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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月 乘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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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连接处的铁索碰在一起,发出砰砰地声响。火车贴着地面飞速滑行,渐渐地,连车厢的摇晃感也模糊了起来。
“啪嗒”一声,卧铺的廊灯骤然灭掉了,只有窗外依稀的星光还分辨得出,而人们终于收起了一天的热情,将说话的声音过度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远悠再一次彻底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挎包,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爬上了中间的铺位,接着平躺下来,合上眼睛。
火车的声音,在瞬间又突如其来地清晰无比,有节奏的轰鸣声,仿佛是黑暗里一场盛大的音乐演礼。熟悉的频率夹杂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味,忽地让林远悠有了一种错觉:
好似时光倒流,自己就躺在两年前那趟开往幸福的列车上,只要张开双眼,就可以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眸。那是廖家杰的眼眸。
那天,火车正朝着上海的方向飞速前进,和自己现在乘坐的,是同一个班次。
廖家杰是林远悠就是在那趟火车上认识的。
第一个早上,廖家杰诧异地指着林远悠手上的《傲慢与偏见》结结巴巴地怪叫,说你这么小的一个女生看这个能懂么;第一个下午,廖家杰很熟络地接过林远悠递过来的苹果,然后飞快地在瞠目结舌的女生面前削起皮来;第一个晚上,廖家杰把自己的CD借给林远悠听,声称某某男是他最最崇拜的偶像;第二个下午,火车到站之前,廖家杰又忽然露出一脸坏笑,接着用手肘碰了碰林远悠,问:
“下了车敢不敢跟我出去吃东西?”
林远悠正收拾着包,听见这句话,便向对方投去一记卫生眼:“我还真怕你了不成?”
廖家杰先是一愣,随即又窃笑了起来:“你就不怕我害你?”
林远悠停下手,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盯着廖家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真要害我的话,你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你真是傻,”廖家杰听了之后笑了,然后靠近过来,伸手在林远悠的鼻梁上轻轻地一点,“小女孩就是天真。”
“你才是天真……”林远悠嘟嘟嚷嚷地,像是不满,脸却涨的通红。因为她先前根本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指尖是那么温暖,那么沁人心脾的。
“还是两份大碗的鳝丝面么?”老板娘熟悉的笑容迎上前来,把林远悠扯回了现实。
林远悠才发现,老板娘的目光已经望向了门口,或许,哪怕时隔两年,她也会记得,从前的那个自己,总会在这里等一个叫廖家杰的男生,一起点两碗鳝丝面,然后吃得不亦乐乎。
略略地思忖了一下,才微微地点点头。老板娘又眯起眼睛加了一句:
“小姑娘长得老好看了,是伐?”
林远悠抿着嘴,目送着笑容可掬的老板娘走开之后,又闭上了眼睛。火车的声音在脑海里空空荡荡地回响响起来,可是,廖家杰听得见么?
“吃正宗的南翔小笼包一定要去城隍庙,蟹肉又鲜又香,不过吃鳝丝面就得听我的,来这一家,味道好,分量也足,老板娘人还不错……”
廖家杰带着林远悠在上海瞎转悠的时候就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己的“吃经”,一副食神的样子,林远悠也懒得听,只是随便用几个“嗯”“啊”就匆匆应付过去了。更多的时候,是看见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就飞一般地跑过去,然后扭头望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廖家杰兴奋地问:
“这个又是什么,家杰哥哥?”
“家杰哥哥”这个称谓,林远悠一开始是不愿意叫的,可是碰巧与廖家杰一个学校的表哥非得逼自己叫,说如果不叫就打电话汇报说自己的妹妹同一个陌生男生在一起玩得昏天黑地。
人言可畏,林远悠憋了一千个不愿意,心底骂了多少句“卑鄙”,最后却还是妥协了起来。
随同廖家杰“参观”他们大学次数的增多,林远悠渐渐地有了些窃喜,觉得这样陪着廖家杰实在是挺好。尤其是在女生向自己投来艳羡的目光时,林远悠更觉得,自己从此有了炫耀的资本。
小女生的心情在作怪,林远悠自己也知道,可每每挽着廖家杰的胳臂叫“哥哥”时,却依然忍不住心跳加快,身体轻飘飘地,像是要飞起来。
廖家杰也做足了哥哥的派头,林远悠生日那天还特地买了一条女生眼馋了很久的、漂亮的波西米亚风格手镯送给她,接着亲自给她戴在手腕上,然后笑眯眯地搭着林远悠的肩说:
“看好了,她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
林远悠听得脑子有些发涨,还没弄清楚那句“她是我的”里面所带有的含义,就看见了表哥在人群中那张充满惊愕的脸。可是廖家杰却没有注意到,而是继续对林远悠说:
“大学一定要考来上海,我会一直等你。”
来不及回答,甚至来不及脸红,表哥就已经站起来,走到廖家杰跟前,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小子是不是喝多了?说起话来怎么前言不搭后语!”
想到这里,林远悠下意识地捋了捋镯子,然后抬起头来盯着坐在对面默默吃面的表哥,轻轻地说:
“我想见廖家杰。”
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对话,表哥索性不说话,而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廖家杰说,上海不是只有吃的,还有玩的。你看那里的网吧多大;你看地下商城的饰品很多,随便你挑;你看公园里的游乐场有多少东西你没见过;你看黄埔江边的外滩夜色是多么多么美妙……
而两个人最多做的,却是一起去KTV唱专场。
先前,林远悠根本就不相信廖家杰说的自己是什么“校园十佳歌手”,可是当听见廖家杰漂亮的歌喉之后,林远悠却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说他是公鸭嗓很荒谬。
两个人,拿着话筒,不断重复着合唱着《广岛之恋》,一个可以声情并茂,另一个却一次又一次地破了嗓,走了调。
廖家杰却拍拍林远悠的头顶,说:“能唱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远悠就嬉笑着把廖家杰的手打开,然后对着话筒大声地吼:“你再拍我就长不高了,知道么?”
“怎么可能……”廖家杰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林远悠认真的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之后,廖家杰暑假结束开学,林远悠也回了老家。但是因为廖家杰那一句夸奖,林远悠打死都再也不唱《广岛之恋》了,因为她觉得,这首歌就好像两个人之间的一份默契,如同廖家杰说我等你一样。
心里似乎在认识廖家杰之后就已经默认了,从现在开始便会追寻着他的影子,乘上那班幸福列车,期待着又一次的重逢。
是谁太勇敢
说喜欢离别
只要今天不要明天
眼睁睁看着爱从指缝中溜走
还说再见……
两年之后的《广岛之恋》依然听不厌、唱不厌,可却没有了想和的人。
林远悠独自一人唱,依然会破了喉咙,会假装唱得声情并茂,然而,还有谁会走过来拍拍头顶说,其实你唱得很不错。
一曲毕了,林远悠觉得有些倦了。刚坐下来,准备合上双眼,却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女生的目光循向那张脸,终于露出浅浅的微笑:
“家杰哥哥……”
廖家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揽过林远悠的肩:“你真的过来了啊。”
“因为,”林远悠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涩涩的,“是我答应过你的啊。”
仅仅是因为他说过要等自己来上海。
其实林远悠也明白,两年前的自己有多么天真多么无知,以为简单的喜欢,就可以为了那个人义无反顾。可是,若让林远悠再选一次,她依然会愿意在那趟火车上,遇见廖家杰。
哪怕,知道每次吃面,廖家杰都会因为要做另外一个女生的护花使者而迟到;
哪怕,要叫他“家杰哥哥”从而断绝了与他在一起的任何可能性;
哪怕,知道他说“我等着你”这样的话,并不能给自己任何承诺;
哪怕,明白廖家杰同自己唱《广岛之恋》只为了和另外一个女生能合上声音,以博取她的芳心。
自己只是别人故事里面的配角,可是,还是心甘情愿。那有什么办法?林远悠毕竟还是喜欢廖家杰的。
廖家杰送女友离开之后,又折回来送林远悠去了火车站。
“特地跑来上海一趟,真的没有关系么?”廖家杰站在空荡的候车厅里面,皱着眉头问林远悠。
林远悠把手绞在身后,然后飞快地摇了摇头,生怕廖家杰看见自己有些红了的眼圈:
“反正我在南京上学,离你也不是很远。”
“确实,”廖家杰浅浅地一笑,并没有听懂林远悠话里的意思,“既然这么近,有时间你也可以来找我玩,我们再去吃大碗的鳝丝面。”
林远悠在心底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走到检票口,向前了几步,却又忽然倒回来,扬起头问依然很高的廖家杰:
“你喜欢我么?”
这是第一次这么勇敢,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廖家杰先是一愣,随即又飞快地将眼睛眯成漂亮的弧线,面部的线条无比柔和:
“喜欢的,你是我的妹妹嘛!”
林远悠险些掉下眼泪来,可是还是忍住了,只得哽咽着微笑着,说:
“我也喜欢你哦。”
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冗长的过道,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
前方有一辆火车,正等待着上车的乘客,然后熟悉的过去,便会随着速度而飞快地变成路过的风景,最后褪成一片无声的黑白。
而林远悠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只能用一句话才说得清——
再见,廖家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