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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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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云州城外。
夜已经很深了,末湖上泛舟的文人美妓早已歇下,那些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也随着夜色一道陷入沉眠,而这时却有一艘画舫划破静寂的湖面,向着云州城径直驶来。
画舫看着很普通,就像是末湖边经常停着的那些专供游人租赁的船只,透过穿透些微的灯光向内瞧去,才能瞧出些许名堂来。
船内没有点烛火,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却将一切照的分明。
这是一间书房,整排的书架均是由上好的楠木制成,而书桌更是一整块的碧血楠木,更不用说书架和桌子上那些来自海外遗族的精巧摆件,每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
书房的主人坐在桌后,凝神看着一纸书信。
这一室贵气丝毫压不住他通身的气度,反而衬得他更威势赫赫。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微微拧起眉,于是整个书房都蒙上了一层森然之气,连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器物都黯然失色。
陌云楼楼主,闻人夜。
寂静的夜晚忽然变得喧嚣起来,窗外渐渐传来呼喝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兵器交接的声响,一个青衣佩刀的少年快步走进书房。
“楼主,他们来了。”
他没有指明这个“他们”是谁,但是房中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日夜兼程从陌云楼赶来,一路上遇到的数次截杀,都是来自谁的手笔。
“这是第几次了?”
“第六次。”
“看来是进入云州前的最后一次了,叫阿让出手吧。”
少年低声应下,闻人夜挥了挥手正想让他退下,却忽然皱了皱眉。
一阵轻柔绮丽的琴声突然从窗外传来,音色迤逦柔美,引人入胜,抚琴者显然是一代大家。
然而琴音中蕴含的精纯灵力,却好似一张大网将这艘画舫牢牢拢住,在琴声中悄然掩藏的恶意此时也毫不掩饰得张开,在先前不声不响得侵蚀中,已然紧紧缚住了这艘船上所有人的心神!
闻人夜自乐声中骤然回神,却见身旁的少年却在猝不及防之下中招,此刻捂着耳朵面色痛苦得弯下腰去,脸上神情是止不住的挣扎,手腕一抖,竟是要横刀自残——
“静心!”
闻人夜低喝出声,一指弹在他眉心,输入一道精纯的灵力,打断在下属脑内肆虐的琴声,接着一掌将其劈晕。
见下属陷入昏迷,他不再耽搁,瞬步离开船舱——
映入眼中的一切仿若人间地狱,遍地恶鬼哀嚎。
船上原本有两批人正在战斗,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显然是攻上船来的杀手——其中一大半已经被斩杀,剩余的十数人却一个个或是神情呆滞,或是状若癫狂,胡乱挥舞着手中兵器,竟是在不分敌我得互相残杀。
另一拨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人此刻正各自分散开来,勉强抵御着琴音的干扰,靠近船舱位置有数人陷入昏迷,显然也是被琴音所惑,控制不住自己而被同伴击晕过去。
陌云楼仍然保持清醒者不过三五人,此刻正带着失去行动力的同伴远离战场,即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变数,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便有条不紊得做好了应对。
场中仍在厮杀的,唯有一名黑衣杀手与一名白衣少年。
看到闻人夜出现,一名身穿黑衣,下摆绣有红色云纹的男子上前行礼,低声向他汇报:“楼主,我们刚与对方交手不久就传来了这琴音,在场的大部分兄弟都中招了,对方只剩下首领还能战斗,看起来这琴音的主人也不像是他们的人。”
他见闻人夜目光看向场中仍在厮杀的两人,又补充道:“这个首领修为不弱,但阿让的修为还高出了对方一线,两百招之内必能获胜,楼主无需担心。只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想到那瞬息发生的可怕场面,夜留眼神一暗,涩声道:“属下无能,探查不到对方的存在。”
闻人夜点了点头,他并不担心阿让,可这个隐在暗处的人却的确是今夜最大的变数。
这份以音律惑人的功力,连他都险些着了道,若是此人当真想要下杀手,这一船的人恐怕没几个能活得下来。
“无妨,这里交给我就是,你带着其他人退后,再找人去里边看一下夜行。”
夜留点头应是,只是也没有按命令退下,而是带着其余人退得稍远了一些,守在一个不会干扰战局,又可以随时支援的位置。
闻人夜看到众人缓缓退远,却也没有动作,他姿态随意得靠在船舷边,安静地注视着仍在交手的两人。
战斗中的少年眼神亮得惊人,一招一式之中流转着强大的灵力,一开始招式技法还显得有些滞涩,但百招过后却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招式之间愈发连贯,几乎是每一秒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
几乎每一个见过这个少年战斗的人都毫不怀疑,这个叫阿让的少年绝对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天才,假以时日,他必将能够成为武道最顶层的高手。
但也没有人会忘记,一个天才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而天才在没有彻底成长起来之前,都是很容易夭折的。
因此闻人夜站在这里,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威慑。保护是对于面前的少年和身后的下属,而威慑则是对于那个躲藏在暗处的抚琴者,他要用坦然无惧的强势姿态告诉对方,你的伎俩对我没用,而你要对我的人下手,就要对上我!
这是他最为首领,作为强者,在面对强敌时,必须摆出的姿态。
就像是为了向这位强者表示敬意一般,那轻缓柔和却暗藏杀机的乐声渐渐低微下去,不过一瞬,黑夜中响起的已是肃杀激昂的战曲,乐声中蕴藏的杀意森然,更衬得夜色诡谲幽暗,杀机四伏。
闻人夜却松了口气,只因为这次响起的乐声中,没有混杂灵力,是一首再单纯不过的普通乐曲。
夜色中传来带着笑意的轻柔女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和期许:“在魅声下坚持至今,着实令人钦佩,这一曲《枕戈》就当我赠予二位的礼物,祝君武运昌隆。”
除了早已有所猜测的闻人夜,船上众人皆为这突兀响起的声音感到惊讶和恐惧。
这女子的声音低缓柔和,语气中透着真心的赞叹和祝福,如果不是他们亲身体会过声音的主人在此前毫不留情的手段,恐怕真的会以为这是情深的女子对郎君的祝福……而此刻的他们,在这战意昂然的乐声中听闻如此话语,却只感到深深的寒意和忌惮。
先是不分敌我,光明正大的暗算袭击,骤然出手之下连夺数人性命,此刻竟又是要以此曲为战斗中的二人伴奏……此人心思变幻莫测,反复无情,如此手段,如此心性,怎能不叫人心惊?
而闻人夜……闻人夜此刻已然断定此人没有恶意,他甚至是带着欣赏的态度倾听着此时此刻的乐声。
但是欣赏归欣赏,他眼中的谨慎和忌惮却也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
如今魔武两道摩擦不断,陌云楼南下以来已经数次遭遇魔道的截杀,这个突兀出现的神秘女子敌我不明,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不自觉陷入对局势分析的闻人夜,稍稍放松了对场中对峙的两人的关注,也正是这一时间的疏忽,场中的形势便骤然发生了变化——
闻人夜是听到夜留的惊呼声才猛然回神,此刻场上的情形已然发生了逆转,原本渐渐处于上风的阿让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黑衣的首领在一击得手后飞身后退,就要逃离——
唯一能阻止他的人只有闻人夜,然而闻人夜的步子微微一滞,却是脚步一错,转向昏迷在地的少年,放弃了击杀黑衣首领的机会。
随着少年的倒下,画舫上顿时陷入混乱,一众陌云楼的干部围在闻人夜和少年身边,陌云楼的医师江晚只一搭脉,便神情震动,再抬首时已然是脸色苍白。
“楼主,阿让是中了‘红骨’!”
红骨二字落下,画舫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这不可能!”不知何时出现在船舱上的夜行低喝出声,“‘红骨’早就被毁了!”
三年前,“红骨”是魔武两道谈之色变的禁忌,中了“红骨”的人,药石无救!
因为“红骨”不是毒,而是一种咒——
自古以来,但凡咒术就只有两种解法,找到施咒人解咒,或是杀了施咒人。然而“红骨”的无解在于施咒人“鬼医”常无不知用何方法制出了“红骨”的种子,这种子脱离了以往的咒术,将与施咒人再无关联。
被“红骨”埋下种子之人,无法可救,将会亲身感受到自己浑身经脉一寸寸被焚毁,在极端的痛苦和绝望中死去。
但“红骨”却已是不该再现于此世之物,因为它早就在三年前随着鬼医的死亡一道被销毁。
如今这种噩梦般的咒术鬼魅般得再次出现,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
若是“红骨”真的再现于世,那魔武两道必然又会由此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当年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将会再度重临。
“红骨断,白玉生……我不会断错……”
江晚搭脉的手已经颤抖得不像一个医者,他神情里透着绝望和恐惧,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而无法回避的事,语调颤抖得几近破碎。
“楼主……我解不了红骨,我……救不了阿让……”
看着病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是最叫一个医者绝望的事。
与众人的惊惧和无助不同,闻人夜此时依然保持着冷静,即使那个如今生死不知的少年是他当作亲弟弟从小疼爱的阿让。
因为他知道,“红骨”并非无法可解,而能解此咒之人,如今就近在眼前!
他骤然抬头,望向夜色深处,幽幽的琴声仍在继续,却早已不是那首激昂的《枕戈》,此刻的琴声里透着沉郁凝涩,一片冰冷凄凉,仿若恶鬼横行,呜咽不止。
闻人夜清朗的嗓音里带着郑重和诚恳。
“在下闻人夜,还请竹苑医仙出手相救!”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
当世可以称得上医仙者寥寥无几,而如此年轻的女子,却只有那一位流云山脉的云中医仙!
江晚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如果是那位传说中的云中医仙,那么这一次,说不定真的还有转机!
琴声停了,一片寂静中,仿佛有愉悦的笑声漫不经心地传来。
良久,夜色下才又响起了细碎的琴弦拨动声,仿佛是主人随意地拨弄,奏出不成调的曲子。
“流云山脉,竹苑云意,应君所愿。”
一艘精致的画舫划破黑暗,悄然出现在陌云楼众人前方,端坐在船头抚琴的女子向他们看来,微微一笑,像是倾泻了一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