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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月 电台情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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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可以深到什么程度?
蒋小舒曾经觉得,可以像自己最初喜欢他一样,从声音到他的一切,关于他的全部,都是那么深刻的爱恋。
而时隔如此多年以后,当蒋小舒终于披上了嫁衣,安心地做起了另一个人的全职太太之后,才忽地想起,是有这么一个人是自己曾经那么深那么深喜欢过的。可是,他的样子,却被飞速流逝的时光,渐渐地销蚀了棱角。
到了最后,连他的名字也不想记起,于是索性用起了他的代号:Y。
如同一条路,走到结尾不得不分成两条,一个人走了一条,而另外一个,却在不属于他的那一条。
一
蒋小舒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人。
高一开始迷恋漫画,迷恋到被班主任抓了N次现行还是一如既往地上课看、下课看的地步;明明宿舍里教学楼很近,却总是因为迟到被罚站在教室门外;考试的时候抽一本书,在底下翻过来翻过去地找答案;晚上熄灯之后,依旧打着手电抄第二天要交的作业……
然而蒋小舒最热衷的,却是悄悄地把一台老式收音机掖在被子里,然后听自己最喜欢的DJ张冀的深夜节目。听他很有磁性,却年轻极了的声音,像极了Y的调子。后来,当蒋小舒不可救药地喜欢上Y时,常常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到底是因为张冀的声音而喜欢Y,还是因为Y的声音而喜欢张冀呢?
可无论答案如何,一切,都是和声音有关的。
张冀的夜间节目,总是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感伤。蒋小舒不止一次听他说,要用声音记录下自己最年少时候的故事。
蒋小舒犹记得,自己听的第一个故事,是同一对好像兄妹的男孩女孩有关的,那个男孩的名字叫廖家杰这样的细节,也还能忆得清晰。总之那是一个不太悲伤,却又能把人弄得热泪盈眶的故事。结果,那个晚上,查房的老师碰巧撞见了拿着收音机哭得一塌糊涂的蒋小舒,然后气急败坏地把她领到办公室罚站。也正是那一次,Y不知道什么缘故也被罚站在那里。蒋小舒走进时,他冲着她吐了吐舌头,轻轻地说:
“嗨!超不安分的,你是蒋小舒,对不对?”
初次的遇见,蒋小舒只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可Y只露出好看的微笑,用他那特别的声音,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最初的印象。
二
和Y熟识之后,蒋小舒用“他是元气少年”这样的句子,高度概括了他的特点。而正是因为这样的熟识,才造就了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就开始拼命拌嘴的局面。也不是没有人羡慕蒋小舒的。蒋小舒自然知道,尽管Y的相貌在学校并不算出众,可他的幽默与开朗,却在不知不觉中,博得了许多女生的芳心。
不少女生都企图通过蒋小舒,将巧克力之类的礼物转交给Y,而蒋小舒就在他的面前,满不在乎地大嚼着,毫无女生的矜持,边吃还边送出一两句“肤浅”。
话虽然是这么说,蒋小舒心里却很满足。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蒋小舒觉得,就这样一个人霸占着Y,也挺好。
Y就笑,手指头点着蒋小舒的额头戏谑:“你再吃就该肥得嫁不出去了。”
蒋小舒哼哼两声:“大不了你就屈尊要了吧!”
“臭美,”Y迅速地回嘴,“我是要等到她出现的那天,为她在电台里面唱情歌!”
说毕,还信誓旦旦地捏紧了拳头,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样子。
蒋小舒甩过去一把眼刀,一面想着是怎样的女孩能得到他的青睐,一面又想象起他唱歌的样子,怕是真的,很好笑吧?
后来,蒋小舒真的在校广播站主办的“电台之声”歌手比赛里面听见了他唱歌的声音。那天,他唱的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蒋小舒刚听见这个声音,就僵住了。也就是那个刹那,蒋小舒竟然惶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脏似乎因为他的存在而漏跳了半拍。
一切就好像那些荒唐的言情小说,自己就这么没来由地,因为一首电台里的情歌,喜欢上了这个人。
三
张冀的节目里,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故事。
就好像某一个晚上,一个女孩通过电话的怯怯的声音出现在节目里,踟蹰了很久,才十分生涩地说,想要通过电台里面的情歌,告诉她喜欢的那个叫夏辰的男孩,自己是多么地喜欢他。
其实这样的事情,可以算是平庸。然而蒋小舒却破天荒地把所有的内容都记录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她提到了电台里的情歌吧,总之,她的声音让蒋小舒想起了Y,想起了那个有些浪漫主义的表白方式。
而故事却没有就此结束。几天后的某个夜晚,一封署名为夏辰的信的内容,被张冀用明快的声音念了出来:
“我想,我也喜欢你。”
接着飘出来的旋律,便是莫文蔚的《电台情歌》。蒋小舒勾起嘴角,眼角却忽地沁出了点点泪水。这样的幸福,怎么美好得带着丝丝残忍?
蒋小舒想起几天前,Y做贼心虚似的凑到自己的耳朵,把嗓门压得低低沉沉的:“我想过了,一定找得到地方为她唱情歌。我正在尝试。”言语中却透着浅浅的骄傲。
抿抿又干又涩的嘴唇,蒋小舒艰难地反问:“她?”
Y却好似在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挠着头的样子也显得有些局促了:“就是三班那个班长啦……”
蒋小舒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女生娇俏的面庞,瞬间有些生气地把手中的书往他的身上一砸:“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哪里比不上她了!”
脱口而出,都没有考虑过后果。Y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蒋小舒的脸。
“我……对不起,不是那个意思……”蒋小舒在对方的目光中红了脸,火气渐渐地转成了深深的悔意,赶紧把手摇了又摇,“我是开玩笑的。”
其实蒋小舒也知道,自己的话根本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可是Y的表情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他根本不会将她放在心里。
四
此后的一个月里,整个年级都在风传Y在猛追三班那个长相无比秀气的班长。蒋小舒因为好奇,也悄悄地在远处观望了一下,然后得出“自己根本无法和别人比”这样沮丧的结论。
因为Y在追别人而冷落了蒋小舒而暗暗高兴的女生也不占少数,有时候从走廊里走过时,还能看到她们因为报复而充满了快意的言笑,而蒋小舒一靠近,她们也就停止了谈话,就这么目送着蒋小舒离去。
觉得屈辱、不满又怎么样,Y最终还是对蒋小舒渐渐冷落了起来的,蒋小舒也明白,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于是索性地做起了把头埋进沙堆里面的鸵鸟,什么也不再想,就拼命地想用日益繁重起来的学业,来压制身体里每一滴血液里流动的,对Y的想念。
忽然有一天,蒋小舒想起了张冀的节目。因为学业的缘故,大概也有很久没有听了。那个晚上,又悄悄地爬起来,把收音机打开,结果巧合的是,正好听见了张冀说“夏辰今天来电台做节目”的话。
蒋小舒在心底打了一个突,暗想,夏辰不就是此前在收音机里对黎耀告白的那个夏辰么?怎么也来张冀的节目里面了?
大约是第一次来电台做节目,夏辰的声音里微微地透出些紧张。待到张冀带着笑意的“紧张么”问出来,夏辰才放松了不少似的笑开来,接着透露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为了在电台里面唱情歌给他喜欢的女生听,蒋小舒听见之后,情不自禁地又颤抖了一下身体,Y那张清秀的脸瞬时又浮现在无边的夜色里。
“你的歌是为了黎耀唱的吧?很动情呢。”电台里,张冀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饱满的活力。
夏辰沉默了,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没有说话。许久,他的声音才渐渐浮动起来,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疑问句:
“黎耀,是谁?”
不仅蒋小舒愣了,连那头的张冀似乎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反问:
“怎么,前些日子我不是还送了你们一首《电台情歌》,纪念你们因为这个节目而开始的恋情么?夏辰和黎耀,这两个名字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呢。”
夏辰的声音显得越发茫然了:
“我从不认识一个叫黎耀的人啊。”
“那大约是重名了吧!”张冀随机应变的能力着实让人佩服。
“嗯……不过,很奇怪呢……”
五
Y后来究竟有没有追到三班那个班长,蒋小舒不知道。在那个有夏辰做客电台的夜晚过后没有多久,家人就匆匆地将蒋小舒送去澳大利亚继续读书了。
因为走得匆忙,蒋小舒并没有正式地同Y告别,而那以后的疏于联系,大概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蒋小舒开始如同一个平凡女性一样地,走平凡的生活路线: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直到结婚。待蒋小舒再次回国的时候,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了。
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两个人相遇,不需要电闪雷鸣,也不需要多么美丽的背景。
蒋小舒时隔如此多年再次见到Y时,是在一家很大的超市。她牵着四岁女儿的手,推着购物车走到Y的面前,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对他露出了微笑,然后有些生疏地招呼着他,叫他的名字:
“夏辰,好久不见啊!”
夏辰同样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独自一人,穿着整齐的西服,头发梳得齐整,听见她的声音之后,然后望向她的眼睛,然后笑了:
“你是蒋小舒!”
蒋小舒的手心渗出了细细的汗,然后故作镇定地对他点了点头。此时无声,许多年后的再见,撩起多少陈年往事。然而尘埃落定,事实往往难以更改。
才明白,自己并非是故意忘记他的名字,而是怕记起,当年的自己曾经扮演过不同的人,在电台里面编造了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只可惜,夏辰是自己,黎耀也是自己。而那不过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恋爱,与夏辰无关。
告别夏辰回到家,习惯性地打开了收音机。等到夜深人静,张冀的声音忽然伴着内心的涌动倾巢而出。因为蒋小舒分明听见他在说,我的朋友夏辰,拜托我把这首歌,送给一个人。
蒋小舒一愣,接着听见莫文蔚在唱那一首《电台情歌》。终于明白,其实夏辰早已知道了许多真相。
眼泪飞速地流下来,掉落在干净的木地板上,张冀最后的那句话,依然绕在蒋小舒的心里——
夏辰说,给我的电台恋人,蒋小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