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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六章 ...

  •   谢琉,云菩还记得那个名字。

      那是个螳螂一样的干瘦男人,不同于盘桓在沙漠的波斯之主,他有着中州独有的狡黠,是一个棘手的敌人——是的,他制造出来的麻烦让他配得上敌人这两个字。

      据说谢琉出身蜀中富贵人家,绮罗丛的优渥生活让他萌生出染指天下的妄想。

      ——更妙的是,两个世道里驻防剑南道的人,正好都姓谢。

      但也只是区区手下败将罢了,波斯老头好歹还剩了点咖啡豆,谢氏连一瓶剁椒的贡献都无。

      天下众生熙熙攘攘,败将的结局她从不在意,亡魂的名字她从不铭记——跑了的除外。

      该死的谢琉跑了,给她留下了一个一问三不知的阿母沈氏,那个唯唯诺诺的妇人可不是什么文明太后冯镜,沈氏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更不必说知晓谢琉的部署及计划。

      最可悲的是,她必须对沈氏展示自己的仁慈,让沈氏活着走出宫殿,自生自灭。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得吞的满面春风。

      这给了她深刻的教训,从此她再不诉求生擒敌将。

      赐死,是对敌人最高的赞誉。

      她打量着那个孩子,脸颊肉圆圆鼓鼓的,丝毫看不出螳螂的痕迹,又看向了沈幽兰,她长得很像沈氏,应该不会认错,但沈氏总是匍匐着,畏缩着,眼睛永远往下看,脑袋恨不得埋在胸前。

      “你有姐妹吗?”短暂沉吟后,她问。

      沈幽兰用蹩脚的官话重复了遍,“你,哎,那个你,不要害怕,她不是男孩子。”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儿吗?”她不得不复述道,“你有没有其他姐妹?”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沈幽兰说,“有没有别的孩子我不清楚。”

      “你为什么说她是个男孩?”娜娜有点摸不着头脑。

      侍女们抓着那个小孩,不过只是不让她乱跑,没有下重手按到地上。

      谁叫这个小孩长得一看就像个女孩子。

      “他的名字?”小茉指着那个孩子。

      “谢琉。”沈幽兰答道。

      “沈琉。”小鹿撇着嘴,一脸的鄙夷,外加一脸的不乐意,“就那么稀罕那个糟老头子?”

      “沈琉。”沈幽兰一点迟疑也无,自豪的给自己的小崽改了个姓。

      “纪正仪提起过他。“小茉背着手,视线还不离开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茫然的看着她,“啊咧?”

      娜娜头更大了,和那个小孩茫然的对视。

      因为小茉是这么解释的——“他父亲说他是个男孩。”

      就小茉的烂记性,怕是连这小孩她爹叫什么都给忘了。

      小茉是个很神奇的人,她能瞬间记住很多东西,然后除了她认为重要的,转头忘的一干二净,更可气的是她会把仅剩的事情串联在一起,篡改成面目全非模样,简称,不如金鱼。

      倘若珠珠所言不假,那好歹金鱼的记性能维持七天,小茉的记忆持续不了七个时辰,以及最重要的一点,金鱼不会说话,小茉可长了张嘴,时不时会胡说八道。

      “老爷……”但沈幽兰的脑子和小茉的脑子意外对上了,她竟然听懂了这句话,莫名动容,“老爷还是在意小六的。”

      “但装一辈子男子,也总归不是个事啊。”小鹿挠着头。

      “好,”娜娜觉得她必须挺身而出了,因为真的很冷,她很想回去洗澡,换身衣服。“这样好了,沈小姐,请。”

      她顺便把那个小孩带走了,“水很凉,而且不干净,需要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不然寒气浸到骨头里,会生病的。”

      当然,她义薄云天奈曼娜仁,很轻松的解决了这小孩究竟是男是女的难题,使用了最温柔,最无伤大雅的手腕。

      她带小孩洗完澡;翻着白眼洗了狗;搓干了狗子带给琪琪格;辱/骂琪琪格;威胁琪琪格如果再把狗掉水里就自己去救;目送琪琪格哼哼唧唧的走了;转身发现小孩不见了;满世界找沈琉;最终在厨房挖到了沈琉和正给一群小孩显摆手艺颠锅做炒粉的锦书;揪走沈琉,攮搡着沈琉回来;指着那个烦人的小倒霉孩子,“是女孩哦。”

      沈琉看见她娘,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我要吃炒粉,下一个明明就到我了。”

      “哎呦,宝宝,怎么哭了。”沈幽兰搂着沈琉,安慰道,“一会儿阿娘给你买。”随后继续跟小茉尴尬的聊天。

      说真的,小茉还不如坦诚的告诉沈幽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茉奇雅。

      现在问题来了,一个御前女官,直接一屁股坐在书房正中间的椅子里,顺口指挥来往送折子与琐碎文件的侍女,“放那边。”

      那这个御前女官得是怎样的身份。

      沈幽兰最终还是问了一个不算意外但也惊为天人的问题,“您,您现在是皇后娘娘吗?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什么?他怎么同你说的?”小茉很讶异,不过说话时语气还算平淡。

      “你们皇帝陛下为了你把皇后废了?”说不准是沈幽兰自己猜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假若话到此处也就罢了,但一说到东哥,小茉就生气,她一定要纠正,“他只是拟立为后,然德行有亏,不配母仪天下。”

      “对对对,”沈幽兰一叠声的对,开始了新的一轮奉承,甚至,她以为小茉默认了前一个问题,“皇后娘娘……”

      “你们可以走了。”小茉不耐烦的抬手示意她们可以滚蛋了,没容她把话说完。

      沈幽兰显然也不想和她尬聊,拽着小孩,起身行礼告退,一溜烟的跑了,一气呵成。

      “你……”小茉看向小鹿。

      “微臣鹿绿玉,见过娘娘。”小鹿战战兢兢的跪在案前,“本,本只叫绿玉,后来随便取了个姓。”

      “她所言是真是假?”小茉端起茶盏,这套茶盏是琉璃的,希望不要被用来砸小鹿。

      “娘娘,她与微臣确实自小一同长大。”小鹿吓了个半死,连连叩首。“但,但她生的是个女孩,要是儿子,谢氏不会让她带走的。”

      “下去吧。”小茉没纠着细问。

      小鹿飞快的跑了,可能出门就去找那对母女了。

      她终于可以和松塔玩了。

      天冷了,松塔开始粘人了,翘着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绕着她的腿走了两圈,小声的喵呜。

      她抓住松塔,气沉丹田,哎呦一声,使劲儿把松塔这只小猪猫抱起来,拉开衣服,塞进怀里。

      松塔和小茉不一样,可喜欢她了。

      小茉默默的看着她和松塔玩,倏然跟她说,“你去把小鸾叫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舒服?”娜娜把松塔放下,跑过来,东看看,西看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伤口不好吗?感冒了?不会又来了很多的月事……”

      “哦,我有点关于卿玉的事情要问她。“云菩不想让娜娜继续说下去,打断了她。

      娜娜瘪瘪的看着她,不肯走。

      “我没事的。”她安慰道。

      娜娜有时候固执起来真讨厌。

      非常烦人。

      “我就不明白了,”娜娜一下子生气了,“你是担心我会造反吗?我没有那种脑子,你是担心延龄会造反吗?就延龄那个精神病的名声,你死了,第二天金墨就把她送下去陪你,还是你担心素言,素言就是个渣渣,也没比我强多少。”

      “你还记得小枝吗?”她很感激娜娜的关怀,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该怎么去回应这一份关怀。

      起初,她没有过人的武艺,稀烂的三角猫功夫只能说勉强能捡条命回家,大大小小的战争,她受过的伤不计其数,重伤濒死的时候也有过许多次,那时挣扎着醒来,只有哭哭啼啼的脏兮兮琪琪格,她昏迷几天就几天不洗漱;茫然无助的素言;每逢这种时候一定会疯疯癫癫的母亲;哦,还有一个精神病延龄反反复复问她要不要算了,战到最后一刻,把他们都干掉,能杀多少算多少,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她那时会想,要是娜娜在就好了。

      但似乎人就是这样,许多年不见,就算书信往来不断,最终也会变得陌生。

      最终,娜娜成为了是漠东的皇贵妃,膝下一子一女。

      那个世道里,娜娜的女儿小名也叫虫虫,大名依然很滑稽的来自巫婆,叫做玛蒂尔德·奈曼,汉名林凰羽。

      从那刻起,朝堂上来自奈曼家的压力变得那么清晰。

      奈曼家与他他拉家同是高祖仁皇帝林晚照的血脉,但他他拉家几十年前分家另过,改姓为云,时至今日,他他拉是为皇室宗族,奈曼仍是臣籍。

      虫虫身上承载的是奈曼家的血脉。

      娜娜为母则刚,为了虫虫,愿意成为一把好用的刀,而萨日朗会计算她还有几天可活,开始为虫虫的储位奔走。

      好像她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实际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当她学会接受人就是这个样子,都是自私的,无论表面上多么温文尔雅,实则内心盘算的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身边的人好像又愿意流露出温情的一面。

      这会让她无由来的烦躁。

      就像她知道,她要是这么说,娜娜肯定会生气,但她还是说了,“我不想变成第二个小枝。”

      娜娜一下子沉默了,扭过头,眼睛里含着泪,却没有哭,和她嘴贫,嬉笑怒骂道,“不过是哦,女孩子也会欺负人,今天我就欺负你,哼,看你怎么办。”

      “你不算。”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她倒是不后悔这么说,否则,娜娜会跟她拉扯个没完没了。“你随便。”

      说完她感觉更尴尬了。

      娜娜吸吸鼻涕,“哇,真是受宠若惊。”她冲了出去,重重地摔上了门。

      不过还好,娜娜发脾气也记得去叫卿小鸾。

      卿小鸾不是个好人,她没有态度,但郑珏,她倒是有态度,可她晕车,不会武,更不懂怎么和马交流,只能带着她那任劳任怨但跑不快的小毛驴走南闯北。

      “我的妈啊,大晚上的,你又怎么了?”卿小鸾每次都是这句。

      “是伤口不太好吗?”卿小鸾骂骂咧咧的,“我就说你自己处理不了,人菜瘾大,害得我来擦屁股,你就一定要手这么贱么,你不是医生,你成绩也一直都不怎么样,承认吧,你就是胡闹。”

      茉奇雅没理她,只是问,“你在军中效力多少年了?”

      “你要把我开掉吗?”卿小鸾耷拉着脑袋。

      果然,惩罚来了。

      就知道延龄这个人说话和放屁一样,什么狗屁一人做事一人当,真出事的时候就没影了。

      她不情不愿的跪下——蹲下,延龄真是聪明绝顶,“娘娘明鉴,我是不想加班的,谁家大好人喜欢半夜救治伤患,都是被延龄逼的,她以死相逼,苦苦哀求,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看着她嗝屁吧。”

      茉奇雅无动于衷的看着她胡说八道。

      等她说完,心虚的磕了个头,茉奇雅这个讨厌鬼才说,“是以陕川总督的身份,经略川藏,节制兴庆、青州及吐蕃。”

      卿小鸾这个人,她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哪怕换成延龄这种脾气,处于卿小鸾的境地,也会大喜过望,连声谢恩,至少,延龄是个正常人,她会追逐权力,也识趣,懂抬举。

      卿小鸾嗷嗷叫,“不儿——这啥都没有!要啥没啥,过几年,你会把我调回京?还是很快就彻底忘记了我,我难道要在这穷乡僻壤呆一辈子?我家就是个山沟,出门除了草,就是草,好不容易从军,每年一考,熬了这么多年,当上了医正,留在了繁华的上城,你让我留下看草?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干!随军出征我可以将就,总归有结束的那一日,可这里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啊!我也不是猫,你让我在这里过一辈子,你还有良心吗?”

      “我没有良心?”云菩垂眸,看着卿小鸾。

      她自问,她还是欣赏卿小鸾这个人的,除了她看病治伤上是一个真正的蒙古大夫,风格粗犷,哪里有问题切哪里,只是觉得两辈子,卿小鸾就当这么一个小小的医正,有点委屈她了,顺便还可以膈应一下活着的柳在溪。

      若是卿小鸾识趣,和卿玉联袂演上一出,也不枉这番安排了。

      她倒是想看看,萨日朗会不会为这只买项链首饰送的虫虫,也力抗朝中文武百官。

      只可惜卿小鸾让她想起了她为什么一直让卿小鸾只当这个小小的医正了。

      卿小鸾这个尊贵的大小姐要下馆子,逛街,她的追求就是吃,和买。

      这会儿卿小鸾再不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你算老几的做派了。

      “我要回家。”卿小鸾哀嚎道,“娘娘,我刚装修完我的家,里面有暖气,拧一下水龙头就出水的水泵,和我花了五千叫珠珠新给我家装的抽水马桶。”

      只见卿小鸾膝行上前,讨好道,“娘娘,你伤口怎么样呀,我给你看看,我的手可巧了,我给你重新弄一下怎么样?保证不疼,疼的话,我还有小青蛙麻药。”

      “不必了。”她凝视着卿小鸾,“或许你可以去和珠珠商量,也许珠珠心情好,再赏你一个。”

      “但没有下水管道啊。”卿小鸾抱着她的腿,“娘娘,珠珠会为了你,帮你设计一套水管,可我算老几,我能有一个干净的厕所,不出门就能打水的水龙头,那是因为我住在你家街对面,走路半刻钟的距离,我不要离开你。”

      “你……”云菩刚想损卿小鸾两句。

      延龄忽然领着杨棋回来了。

      杨棋连路都不看了,被杂物绊了一趔趄,视线仍不肯离开延龄。

      天杀的延龄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珊瑚绒外衣,还把衣服上的兜帽戴上了,天杀的帽子居然还有两只耷拉下来的兔耳朵。

      延龄可没有回营换衣服,显然,刚才在林地的时候,她是为了打架方便她把外衣脱了,这说明了延龄很可能今天就是这副扮相出现在了钺国男女老少的面前。

      卿小鸾一声不吭,钻进了桌子底下。

      她哪里敢相信这里的女孩子,这里的人没有一点信誉,吓得抱着裙子跳到椅子上。

      “不是,你认真的吗?”卿小鸾绿着个脸,看茉奇雅站在椅子上,按着裙子下摆,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不过很快,她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和茉奇雅一起看着延龄。

      延龄对杨小姐说,“其实,你是否婚配,是否生儿育女,这只是一种选择,和这辈子圆不圆满没有半点关系。”她拉开她的箱子,“但是跳跳球就不一样了,只要玩过跳跳球,你这辈子就没有任何缺憾了。”

      “跳跳球……”杨棋已经无法想象自己脸上的神情了。

      “喏!”延龄拿出来了一个小球,放在荷包里,“蹦蹦哒哒的跳跳球!这个我没用过,可以送给你。”

      “呃,这是跳跳球……”杨棋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穷尽她这辈子所学所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倘若延龄有半点邪心,她都能断然呵斥。

      偏偏延龄这话说的正气凛然。

      “也叫乐乐球。”延龄双手合拢,对着小球哈了哈气,过了会儿,小球在她掌心蹦蹦跳跳,“里面是一种合金,遇热就跳起来了。”她拎着荷包,“等冷了就不动了,好像是汞齐金?我也记不清了,给。”

      “杨小姐,”云菩不得不出面解围,“你之前说想和我母亲叙叙旧?”

      杨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有些郁郁不乐,不想和我说话。”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杨棋如释重负,但杨棋也很神奇,她把延龄给她的跳跳球收到了袖子里,“正有此意。”

      “延龄她……”云菩一出门就呆住了。

      随军的小年糕们聚在一起,围着厨房,这很罕见,她凑近了一看,锦书站在灶前,挥舞着炒勺。

      沈幽兰所谓的告辞也是假的,她和沈琉也混在小年糕的堆里。

      “要两个蛋,两个蛋。”沈琉扒着灶台。“要焦焦的。”

      杨棋倒觉得新奇,“给我也来一份。”

      小厨娘认真的告诉她,“还有七份哦。”颇有大厨风范的敲了敲锅边,“菜丝。”

      旁边的姑娘一直抿着嘴笑,往锅里扔了把菜。

      云菩默默的走开了,连杨棋都不想管了。

      这个世道终于彻底癫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卿小鸾伸着脑袋观望,终于,可怕的茉奇雅朝反方向走去,她连忙逃跑,跑回北院她落脚的屋子。

      一开门,好家伙,毒蛙呱的一声,和她眼对眼。

      笑笑还在一脸扭曲的洗小红蛙,时不时发出恶心的声音。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一盆十二只,跑了五只,笑笑只洗完了两只,还剩下五只没跑到原因是它们还没吃完饭。

      糯米都喂完蛇了,可怜的看着笑笑,伸出手想帮一帮,却被笑笑“哈气”了。

      “不要碰。”笑笑凶巴巴的骂糯米。

      “师姐。”糯米对着手指。“我……”

      “笑笑。”她走过去把两人分开,一脸无奈,“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适合当医生。”

      笑笑并不笨,就是不太擅长动手,干什么都很慢,天生的,没办法。

      不过笑笑也是有优点的,她很善良——至少比她善良,卿小鸾自认还是不愿意半夜去给死不了的伤患换药,能挺到天亮就挺着,快死的伤才能在晚上叫的动她,笑笑就不一样了,谁喊一声都去,虽然以笑笑笨手笨脚的特点保证不解决问题,只能说,伙伴们很擅长容忍笑笑的失误。

      但她实在是忍不了笑笑干什么活都这么慢。

      一下子,笑笑就抽噎上了,“我,我可以的,你别不要我。”她无助的擦着眼泪,“我不要去当兽医。”

      “行。”小鸾姐白了她一眼,默默的回房了。

      糯米说,“笑笑,我帮你洗小青蛙吧。”

      “不要。”林笑寒生气道,“我可以的。”

      “那我帮你抓小青蛙吧。”

      “什么!”林笑寒抬头一看,啊的尖叫起来。“我的小红蛙!”

      到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和糯米一起,把跑了的小红蛙都抓了回来。

      糯米这会儿不想帮她了,打着哈欠,“笑笑,我先睡了。”

      “你去吧。”笑笑垂头丧气的搓小红蛙,到了中午终于洗好了,把洗下来的粘液过滤,等着一会儿给小鸾姐处理。

      小鸾姐说这种粘液毒性很大,致死和能帮助伤者的止痛药只在于剂量上的毫末之差。

      测浓度和稀释这一步一直都是小鸾姐亲手做的。

      她把粘液收好,和衣睡了会儿就被糯米叫醒。

      “走,蹭饭去。”糯米兴冲冲的。

      “是打赢了吗?”她问。

      “还用说吗?”糯米说,“这都打不赢?”

      宴会设在钺国皇宫的太和殿,整座宫殿已经被装点了起来,宛如天上人间。

      屋顶缠绕着灯火,远远望去,如星群坠落,发电机被提了进来,放在台阶上,石油慷慨的倒了进去,明晃晃的钨丝白炽灯如天上银河一般,让夜晚化为白昼,黑底的旗帜飘扬,蔷薇盛放,但光影的另一侧,蛇杖的纹章仿佛与蔷薇交缠的藤蔓,影子随风明暗闪烁,像是要挣出布面,爬上来啃咬过往行人。

      她们最喜欢宴会的这一天了,每一张桌子上都铺着雪白的亚麻,最好的银器与金碗、金碟都被摆了出来,盘子边的酒盏都是琉璃烧的,每一道菜端上来,都让人眼前一亮。

      只有这一天,上殿们会安排真正的厨子——或是曾为厨子的士兵,或是新属国的厨师,不管是哪一种,那些乏味可陈而又一成不变的菜终于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肥而不腻的东坡肉,入口酥烂,嚼都不用嚼,烤鸭的皮脆脆的,每一块都是半个指甲盖那么厚,咬上去会发出嘎吱脆响,切好的烧鹅配着卤汁,灯光的照耀下,是美丽的玫瑰色,一整块牛胸肉配着香草与黑胡椒,切开时汁水和热气一起涌出,羊排配着红酒,鹅肝被雕成樱桃形状,最惊艳的是烤鸡,撕下鸡腿时能闻到茶叶的香味,新鲜的水果在水晶盘子里像美丽的宝石,连蜜饯都被摆成城堡的形状,奶油蛋糕足足十四层高。

      上殿们在低语,佩戴的宝石迸发着火彩,裙摆曳地,路过灯光,留下影子,钺国的宫娥在帮忙布菜,舞者衣袖翻飞,时不时眉飞色舞,一举一动却都透露着焦急,她们时常看向窗外,恨不得太阳立刻升起。

      按照规矩,信国没有奴婢,今夜过后,当太阳再度升起,新的朝代新的法度,她们自由了,这是她们最后一次为这座宫殿效劳。

      在宝石与丝绸的潮水中,笑笑能感受到暗潮在酒中盘桓。

      娘娘的表妹也在席上,中州的装束,她的伙伴们也锐利清秀,像新磨的匕首,锋利却没见过血。

      太后娘娘的好友杨小姐低声的同延龄姐说着些什么。

      素言姐从人群边缘走过,肩背永远笔直,眉宇却藏着心事。

      甚至奇怪的小孩们也出现了,穿着当下最时兴的蓬蓬小裙子,眼睛都过分清醒。

      更微妙的是,秦妃出现了,还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传言说秦妃早就从上京叛逃,也有人说,秦妃是大娘娘特意带来的。

      当然,珠珠小姐最可爱,任何风波都不影响她把卤汁和米饭拌在一起,跟牛胸肉一起塞进嘴巴里。

      只有这种场合,饭才是纯正的大米饭,再也没有混在里面的小米和荞麦。

      笑笑偷偷看了看周围,她不是顶漂亮的女孩,没人会叫她去跳舞,虽然她也出身奈曼家族,甚至母亲把持了太医院足足二十年,但母亲因为生她残疾了,瘫痪在床,下不了地,朝堂上总是如此,人走茶凉,似乎从此她们母女便被着朝堂遗忘了,只是按月给的月俸,提醒着她们,她们还是在棋盘上的一员。

      于是,她站起来,学着珠珠的样子,从烧鹅的盘子里划拉了两勺卤汁,加上了东坡肉的汤汁,再来几滴酱油。

      天啊,珠珠果然是神吧,这太好吃了。

      她连忙把牛胸肉切下来一大块,拌上酱油,迫不及待的挖了一大勺饭,和着肉,往嘴巴里送。

      “你说,”糯米戳戳她,“别吃了,我问你,哪个叛徒被抓住了吗?”

      “我不几道……”笑笑伸着脖子把这一口咽了下去。

      就在这一刻,门扉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烛海骤然起了波纹,饭菜的香气被冷冽寒风驱散。

      衣料摩擦的声音一时如潮涌,有人跪的急,扑通一声。

      大娘娘步入灯火,没有停步受礼,只是穿过匍匐着的人群,走到最盛的灯光之下。

      她喜欢珍珠与珐琅,所有的首饰上都闪耀着珠光,深蓝锦袍上的龙栩栩如生,如传闻所言,清丽如冰,确实倾城之姿,像一枚棱角锋利的宝石,光泽诚然绚丽夺目,但如若将最坚硬的宝石打磨成利器,将无坚不摧,这是一种逼迫所有人俯首的权力。

      “你说,”糯米悄悄抬头盯着素言姐,眼神复杂女,艳羡却又有几分额外的波澜——笑笑读不懂,“是真的吗?素言……”

      那群中州人有些尴尬,她们没有跟着行礼,但还是站了起来,回避到了角落。

      素言姐只是同娜娜姐一样,低头提裙,屈膝行了半礼,众目睽睽之下,格外不同,分外刺眼。

      大娘娘走上高席,转身举杯。

      大娘娘从不祝酒,只是人海沸腾,一时山呼万岁。

      “想那么多做什么。”笑笑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蛋挞。

      她管这个叫酥皮奶味蛋糕,很香。

      “等着瞧。”糯米涨红了脸,盯着大娘娘。

      就在她又往嘴里送了一个蛋挞的时候,小鸾姐把她揪走了。

      “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小鸾姐攮搡了她一下。

      在她很小的时候,婉折表姨带她进宫谢过恩,如何行礼,如何见驾,她应该是学过的,因为她记得婉折表姨揍她,屁股和小腿上现在还留着婉折表姨打出来的疤,既然没把她打死,证明她还是学会了的,只是这么多年,她早就忘光了。

      云菩看着眼前的女孩。

      女孩一看就是奔着吃来的,没有穿礼服,是坐班的打扮,浅绿色长裙袖口绣了两圈银线,医生最高做到正三品,能升到正五品尉官,平时表现应该不算太差。

      只是女孩舍不得她的盘子,里面是黏糊糊的米饭汤汁和肉,嘴再疯狂嚼着,吃的多半是蛋挞,布丁没这么难嚼。

      卿小鸾重重叹了口气。

      “呃,这是我表妹。”娜娜咬了口蛋挞。“林笑寒。”她拍了拍小茉,“你看看我表妹,再看看你表妹,是不是觉得,萝卜还不错。”

      萝卜脸都快埋进烤鸡里了,顽强纠正道,“我是她表姨。”

      纪鸯一言不发,把罗袖从菜里拽起来,拿手帕给罗袖擦了把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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