刻,心柳仰头看着太子府金字镌刻的大门,朱漆大门,高高门楹,白玉双狮,繁华锦绣,和她这数月来经历的黑暗和血腥如此不同,她却知道,这侯门深墙里面才是血污满地,他们的高门大户下有无数低贱如她一般的蝼蚁,有无数如爹爹和心妍一般森森的白骨,有无数清白无辜的生命,为了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和帝王功业,无声无息消耗殆尽,终究什么也没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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