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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十九章 ...

  •   素言偶尔能够共情延龄。

      当然,这不影响她嫌弃这个一同长大的同僚,该挖苦延龄的时候她自然会大肆宣扬延龄总跑厕所的特殊习性。

      痛苦的成年人总归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一个不需要面对人生所有苟且的地方。

      拜延龄所赐,她脑子里所能想到的所有借口全是去厕所。

      此刻大厅内鲜血弥漫,鹂吹花容失色,上来一通胡言乱语,茉奇雅捻着猫爪手串,不管鹂吹说什么,她都不搭茬。

      场面一时尴尬。

      就在她忍不住,真的打算去厕所里躲一刻钟的,茉奇雅终于说话了。

      “谁的主意?”茉奇雅轻声问。

      鹂吹人不符其名,她说话不像黄鹂一样好听,作为前任家主的独女,她是真正的五代单传,自幼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礼貌浮于敷衍,礼数抛之脑后,哪怕是对上金墨,她也敢抬杠,唯独对上茉奇雅,鹂吹一下子就学会做人了,是一个知礼仪懂进退的贵女,该道歉道歉,该服软服软。

      因为鹂吹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每次茉奇雅亲自动手清理门户都让她赶上了。

      茉奇雅的手法震慑感还是很强的,两刀穿心腹,再一刀枭首,这样的场面自然要多血腥有多血腥,可她每次出手都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擦肩而过,从来刀与华裳不沾血,可知她对出手角度,力度控制,乃至血液飞溅方向的精准把控,简直比杀鸡或者杀鱼还利索。

      对寻常人来说,这原比她将人拖出去杖杀来的可怖——把人拖出去打杀只能说明她是一个不讲理的精神病,脑子不太正常。

      朝中人哪里敢赌事不过三,三茬都赶上了的鹂吹被吓得直挺挺跪在地上,这会儿她不是在朝上跟金墨据理力争的他他拉家的主人了,也不敢以金墨母族自居,她只会对诺敏落井下石,将死人物尽其用,“诺敏一向以您婆母自居,自称婚约在前,她是您唯一的母亲娘。”

      “不是这一桩。”云菩轻声说。

      她俯视着鹂吹,欣赏鹂吹结结巴巴地局促模样。

      在鹂吹为自己开脱时,她打断了鹂吹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我挪了你的税,偷了你的钱?”

      其实大部分女孩子都很乖,只要她们没在现有规则下成功生出来一个儿子,她们的态度是端正而柔和的,可能不会像对男人那般恭敬,但她们还是能够接受被另一个女人所统治。

      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男人的治下,女孩子聚在一起时也还是会小声蛐蛐那个男人是个傻叉,直到她们自己也生了个一样的傻叉儿子。

      鹂吹好一番发誓赌咒,“我没有。”她状若委屈,“我也只是家中坐吃山空,上下几十口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快,鹂吹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素言有点想笑,不过还好她已经不记得怎么笑了。

      因为茉奇雅对鹂吹说,“哦,你可以找个班上。”

      茉奇雅是故意的,她就等鹂吹跳起来骂她,这时一声令下,抄了鹂吹的家,鉴于她跟鹂吹唠了这么久,大概是不太想把鹂吹也干掉的,多半做做样子,等鹂吹好友来求情,流放家门口得了。

      不过茉奇雅计划是有纰漏的,鹂吹实在是太害怕茉奇雅了,别看她敢打上门,跟金墨抬杠,和贞纯叫板,面对茉奇雅,她从来都只会怂怂的说,“是,娘娘。”

      ——更别说茉奇雅进门就来了这么一出。

      这导致茉奇雅一记重拳砸在了棉花上,鹂吹都这样了,她还能说什么,面对唯唯诺诺的鹂吹再喊打喊杀的抄人家的家未免过份,好歹鹂吹跟金墨一个姓,她跟诺敏只能死一个。

      吃瘪的倒霉小茉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才走,出门后还小声说鹂吹坏话,用那种耳语的声音蛐蛐鹂吹。

      素言实在是听烦了,主要是小茉这个人她有个毛病,一个事总翻来覆去的说,一段话里能重复三四次,但她哪里敢抱怨这个,于是忘记卿小鸾的交代,直接掏出卿某精心准备的长达二十四页的账单,拍给了小茉,“签张票,结一下。”

      果然小茉一下子就忘记鹂吹八百年前穿了一条倒霉裙子——“跟她衣裙款式很像可料子更好,是不是存心想给她个下马威”的破事了。

      “她这是截生辰纲吗?”小茉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许多人都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素言解释道,“没钱,家里也不可能给她们什么活钱或者值钱的玩意,身上钗钏两三根。”

      “没钱就不要看腿了!”小茉抓着账单,“没钱可以瘸着,一定要腿脚利索的走路吗?瘸着也是可以活得。”

      “你知道缠足吗?”素言说,“这不是简单的腿瘸,就是和小绿似的,她不能站也不能走路,干不了活,简称,就是个废人,残废,哦,小鸾说她打过折了。”她还贴心的给小茉指出来,“梅梅的给你打了七折,这些人的给你做了八五折,一百人一组,又给你折了百分之十。”

      打折的好消息不能阻止小茉崩溃,主要户部的杜若一大早刚跟她结了一波账。

      户部这事她承认,是花的有点多了。

      杜若自幼出家,带发修行,只有一副菩萨心肠,从来没有当过家,加上又是走的公账,只求尽善尽美,没想到花了一大笔钱。

      小茉骂骂咧咧的,“你听过一句话吗?岁大饥,人相食,她们在男皇帝的治下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她们可以吃自己的家人,吃邻居的孩子,怎么,到了漠西一个个就都是体面人了,一日三餐只吃些动物和植物,那么多皇帝都是类人生物,她们一声都不敢吭,换了我,要这个、要那个,我欠所有人的吗?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能看得起医生,是少部分人能看得起医生,我自己也不是每次生病都看到起医生,医生不是一日三餐,懂不懂,不对,也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能吃的上一日三餐,凭什么?”

      不过小茉就是这种人,说好听的是她不虚伪,说不好听的,她装都懒得装一下。

      她跟其他皇帝的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别的皇帝认为老百姓应该种地,她认为老百姓应该进厂。

      “她们不是一声不吭,是她们直接下锅了。”素言起初企图安抚小茉,只是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憋了会儿怼道,“熟了还能说什么?盐少了,有点淡?我喜欢红烧?男人逐利女人求名,她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贤名,要有牌坊,贞节牌坊也是个牌坊,不管是不是高官厚禄,支持我们,对她们来说这都叫背叛,冒死背叛了自幼所学、所受教导、所有的一切,你总的给人家点不一样的东西,证明我们和类人生物不一样,让人家良心上都过得去!”

      “我没钱,”云菩指着自己,“没有钱,我账上没有钱,她开多少钱的账都行,我都可以签出来银票,我可以想签多大的额度我签多大的额度,可是我账上真的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但凡银钱周转的过来我早雇几个小宫女来伺候我的衣食住行了。”

      素言陷入沉思,片刻后说,“要不,打拜占庭吧,”她说,“他们还是很有钱的,他们的士兵身上穿的铠甲都是银的。”

      “那是因为东罗马帝国的奥古斯丁是个傻叉。”云菩骂道。“不等于他们有钱。”

      她深吸一口气,撕了张银票,签上名,愤怒地写上数额,只想把卿小鸾掐死。

      素言是真的很擅长触霉头。

      她们尴尬地从这条街逛到了另一条街,点茶的时候素言愣是来了句说,“欸,我跟你说个八卦。”

      “这事要从徐信说起,她是太孙之师,”素言嚼着奶茶里的木薯圆子,说话吐字含含糊糊的,“你娘她爹当年只是藩王,但延龄说你外祖父是纪氏之后,太孙生母则是一张姓宫人,抱给的太子妃,纪氏虽与各家通婚,可实际上与另外三家都有龌龊。”她竖起手指,“徐,杨,陆,徐是徐信的徐,杨便是杨玖母家。”

      “至于杨玖,她支持卫竹庭叔祖父靖王。”素言说着还一挑眉,“她的事,有两版说辞,一个说法是她夫君死了,她婆家要她殉葬,而她不肯,婆家状告她不贞不孝,陈国的官家亲自点名派人拿她,她只得与旧部漏夜出逃,乃至关外,不知所踪,另一个说法则是你娘的祖父病重,她与靖王迫不及待准备登基,逼迫宗人府给靖王母亲上太后尊号,附帝谥,不幸,卫竹庭祖父没死,他好了,靖王和杨玖就不太好了。”

      云菩心不在焉的听着,她咬着芦苇管,眼角余光盯着戏台上的演员。

      崔宣终于放过了东汉末年,开始胡编滥造前朝之事,她并不喜欢生硬的将历史上的那些将相王侯直接变成青衣花旦,而是将后妃夫人拎出来,变成台上的要角,丝毫不考虑下一个朝代的故事应该怎么编。

      冲崔宣这德性,金墨给崔宣六六大顺多少还是手下留情了。

      此折演至尾声,秦王长孙无忧玄武门之变杀长孙无忌这一折太过令人震惊,素言静默过一瞬。

      到下一折预告时她也沉默了。

      崔宣终究还是编出来了昭仪李治娇俏可人。

      她难免想起来那天郑珏在门口撒泼打滚要辞职回家。

      要是别人,她会怀疑这是郑珏欲擒故纵之术,怕是还有后招。

      但考虑到是崔宣,她怀疑崔宣写了什么邪门东西,让郑珏崩溃了。

      不过万万没想到,比崔宣更邪门的是素言。

      “说起来,你家祖上姓乔吗?”素言问。

      “她姓卫?”她颇为无语。

      “但纪卫两家,永为姻亲。”素言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这就很邪门,而且你家还有绿色的蟑螂药。”

      “纪氏、卫氏两家祖上追溯过去是商朝的第六祭司,北方伯冀北苏国国主,名妲,日名妣己,武王伐纣,乃立新国,她败走蜀中,据天险自立为君,号望帝。苏氏之后,永不奉周,几经朝代更迭,分一脉两支,不与周人通婚。”她凭着良心开始利用自己残存的知识胡说八道,因为回击一个谣言更好的方式是创造一个更离谱的谣言,因为离谱的东西总是传的特别快,“所以她们从来不提自己祖上到底是谁。”

      卫家和纪家的祖上就是朴素种地的老百姓,不一定比刘邦更显赫,只是一朝登基了,在周礼的体制下,他们要给自己家的祠堂粉刷几分。

      不过她说什么都没用,二百句比不上崔宣一折戏。

      素言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摆出一副了然模样,“好吧,你知道吗?杨玖她……”她继续添油加醋讲杨玖是如何拥兵自重,发兵南域镇压边陲叛乱后回师临安时用了半副亲王仪仗,挟恩令浙江道官员跪迎。

      明明她第一次听纪正仪拿这个故事寒碜她的时候说法还是用了半副县主仪仗——不过再传一轮可能就复原当年事件本貌了,毕竟根据后来从宫中查抄的一些书信,卫竹庭的爹在到处跟别人蛐蛐杨玖擅用亲王仪制。

      “你觉得……”素言铺垫了好久才问,不过在外边她还是谨慎的,“会不会真的是杨玖行伊尹霍光之事?”

      这个故事她听延龄讲的时候已经信了三分,至少这个谣言比小茉编造的那版更符合逻辑,甚至完美契合了承平妃就是杨玖的谣言。

      忠君的好人若蒙奸佞陷害,大抵都是死相凄惨,但身后自有人平反,或立碑或立庙,享百年香火。

      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行曹阿瞒之事的坏人,只会开心的活着,窃取东之东汗位,成为北国的副皇帝。

      甚至她觉得鸣岐是徐信这个谣言也很合理,大可汗写的一手好飞白,不至于七步成诗,但也精通音律,出口成章,骈文信手拈来,跟漠西这块地方气质完全不契合。

      金墨自己闪烁其词,小茉当然不会替金墨认这个亲,“我也不知道呢,”她细声细气地说,“每次听这些故事,下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了好多的细节,这不好说。”

      当然她拽小茉扯淡也是拖延着,不想回家处理院子里的奇怪臭味。

      打回来一进屋,她就疯了,连夜跑去了小茉家。

      终于拖延到茶馆要打烊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悲戚的视死如归的站起来。

      “等会儿路过我家一下。”云菩觉得她现在是一个扭曲的水鬼,她绝对不会放过娜娜的。

      谁叫娜娜早上非要捉弄琪琪格,最后导致萝卜一巴掌按进了她辛辛苦苦发的面团上,为了毁尸灭迹,年年擅自把面团塞进了炉里,让她熬夜揉面团的努力毁于一旦,变成了一块非常瓷实的面包砖。

      不过这次没有延龄,应该一切会很顺利。

      可到了素言家,整个事办的和上一次没什么两样,这难免让她联想起早上的面包,这真的是一个不祥之兆。

      素言家没有铲子。

      “我是绝对不会用手去刨的。”娜娜还没有延龄有用,她只会抱着脑袋鬼叫。

      “你为什么要埋在自己家里啊!”娜娜崩溃了。

      她并不完全笃信鬼神,只是多少人都是有点小迷信的,刻意的求神拜佛不至于,不过平时她路过寺庙也会上柱香,结果这些年积攒的功德一下子全化为乌有。

      声称自己知道怎么超度亡魂此事绝对安全的小茉坐在廊下,紧张的翻看着易经,企图从中找到一些怎么安抚逝者的蛛丝马迹——她都能猜得到小茉的逻辑,和尚只会超度,道士都是诛魔,大概她想从书里找到些关于怎么彻底斩杀鬼魂的办法。

      只是小茉不是一个正经的道士,书上的每个字可能她都认识,但最后她合起书,“就这样吧。”

      “我会被鬼缠上的!”娜娜尖叫。“大师你快想想办法,大师,你不要放弃。”

      “不会有那种东西。”云菩也扬高了声,“人死了就是死了。”

      “那珠珠是什么?”娜娜倒还真有理有据,“你告诉我,你说呀。”

      素言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要不还是改天吧。”

      “我不要,过两天天就冷了。”茉奇雅拒绝了,她亲自出门买了铲子,“挖吧。”

      娜娜为了不干活,突然开始为诺敏打抱不平了,看得出来,她只是想借与小茉吵架之机少干活,说的理直气壮,好似并不是她天天在小茉面前说诺敏大不敬,“你杀她干什么?她又没吃你的饭,喝你家的水,你流放扔出去让她自生自灭不行吗?”

      “因为我是小妖怪。”茉奇雅撒谎,她不仅现学现卖,且连谎都编不圆,“我上辈子戚戚惨惨的死了,我死后诺敏和东哥企图窃取副君之位,让崔子清上折请立,看见折子的时候,我只想把她们三个人枭首示众,凌迟处死,拿她们当祭品祖先都会觉得恶心,觉得我烧了一些臭鱼烂虾,婚约在手,她就觉得她儿子是皇后、副君,我绝不给她膈应我的机会。”

      素言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纠正道,“最起码这也得是金墨死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娜娜抓住了茉奇雅话里的漏洞,“你死了你怎么看见的崔子清的折子?”说着,娜娜阴阳怪气地说,“合着你也跟长孙无忧似的,上辈子我相夫教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了三个儿子,不料中年惨死,重活一世,这一次,我要君临天下。”

      瞬间,云菩非常想杀了崔宣。

      娜娜哼了声,“你当我是珠珠么。”

      想当年珠珠也是一个高深叵测的大妖怪,而小茉只用一句话就让珠珠从此再也不能装酷。

      “你是个老师,本子屡写屡不中,只能去卖甜点去贴补家用,每天起早贪黑,还要写本子,最后累死了,一睁眼你就来到了这个要啥没啥的鬼地方。”娜娜还挤眉弄眼,“是不是,云老师。”

      “闭嘴。”云菩生气的把坑填平。

      但这只是她悲惨一晚的开始。

      娜娜,就是另一个延龄。

      在山上刚把尸体埋了,她累的浑身都痛,那边娜娜扭捏着说了当年延龄说的那句可怕的话,“那个,我想去厕所。”

      这口气就梗在她心里,回家就没忍住,跟裴笙干了一架。

      夏天到了,裴公主真的很喜欢街上买的小饮料,家里竹筒到处都是,而且她每次只喝一半,跟裴笙说了她也不改,昨天扔了两袋子,今天一进门,书案几桌上又出现了两个竹筒,一个是喝了一半的紫苏水,另一个是桃子沙冰。

      “裴笙!”她很后悔没有杀掉裴笙,谁叫裴笙和裴妃是打包交易,跟这个公主合作是一个很崩溃的事,只能无能狂怒,大喊,“你过来。”

      裴笙裹着披风,慢吞吞的看了一眼,“嗯?”

      “扔掉。”她指着竹筒,“吃完剩下的垃圾要扔出去,明白吗?”

      “我还没喝完。”裴笙说,“我明天扔。”

      “现在!”她很抓狂。“扔垃圾!不然你就把竹筒也吃掉,这是我家,我让你扔垃圾你就要扔……”她警告道,却听到些声响,话戛然而止。

      这导致裴笙以为她理亏,“我就不扔……”

      砰的一声,琪琪格推开了门。

      琪琪格永远学不会敲门。

      “这个是,容小姐和夫人们。”琪琪格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好奇模样,“你们不要打架啦。”

      小茉眼睛一下子瞪得和小猫似的。

      “是的,们。”她让开,“胡夫人,容四小姐,请。”

      “见过娘娘。”容四小姐带着那一群叽叽喳喳或年长或年幼的姑娘行礼,有几位梳了妇人的发髻,或许是容家的妾。

      “娘娘。”胡夫人一福身,“深夜来访,扰您清眠,请娘娘恕罪。”
      #
      “你说的我清楚了。”延龄搪塞道,“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打发走这些讨厌鬼,她又坐下来,拿起筷子。

      侍女又通报,“观秋小姐求见。”

      这么有礼貌,她还以为是双双,只是侍女的通传和翠星河走进来是同时发生的事。

      “这什么?”翠星河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盘子里的山楂锅盔就是一口,“呸,不好吃。”又给她扔回去了,拿过她的筷子,快速又精准的把肘子的皮扒了,拿筷子一卷,全送进自己的嘴里。

      这一切发生的迅雷不及掩耳。

      “喂!”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可以吃瘦的。”翠星河款款落座,“瘦肉比较健康,不健康的我替你吃了。”

      “想吃你自己煮。”她好生气。

      “谁的主意?”翠星河可不是傻乎乎的小宫女,听见点风吹草动就上蹿下跳,她不仅消息很快,而且足够了解茉奇雅,“你还是她?”

      “我配使唤时大人?”延龄愤怒地扒了一大口饭。

      在她努力嚼啊嚼的时候岑霜野来了。

      她真的怀疑老岑跟小绿是亲戚。

      先不说她俩长得稍微有点像的这事。

      岑总督进门先是挑眉看了翠星河一眼,至于翠星河,她极其罕见地温驯的冲老岑点了下头。

      “你们要做什么?”岑霜野也是层层选拔,最后留在军中的人,她不会买永动机的账。

      “与你无关。”她就着茶把这口饭咽了下去,噎了个半死。“好自为之。”

      甚至没道德这事上岑霜野都跟小绿一样。

      老岑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了,大概漠东朝上也有些暗流涌动。

      “哥舒小姐关在寿康宫好些日子了。”岑霜野一脸无语的开口,“她那边什么意思?”

      “往好处想,金墨也住在那里。”延龄苦笑,“我们也是以礼相待。”

      她直觉小茉是在养蛊,而且她也是这一盘子蛊里面的一条小虫子。

      可她也没办法。

      老岑无语的来,无语的去。

      小绿在老岑走后,又偷吃了她的宫保鸡丁,“好运。”

      她痛苦地吃完了这一波三折的早饭,“扭曲爬行”着去上朝,很好,今天慕容仙又没来,每天她都赌明天慕容仙也不来,但拖了这么多天,她怕再拖她就要当着慕容仙的面说这些屁话。

      于是她当着满朝文武,咬牙切齿的开口。

      真的,有谁会相信永动机呢?

      恐怕只有双双这个不学无术的拟旨秘书和无辜的年年阿娘,最起码老师从她说了第一个字就开始冷笑。

      双双瞪着一双大眼睛,啊的一声。

      年年阿娘很乖巧的坐在金墨身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说起来还是有些滑稽的,小茉确实说过一切从栋鄂东哥旧例,漠东事务由舒妃代理,可显然,她又把金墨留下,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身为内命妇第二高位的舒妃和副君到底谁尊谁卑。

      漱月不愧曾是清宁宫婉仪,她真的挺猥琐的,她让卫明殊和金墨挤一把椅子。

      金墨和小茉一个毛病,小茉听不进去别人说话,上课不听讲,上朝偷看话本,她只能看书或者看折子,听人说话就心烦,再说就神游天外,金墨也一样,要不怎么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

      小茉还知道在摸鱼的时候垂帘听政,再不济她会用折子挡一挡。

      金墨听她说了两句,便不耐烦的拿起了手边的竹书纪年,不过金墨还是比老师的品的,老师家里的话本全是夜里挑灯,鸳鸯成对,场景描写十分过分,而金墨好歹看的还是正经书。

      “臣请旨。”她单膝跪下。

      截止到目前为止,她自觉运气还是不错的,最起码她还是选了慕容仙没来的时候发难。

      “等一等再说吧。”金墨嘲讽的撂下书册,“万一慕容仙死了呢?”

      “啊?”延龄惊愕道。

      “她告病了,中毒,生死不明,军中医生看过了,不是假的,慕容氏已由其行家法处死,故此事待议。”金墨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三分颜面,“退班,贺兰延龄留一留。”

      她第一次担当阴/私/勾当的重任就来了场虎头蛇尾。

      真的绝了,一顿早饭她见了五波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有消息说慕容仙要死了。

      “你先去。”金墨挥挥手,打发走年年阿娘,随后,她往椅子中间挪了挪,大马金刀的一坐,悲悯的看着她,徐徐吐出三个字,“永动机?”

      她无言掩面,“娘娘。”

      “她儿子下的毒。”金墨解释道,“不过和你们的阴损事没有关系,她本打算栽培她儿子,又中途变卦,其子怀恨在心,这才行此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之事。”说着,她停顿片刻,脸上浮上笑,刻薄道,“你主子也不差,堂堂一国之君,亲自做党同伐异的勾当,还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到这份上,她还能怪我瞧不上她吗?”

      “娘娘。”她只能低着头,替小茉挨这顿骂。

      “良禽择木而栖,愿赌服输,皇帝要有皇帝的气度。”金墨骂道,“这算什么?”

      不过良心上她还是愿意为茉奇雅辩驳一二。

      确实茉奇雅要是个光明磊落又正直清高的人,她永无出头之日,起码第一次被“诬告”的时候就足以扳倒她,金墨自诩公平公正,可是再公平的人,也有自己的逆鳞,受不了谗言。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茉奇雅第一次被大可汗留下的汉臣诬告之时能得以全身而退,正是因为她确实干了折子里说的每一件事,只是名单是错的,她跟那些文臣走的并不近,而是和军中将领串通一气,若单凭金墨的良心,确实结局不好说。

      所以她并不认为茉奇雅手段阴狠有什么大的问题,只要不叫她豁出脸面,在朝上说慕容仙儿子偷了永动机图纸。

      只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

      她静静挨完了骂,把这笔账记在了茉奇雅头上。

      就在她准备告退之时,金墨突然说,“茉奇雅说她把虎符和牡丹花牌放在你那里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忽然推演完整了茉奇雅的计划。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茉奇雅要把她叫去滨海——除了这档子破事。

      茉奇雅对她说的是,“虎符和花牌在这里,你收好。”

      而茉奇雅给金墨的说法是:“我放延龄那里了。”

      倏然间她懂了,她明白为什么茉奇雅不杀哥舒令文了,这是一个给老师送人情的大好机会,她本不明白茉奇雅为什么非要留这么个活口。

      所有借口都是虚的。

      茉奇雅知道卫明殊难堪大任,只会被双双玩弄于股掌之上,金墨倒是能弹压住双双,可她和金墨之间关系极其微妙,最初,茉奇雅是金墨拥立的新君,至漠南之役,茉奇雅降金墨为副,但她们又是彼此唯一的血亲,两人都是一样的手段,不得不重用又不想放权。

      不得不说,真的是亲姑侄。

      两条路清晰的摆在她面前。

      她握紧了袖子里调动禁卫的花牌和调动兵马的三分之一虎符,牡丹的棱角和木头鱼缸的缺口硌得她掌心隐隐作痛。

      她可以选择做一个忠臣,交出虎符和花牌,继续在金墨和茉奇雅之间和稀泥,毕竟茉奇雅也没有明说不必转交金墨。

      但她也可以接过茉奇雅的翎子,做一个真正的左都督,和曾经的老师,过往担当这一职务的祖辈一样,手握兵马大权,奉旨恃权傲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素言都是空有左都督的头衔,只能给茉奇雅做配。

      盼她惨死冰冷河水以求九代洗女保全家族气韵的家人和那些瞧不起她是孤儿出身的亲贵,都只会害怕的颤抖,仰她鼻息过活,祈求她忘掉这一切,祈求她不要记仇,祈求她是善良而又怜悯的人。

      茉奇雅拨给漠东的驻军是重骑三万并步兵二十五万,只要她想,她当真可以继承老师曾经的辉煌。

      老师当年之气盛,连大可汗都不得不退让三分。

      金墨赢了一次,老师退了下来。

      但机会又摆在她面前。

      她凝视着金墨,攥紧了手。

      沉默过半柱香的时间,她意识到,她还是入了局,按照茉奇雅的设计走了。

      “金墨娘娘,”她自行起身,轻声说,“娘娘未留有口谕要我转交给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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