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
-
谢旼道,“你让我回平州吧。”
薛倾川心里一阵泛苦,苦里还搅着疼。他原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妥协般叹道:“我不敢。”
“这儿有什么不好的?你安心住着,我得空就来看你。”薛倾川想了想,犹豫了许久,终于坦白,“现在北方不太平,此前曹屹峰能打到平州城,利伯西人也有可能,我出去打仗不一定能顾全你,实在不能让你留在平州。南方安稳些,安城你也熟,还有梁君白陈允之照应着,都是信得过的人,你这儿出不了意外,我也能放心。城破一回,你见我受伤又病一回,都跟阎王爷抢人似的,我想起来实在是怕,你在平州那阵子,我噩梦里全是你,梦见的都是你没撑过来怎么办,每天都为你悬着心,我实在不敢。”
“熙和,任是谁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薛倾川的软肋就是你谢旼,我是薛家军主帅,守着北方,想要拿掉我,动你比直接懂我容易。你来平州没几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病床上,到底不像安城,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万一我没能护住你呢?”薛倾川以前没对谢旼说过这些,他知道谢旼能想明白,用不着他亲口说,但谢旼想明白还是不愿意留下,就只能靠他说出来劝谢旼。“我不能拿你冒险,倘若有个万一,我不敢说我一定挺得住。薛家只剩我了,多给我些时日,我能把薛家军编整为平州军,在北方每个省之间制衡,巡阅使会换给别人当,边境的战乱也能平息,但现在不行,我也不能用薛家军和北方边境去冒险。”
若是谢旼身强体壮的,也有精力斡旋于人,他也能放谢旼在平州,让谢旼去施展。但现在的情况并非那样。
谢旼自然是懂,但自己心里懂和听薛倾川说出来到底不一样。他忽然从薛倾川怀里趴起来,捧住薛倾川的脸吻住他。薛倾川在心里叹息,知道这是劝成了。
稍稍分开,谢旼磕着薛倾川的额头,低声说:“可我好想你。”
薛倾川拂开他的额发抚上他眼角泪痣,柔声哄道:“我也想你,还会想得睡不着觉。”
谢旼正要再说什么,许长生敲了敲门,对着里面说:“薛帅,旼爷,吃晚饭了,二夫人让我过来叫一声。”
薛倾川回了声“马上来”,又找了干净衣裳给谢旼,自己也换好衣服,拉着谢旼下楼吃饭。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薛倾川得空就会到南方住几日,腾不出时间,就给谢旼写信,通电话。薛倾川不在时,谢旼独自在小院里养病,莳花弄草,不再时时盯着外面的消息。陆云宁离开前反复叮嘱他要清心静养,尽量不要耗费心力,前些日子还托人送了些药回国,谢旼听了劝,想着只要自己能多挣出些岁月,他和薛倾川总有一天能厮守。
许长生在安城和永嘉之间跑生意,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胸无大志”,不想要卫先生和谢旼留下的家业,有点小活做着,钱也够他们在栖凰山生活得富裕,就够了。他就只想完成先生的遗愿,好好照顾谢旼。
谢旼也曾去安城机场接薛倾川,薛倾川心疼,舍不得他来回劳顿,不准谢旼再去,接送之事也就作罢。
年底薛倾川刚打完一场仗回到平州,知道谢旼又病了,把推不掉的事物处理完,赶忙来到谢宅。
从入冬谢旼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薛倾川来时,谢旼刚好醒着,吃了药倦怠地靠在床头,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几缕挡在眼前,更显得谢旼脸色苍白,像庭院里积了一层的雪。
“熙和?”薛倾川边走过来边轻轻唤了一声。
谢旼稍微侧过头,看到他来,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要他来牵。薛倾川忙大步过来,坐在床边,谢旼掌心发烫,应该是发着烧。薛倾川一来,谢旼就闭上了眼,指尖虚虚地勾着薛倾川的手,薛倾川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什么时候病的?烧了几天?”
“没几天。”谢旼答得有气无力,那模样虚弱极了,又说,“薛帅,抱抱我。”
薛倾川立刻倾身过去,把谢旼抱在怀里,掌心贴着谢旼的脸,拇指蹭着他眼角的泪痣。
明年就好了。薛倾川想,明年就会结束了,安稳之后,四省统帅交给顾北去做,平州军单独交给沈徊洲,他图个清闲,到南方来陪谢旼,就在这小院里长久地生活下去了。
这些话他没跟谢旼商量过,只对阮以忱提起过一二,阮以忱说,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谢旼会理解的。薛倾川便定了主意。
他匆忙赶来了这一趟,又匆忙地离开,也曾在这里陪谢旼住过近两个月。后来顾北替他来过一次,这一年中谢旼没再见过薛倾川。
顾北来时,带了薛倾川的信和礼物,还有些补品和特产,说是薛倾川已经打到了最北方,这战若赢得漂亮,后面应该不会再有大的动荡。
这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到了明年,一切都会成为最好的样子。
又是冬季。
谢旼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入了秋天气寒下来,谢旼就觉得要不好,硬吊起一口气撑着——还没到年关,承安还没回来。
去年年关的时候北方在打仗,薛倾川九月就走了,一直没回来。梁君白怕他听到这些事又劳心伤神,不利休养,直接叫人把他养病的院子跟外面断了联系,没有电话没有电报,信件都有专人负责,定期送进来。
村民有地可耕,不大用得到跟人买卖,安城的人时不时给谢旼送些东西,谢旼也会匀出一些分给村民,村子村民里的生活比过去还要好些。谢旼不怎么在外面露面,有事都是许长生去办,几年住下来,他在村民心中的形象意外的很好,说起来就是帮了村子的善人公子病了,给他送了不少东西,还有偏方。
前些天谢旼叫许长生跑了一趟平州,他原本不想打扰薛倾川,也不想薛倾川因为他的病分心,但他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力气再撑下去了,叫人带他去村口借个电话听听薛倾川的声音,阮以忱说不行,外面下了雪,山村湿寒,路也滑,他经不起这折腾。
薛倾川没回来,许长生带来了他的一封信。其实谢旼早就有所猜测,一直不敢信,听了许长生的话,闷在房中想了几日,病更重了。
一听谢旼咳了血,于心语忙放下针线抱起小女儿来照顾谢旼。于心语记得谢旼救助难民给了她和阮以忱生机这份恩情,也记着谢旼接她夫妻二人回平州。阮二视谢旼如手足,陪着谢旼来了这个村子,做了个教书先生,薛倾川不在的时候,也好照顾谢旼。
谢旼倒在床上,消瘦苍白,于心语几乎不忍心看他,坐在床边,把小女儿放在床上,哄道:“三叔叔病了,你去哄他开心。”
小女儿伸着小胳膊小手咿咿呀呀,谢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捏了捏小女儿的手:“三叔叔抱不动你啦……”
“你好好的,薛帅还没回来呢。”于心语看着谢旼被小女儿牵住一根手指头,心里踏实了一点,他还有心思逗孩子玩,应该还好。
谢旼下一句话就砸得于心语哑口无言,心是瞬间凉了。
“二嫂,他们不跟我说,我也知道。”谢旼握着小女儿的手晃晃悠悠,气若游丝,面色上依旧平静如常,“你别瞒我,承安早没了吧。”
他绝不是第一天有这个想法了。于心语勉强笑了笑,否认道:“别瞎想,薛帅不是才叫长生给你捎了信来?”
谢旼弯着唇角不语,沉默下来。
小女儿玩了一会儿,就趴在谢旼怀里睡了,于心语怕压着谢旼,赶紧把女儿抱走,出了门就叫许长生:“把阮二叫回来,问问他怎么办,瞒不住了。”
阮以忱去劝谢旼,谢旼躺在床上静静望着他,一语不发,阮以忱也没了辙,谢旼大概已经想明白了经过,不然上一回过来的就不会是顾北。他只得说,“上回他伤的重,你差点撅过去,把薛帅吓着了,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瞒着你。叫什么来的,缓兵之计。”
谢旼一晚上终于开了口:“这词是这么用的么?”嗓子哑得吓人。
“你打算怎么办?不准去平州。”阮以忱了解谢旼,遇上这种事他越是平静,说明他心里想得越多,这一晚上估计身前身后谢旼都打算好了,又在脑子里跟自己大哭大闹了一番,指不定想得开想不开,于是阮以忱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而谢旼并没有说出“他不在了我随他而去”这种话,而是冷静地说:“我想给顾北打个电话。”
完了,阮以忱心想,谢三不叫顾大哥也不叫老顾,要出大事了。
许长生把谢旼用轮椅推到了村口办公楼,谢旼腿上旧伤复发,疼得动弹不得,走不了路,只能推着。确认薛倾川的事之后,谢旼一点崩溃的表现都没有,全家上下跟着揪心,生怕他突然做出点什么,谢旼却只是叫许长生拨通了电话,接过来,言简意赅:“我找顾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