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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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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许长生说,“方才可吓死我了。”其实谢旼是诈史定安,他们就两个人,没有更多人跟着了。
“别怕。”谢旼安慰道,“他那么忌惮我,自然会相信我还带了其他的人,他不敢。”
反正他们明日就走了。许长生想,日后有薛帅护着他们公子,安城人人都笑脸相迎,可人心隔肚皮,处处都是提防算计,他不喜欢。
“这事不用跟少帅他们说了。”谢旼说。安城中这些人跟他不再有关系了,谢旼想把自己从中抽出来,半分都不愿多沾,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许长生不懂谢旼的用意,但谢旼的语气他听得懂,公子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他便没有多话,应了一声。
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日。谢旼心中半分波澜都泛不起来,他对这座城没有留恋,他甚至希望许长生并不是带他回谢宅,而是一路向北去。
阮二还上学的时候,中学毕业,大学毕业,同窗过的朋友各奔东西,并非所有人都来自安城也留在安城,面对那些分别,谢旼从未有过什么惜别的感伤。因为阮二,有些同学跟他的关系也不错,甚至称得上好,但他觉得聚散都是如同日出月落一般普通寻常的事。他不曾留恋过任何人,任何地方,包括他的故乡。
唯一一个离开后留给他割舍不掉的感情的是薛倾川。
自打从永嘉回来,谢旼时常在想,他也不是天生凉薄冷情。只是有些东西失去得太早,后面又压抑克制了那么多年,卫先生,梁君白,阮二,楚黛,都是真心待他好的人,可到底没有谁把他缺少的那一块补全。
直到薛倾川。
谢旼望着窗外向后退的街道屋舍,望着渐渐繁华起来的街区和多起来的行人,这处都是烟火气。他就在这时轻声说,“长生,承安今日几时回来?”
“薛帅说他尽量晚饭前赶回来。”许长生说,“公子,你是不是想薛帅了?”
“就你懂得多。”谢旼笑了一声,旁边路过一家花店,他曾经在这里给薛倾川买了一束满天星。“长生,停一下,我去买一束白茶花。”
谢旼将白茶花插进瓷瓶,用剪刀精心修理。薛倾川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看到谢旼的侧影,鬓发垂下来,谢旼又捋到耳后,露出左眼角马滴泪痣,朦胧在睫毛垂落的阴影里。谢旼再抬起手想要整理头发的时候,薛倾川替他别过那一缕,揉了揉他的耳垂。
“明天就走了,买花岂不是浪费。”薛倾川握住了谢旼的手。
“你多看他几眼,就不浪费。”谢旼笑了笑,“长生,叫厨房把饭菜端来吧。你好好招待沈将军。”
薛倾川抱过谢旼,不满道,“我听说徊洲喜欢你府上的饭菜,我不在时,没少过来蹭吃蹭喝。”
谢旼抿着嘴笑,折了一支白茶,别在薛倾川胸前,在他心口轻拍了拍,不说话。
那束花最后全部揉碎在了谢旼身上,谢旼将花瓶摆在床头,薛倾川抱着他,隔着花瓣吻他,摘下完整的花洒在他胸前,又将花瓣覆在他的皮肤上。
“谢旼,”薛倾川掐着谢旼的腰,咬着他的脖子,凶狠警告道,“你听好了,是你说要跟我走,是你说要我留下来,往后你若再反悔说分开,不论你怎么求我,我绝不回头,绝不!”
谢旼低低抽着气,抱紧了薛倾川,在气息中断续地说,“好,那咱们说好了,从今往后,你薛倾川就是我谢旼的人,不论是谁,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即便是死,我也绝不放手……”谢旼咬着牙,斗狠般重复,”绝不。”
他在花香中和薛倾川拥吻,身上泛了红,出了汗,被薛倾川送上云端。薛倾川看他太累,哄着他睡,谢旼便搂了薛倾川的脖子,埋首在他颈侧小动物似的亲昵地蹭。
离开安城时,梁君白没有来送他们,阮以忱与他道了别,目送谢旼离开,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谢旼这一走,兴许往后余生都不会再见,梁君白过不去他们父辈的砍不愿相送,谢旼看起来并不在意,也不留恋。
行军路上并不容易,谢旼的身体算不得好,也未见什么大病,人却始终精神不济。他们一路行至启州,在覃江南岸与顾北会合,谢旼的病这才发了出来。
越往北越是干冷,他不适应北方的气候,又一路颠簸,还为薛倾川和战事操着心,实在是强撑不下了。他在驻军营地中,薛倾川独自去往前线,其实那些枪炮声喊杀声谢旼都听得见。
谢旼对薛倾川说,“你放心地去,不用担心我。我能保护得了我自己,倘若有个万一……承安,没有人能用我来要挟你,那么多人看着他们的薛帅,你相信我,我就在你身后,也同他们一起看着你。”
薛倾川想不到什么来回答,只点了点头,抱紧了谢旼。谢旼说不会被要挟,是在告诉他,若真到了那一步,谢旼不需要他牺牲什么去解救,他自己会做个了断。
因为他是统帅,是将领,他身后有几万追随他而战的将士,也有整座城里信任他盼他胜利的百姓。
他当然可以保护好谢旼,且不说谢公子即使卧病在床也是谢公子,有的是能耐,他既然身为将军,怎么能连他所珍视的人都保护不了。薛倾川不信那个万一,但他明白谢旼的用意。
过江时薛倾川被炮火燎伤了后背,顾北从东边渡江,截断青州而来的援军,与他一同拿下启州,随后沈徊洲便率领后方人马赶到覃北,在启州北部驻扎。
薛倾川安排好军防,立刻折回启州城内寻谢旼。
谢旼暂住在省政,许长生从南边未被战火波及太多的地方买了药回来,顺便带了些素菜和鱼肉。他们吃喝都随着将士,薛倾川嘱咐了让谢旼吃好些,谢旼却一直跟其他人一同吃干粮大米,没什么分别,好不容易渡过覃江收复启州,许长生忙买了些菜肴回来给他。
等到薛倾川回来,看着桌上的新鲜菜食,就这么让谢旼糊弄了过去。
他的伤处理过,靠近谢旼时,谢旼立刻说:“受伤了?给我看看。”
“小伤,不要紧。”薛倾川洗了把脸,擦了水抱过谢旼在桌前坐下,“都上过药了,没几天就能好。”
谢旼斟了白水给他,问,“晚上还回去盯着么?”
“明日再去。”薛倾川喝了水,招手示意许长生等人也坐下一起吃,“先在启州稍作休整,然后继续向北,去平州。”
“平州是北四省的中心,必定难攻。东西还有洛州和青州,洛州不要紧,待平州与平州收复,也就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了。难办的是青州,东边邻海,曹屹峰若要在海上开战,你此前没带过水战,恐怕不是容易事。”谢旼说着夹肉给薛倾川,自己只喝了几口汤。
“之前不是一直留老顾守着覃江么,他将覃江水军练得很好,你就别担心这些了。曹屹峰从东北调兵来平州,就要过雁平关,而青州有水陆两条线可走,青州确实麻烦些。好在洛州位置远,曹屹峰也走不了北疆,截住雁平关,拖住平州,就是截断了他对洛州的控制,只要拿下平、青两州,洛州不降也得降。”薛倾川说,“你就先住在启州,我知道你在青州有人,是什么人?”
“戏园子的老板,叫秦晓黎。他跟青州的军爷富商关系都不错,人脉挺广,特别是青州守军将领张春遇,也是你的老熟人。”谢旼说着又给薛倾川递了块肉,“当年他降了曹屹峰,把妹妹送进了曹家门,这才捡了青州总督的位子坐。以前的青州总督靳鸿,如今靳鸿只在他手底下做个军需物资调度官,这几年里没少受他折辱。”
“都是秦老板告诉你的?”薛倾川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夹回给谢旼,“别都给我,你自己也吃啊。青州内有我父帅旧部,但曹屹峰盯平州盯得紧,没能成功进入平州,只能留在青州。但交战时期,他们与我传信不像往日那么便捷,需得绕过曹屹峰和张春遇层层查验,青州商人多且杂,你能不能把秦晓黎借我用用?”
“好说,长生,等会把秦班主的联络方式告诉薛帅。”谢旼说,“承安,白天我来到覃北,才知道百姓过着样的日子。以前我只知道这些守将朝不保夕,未曾想江岸有沃土良田可耕的启州百姓也或者这样的生活。听说和亲眼看着不一样,南岸尚好,北岸竟真能饿殍遍野。今年还是个丰收年啊……”他真希望能尽快收复北四省。
薛倾川顿了顿,说,“农民的粮食都被收进了曹屹峰手里,养兵是一方面,剩下的要去换钱和洋货。这些钱也不仅仅填进当地军阀的口袋,还要讨好西洋人和利伯西人。这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可百姓手里的银钱和粮食总有掏空的一天。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熙和,以后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我征战在前线,你守着启州城,你来选最担得起启州省长的人,我已派人把积攒的粮食分发回覃北百姓家中,开春前都还有的吃,但来年和往后,还得看你举荐了谁,梁君白批调了谁。”
“我知道。”谢旼只夹了一点菜,喝了汤,“我吃饱了,你多吃点。”
“你病着呢。”薛倾川把肉喂到谢旼嘴边,看着谢旼咬了,“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北四省的政务都得从头开始缕,启州一时也没人能帮你,你这病也没好,饭也不好好吃,身体垮了拿什么做事?”
“你还说我?”谢旼瞥他一眼,“你这不是小伤吧?后面要打的仗还多着呢,你的伤也没好,又要回前线去,我就放心得下了?”
“还顶嘴,撅这一两句你就痛快了?”薛倾川在谢旼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掌。
谢旼道,“我这是心疼你。”
“你好好的就是心疼我。”薛倾川说,“你方才提起靳鸿,他并非真心投降曹屹峰依附张春遇。靳叔与我父亲出生入死过,情同手足,当时他投降……背负了这么多年骂名,也没在曹、张二人手下讨到好处,当时曹屹峰南下的消息就是他传到薛府的。他的妻儿都不在了,他为了有一日能收回北四省,付出了那么多,以前我也没什么本事,总觉得对不起他们这些还在等我回去的人。熙和,我不能败,不能让他们失望。”
“你不会败的。”谢旼握住薛倾川的手道,“我们已经过了江,覃北百姓的生活很快就能有所改善。你在这里做的事就是一阵风,一吹就能吹遍北四省,人心都是向着你的。”
饭后,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旼喝了药,被薛倾川抱去洗漱,又给抱回床上。
“累了?”薛倾川问。
谢旼“嗯”了一声,低喃似的说,“给我瞧瞧你的伤。”
“不给。”薛倾川说着低头吻他,“缠的都是纱布,不好看。”
“不是说伤得不重,只是小伤么?”谢旼抬手挡住薛倾川,又被薛倾川握着手腕按到一边,又说,“你哄我的,是不是?”
“你瞧我行动无碍,连声疼都没喊,能有多严重?”薛倾川失笑,把谢旼抱进怀里,“知道你担心我,也别一个劲吓唬自己。许多天没这么抱着你睡了……”
后面一声轻叹,将谢旼想说的话全部堵住了。谢旼跟薛倾川交换了一个吻,腻在唇舌之间,谢旼只觉心中有股洪水冲破堤坝,汹涌地淹没了他整座城池,他溺在里面,被卷进漩涡,心却定了下来。
为一个人坚定,又为一个人柔软。谢旼低声说,“明日你且安心地去,我在你背后,你不要怕,累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