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调》半付关山雪

53、第 53 章

　　腰上搭着的那条手臂动了动，扯回了谢旼的魂魄，薛倾川也坐起来，从后面抱着他，在他肩头蹭了蹭，咕哝道：“熙和，怎么了？”

　　谢旼哑着嗓子说，“做噩梦了。”

　　薛倾川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蓦地清醒过来，打开台灯，用手擦着他停不下来的眼泪，连声安慰着，“噩梦都是假的，怎么还吓哭了？跟我说说，梦见什么了？说出来就不怕了，我在呢。”

　　谢旼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着狠狠蹂躏，薛倾川为什么这样，还在安抚他、哄他，根本不知道梦里面他做了多么不可饶恕、无法挽回的事。

　　他又想到薛倾川倒下的模样。薛倾川喜欢对他说“我在”，久而久之就让他觉得薛倾川永远会在，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在他身边，给他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他的将军像厚重高耸的城墙，守着他、护着他，不会倾塌、不会倒下。

　　那一刻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谢旼胸口剧烈起伏，调整着呼吸，强压下眼泪，颤声唤道：“承安……”

　　“嗳。”薛倾川应着，将他搂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颈，揽着他的腰，说道，“我在这儿，我在。”

　　谢旼咬了咬下唇，紧紧攥着薛倾川的上衣，忽然道歉：“承安，对不起……”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对不起？”薛倾川分得清这句对不起是谢旼真的吓坏了，不是平日里哄他，捧起谢旼的脸，拇指擦着他的泪，问，“梦里的事不是真的，有什么好说对不起？”

　　这个梦却是真的，他确实对薛倾川做尽了混账事，险些无法弥补。

　　谢旼抬臂搂着薛倾川的脖子，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说，“承安，我跟你回平州，我听你的话，我不想辜负你，我没有辜负你……我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是真的……”

　　那个字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薛倾川低低叹息一声，柔声道，“我知道的。”薛倾川抱着他躺下，叹道，“我都知道，别哭。”

　　谢旼躺了一会，平静下来，却说，“我睡不着。”

　　“还在怕呢？”薛倾川撑起来一点，没有开灯，就着夜色望着他。他没想到谢旼能因为一句噩梦心慌至此，谢旼与自己死斗一般禁锢着某些感情，近乎偏执，如今却像是突然冲破了锁链，一下子决堤而来。

　　“你睡，”谢旼推了推他，“前线风云不定，你别熬着，说不准明日你就合不了眼，快休息吧。”

　　薛倾川握住谢旼的手腕，笃定地说：“你心里有事。”

　　“是。”谢旼不隐瞒，薛倾川这是要陪他熬着，认定了他不睡自己也不睡，只好说，“我那两份手抄信你看见了？方才关了灯，眼前晃过些光影，我突然想起来，如果按照帕子上的花纹从信中摘出特定的文字，应该是个什么信息。”

　　“帕子是楚黛给你的，信呢？看着就是封家书。”薛倾川说。

　　“楚黛联系到了一个接头人，偷偷把信塞在他那里，和帕子分开交给他，他也是不久前，我来了才发现还有封信。”

　　薛倾川一面陪他说话，一面揉着谢旼的背。以往都是揉腰哄睡，现在谢旼腰上带伤，薛倾川的手掌暖着他的背心，说，“你有什么想法？”

　　谢旼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让薛倾川揉散了思路，浑身上下都软了，“别揉了，你揉得我没心思想事。”

　　“就是不让你想，明日起来再看。”薛倾川把谢旼抱在身前，问，“揉困了么？”

　　“嗯。”谢旼抬起头便能亲到薛倾川的下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被薛倾川抱着，就会很快放松下来睡着，但此时他却不太敢睡，便说，“最近我一直睡不踏实，总做噩梦。”

　　薛倾川觉得谢旼的吻像幼犬撒娇舔人似的，“都做什么噩梦？”

　　谢旼低声说，“梦见你走了，不要我了。”

　　“我能走哪儿去？”薛倾川失笑，又忍不住怨道，“从来都是你丢下我走。”

　　谢旼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薛倾川怀里沉默。

　　薛倾川便将话题转开，“我不走，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平州么？以前，平州西边有个私家猎场，我十五岁那年，父帅带我去过一回。熙和，你吃过雁肉么？”

　　谢旼实话实说道：“没有。”

　　“那我带你去，如果猎场还在，我带你去猎大雁，叫人给炖了吃。”薛倾川低下头亲吻谢旼的头发，“还有西边草原，那边的羊肉都是整只宰了烤。草很高，比安城北面的郊野大了不知多少倍，还夹着野花。你说，那应该叫做草原，还是花海呢？”

　　谢旼轻轻笑起来，说，“你还说过要带我去骑马。”

　　“都记着呢，没忘。”薛倾川轻声说，“光是平州就够你玩的，西北角有座枫山，入秋之后枫叶把山都染成红的，连着雁平关。我们去爬枫山，然后换车，从枫山顶到北城门，估计就得晚上了，入夜能从城楼上看到平州万家灯火。熙和，那万家灯火里得有我们的一盏。”

　　“你说你想看海，等沿海安定了，我就带你去青州，运河水一直通到宫城，旧朝往事随流水，也曾繁华竞逐，现在宫殿都空着，中秋时候，百姓聚集赏月，我也带你去。”

　　“熙和啊，你就好好做你的天上月，流水冲不走水中月影，我隔着水看你，你在月宫里，清和安宁都是你的，岁岁年年都得给我留个回家的月光。”薛倾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谢旼就在他的呢喃低语中睡着了。

　　后半夜谢旼没再做噩梦。

　　陆云宁每日早晚来看谢旼两次，谢旼誊着信，空隙里抬头，对他笑了笑。谢旼渡过了危险期，薛倾川放下心来，一早就跟洛熙南一起回了前线，这会屋子里只有谢旼和许长生。他这笑就温和得令陆云宁意外，谢旼只对薛倾川如此。

　　除此之外，谢旼的气色也好了不少，陆云宁待许长生出了房间，坐过去查看谢旼的伤，而后说，“早这样不就好治了么？别看你那两张纸了，换药。”

　　谢旼从善如流，把纸笔放到床头，主动解了扣子，让陆云宁拆纱布换药。

　　“精神不错。”陆云宁问，“昨夜总算是休息好了？”

　　“挺好的。”谢旼回答。陆云宁说过他睡不安稳都是因为心里压得太紧了，他自己也明白缘由，跟薛倾川把话说开，也就没有噩梦再来纠缠。

　　“倾川与我商量过了，等你腰伤再好一点，先送你回安城。”陆云宁说，“还是说你仍然打算落叶归根在这儿等死？”

　　“还有说起话来比你更不中听的医生么？”谢旼抽了口气，“嘶，轻点，疼。”

　　“行，舍得喊疼，现在总算是像个人了。”陆云宁说，“昨天我见着老太太了，她比你刚来那阵子更糊涂了，这两天总觉得女儿刚出嫁，一直念叨说嫁过去的日子比不上洛家。”

　　谢旼背着身，没什么反应。之前洛老太太就认错过他，把他当作他父亲，说他害死了自己女儿和外孙，后来他便有些刻意回避，没再见过外祖母。他跟洛家感情不深，年幼时没回来过几次，也记不太清了，即使有救命之恩，也有送他去安城这一堵墙，把恩情和亲情都碾在了砖石之下。

　　实在是没什么恩，也没什么怨了。

　　谢家早已经拆了，那地方重新规划后归入了居民区，百姓居住的楼房盖了起来，里面的人也已经在里面居住十几年了。

　　“人难免想要归根，”谢旼说，“但是时过境迁，谢家的影子被抹得丁点不剩，也没有什么根可言。你和承安决定吧，他让我回安城等，我就回去。”

　　陆云宁把谢旼腰间和肩膀的纱布贴好，给谢旼拉上了衣服，谢旼系好扣子，他也收好了药盒，合上药箱。临走，陆云宁问：“我帮你叫许长生进来么？但你还是休息的好。”

　　“叫吧，”谢旼笑了笑，“多谢。”

　　许长生正好带了煮好的药进来，旁边放了几块点心，永嘉的点心很甜，谢旼想，谁能猜到薛倾川喜欢吃甜呢。

　　“公子。”许长生坐在床边，给谢旼端了药。

　　谢旼试了试温度，喝过药拿起床头的信纸，说：“去峻州城西南找这个地址，楚黛应该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要联系谁了，你进一趟峻州城。你从小都没出过栖凰山，没人查得到你，现在鸿山是没法走了，交战时北城门也行不通，你从丹州绕过去，走西城门，尽量快些，别在路上耽误时间。”

　　许长生接过地址，有点犹豫：“公子，就我一个？”

　　“你跟着我，总要顶得住事。”谢旼淡漠地说完，见许长生仍然面有难色，叹气道，“你去问沈将军要个人，叫丁小五，让洛爷的人帮你们做一份文牒，装作兄弟，逃难去投奔峻州的亲戚。”

　　“这样啊……”许长生还是为难，又不好再退缩，硬着头皮说，“是，公子。”

　　“这次准你跟我讨价还价，下不为例。”谢旼说罢，缓和了语气问，“长生，你喜欢安城还是永嘉？”

　　许长生想了想，斟酌道，“我刚来永嘉，还不知道，但不喜欢客居洛府。安城……安城也不好，我只喜欢栖凰山，可是先生走了，栖凰山也没那么好了。”

　　谢旼温和地对他笑了下，说，“那等你从峻州回来，咱们先回安城收拾安排一下，跟薛帅北上，去平州吧？”

　　“这……”许长生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往后咱们真要跟着薛帅吗？”

　　“嗯。”谢旼点了下头，在逗许长生的过程中得了趣，“你也可以不跟着他走，留在谢宅看家，或者回栖凰山，都随你。”

　　许长生岂止是不乐意，他都要哭了。跟着薛帅算什么，他们家公子的便宜都让姓薛的占尽了，公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如花美眷，有什么不好？可是……可是薛帅又是公子的救命恩人，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家公子，他又不好意思嫌人家。

　　谢旼的笑意浮进了眼睛，看着许长生的反应，又问：“薛帅不好么？”

　　“我还不是怕公子吃亏！”许长生说。

　　谢旼说，“你家公子是会在这事上吃亏的人么？行了，去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