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

  •   眼看着入秋,安城秋季的第一场雨,就倾盆而下,入夜后风雨洗刷掉了热气,换上了秋凉。

      这日薛倾川在府中与人议事,原本想着晚上再去谢宅,没想到谢旼主动过来了。他们两个虽不避着人,就放在明面上给众人评说,却也没有太肆无忌惮,薛倾川还不至于直接搬进谢宅,起居工作都换到那边。

      公事和客人,他还是在薛府处理接见。

      此前谢旼只来过薛府一回,薛倾川听闻谢旼到了,十分惊讶,外头还下着雨呢。

      沈徊洲说,“薛帅,谢公子直接去二楼卧室了,还说不急,你要是想先洗漱,他就等等你。”

      薛倾川却等不了,说了声“知道了”,直接上楼推开了房门。

      谢旼坐在他桌前,单手撑着额头,看着有些疲惫。听到门声,谢旼先是笑,而后回过头来,起身要迎他:“都忙完了?”

      “你难得过来,我哪舍得让你久等。”薛倾川张开手臂,谢旼刚好走到他面前,他顺势将人抱住,说,“稀客啊,怎么想起要过来了?”

      “来了自然是有事。”谢旼仰着头亲了亲他,说,“别站门口,坐下说。”

      薛倾川便直接把人带到了床上。

      谢旼拍了拍薛倾川的背,说,“这床我只躺过一次。”

      他语气里的那点留恋微不可察,薛倾川望着谢旼柔和下来的眉眼,没有发觉什么,“过了今晚就是两次,我这床硬,你若睡得惯,以后就常来。”

      谢旼按着薛倾川的手背,柔声道,“记得楚黛被冯巽赎出醉春轩的事么?楚黛死了。”

      薛倾川微微惊讶,谢旼在他手背轻拍两下,又说,“她留了信息给我,但我还没有找到,我猜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然她也不至于为此跟着冯巽搭上命。”

      “承安,我要去永嘉。”谢旼的神态语气就仿佛在说,明晚要在家等他,薛倾川眉梢一动,察觉到了什么。

      “洛老太太待我不差,我也吃不了什么亏,受不了什么苦。”谢旼说,“陆大夫会跟我一起去,你不用担心我,他连我的腿都治得好,你放心。”

      薛倾川握紧了谢旼的手,没说话。

      “你在安城,也还是不能大意,以前先生留给我的那些人都知道你,若真发生什么,他们会帮你。我留长生替我看家,你也可以到谢宅找他。安城还有陈公子、纪时靖、高御风、还有其他一些与你交好人,你也不是孤身一人。想来梁君白也不会太为难你,不为了我,为了先生和收复北方,他即便是像他父亲一样忌惮起这个薛字,明面上也得说得过去,不会委屈你。”谢旼想了想,依旧用那种温柔地诉说情话一般的语气说,“他日你北上时……”

      “谢熙和。”薛倾川皱着眉打断他。这听着怎么都不像暂别,谢旼不是会嘱咐这么多的人。

      谢旼安抚地笑了笑,继续说,“他日你北上,一定要给自己留下些余地,别拿命去拼。雁平关还等着你去守,平州、北四省的百姓还等着薛家军,你回去了,你就是他们的薛帅。时至今日,薛帅不是哪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在,北四省人心则安。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北四省不是薛家的北四省,薛家若要长久,也不要把自己造成一个神。一直往山顶上走,不论是自己要往上爬,还是被人推着、逼着往上走,越高越不安全,跌下来就是粉身碎骨。待北方安定,四海昌平,薛家军要怎么延续下去,你得好好想想。”

      “谢旼,”薛倾川冷冷望着他,说,“你是来道别的,对吧?”

      “承安,该做的事、想做的事,你都尽管去做。”谢旼不为所动,神情都未变分毫,“等我身体好了,陆大夫说可以,我就去平州找你。”

      “谢旼!”薛倾川猛地甩开谢旼,站起身背对着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怒气。谢旼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之前装得多像啊,到现在还能用那么深情的模样对待他,口中却要说着往后再不复相见的话。

      谢旼牵他的手,叹气道,“承安,你听我说。”

      薛倾川把手抽开,转过身来怒道:“谢三!”

      “谢三?”这个称呼触及了什么,谢旼淡淡笑道,“哪还有什么谢三?梁君白如今连一句大哥都不愿听,阮以忱夹在他和我之前,这半年多谁也不敢见,哪来的谢三?承安,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生气,不愿意听我说句话么?”

      “你们三人如今的模样不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一点真心都舍不得往外拿,还指望别人对你掏心窝子,出了这些事,一点芥蒂都没有?”薛倾川冷笑道,“你要我听你说什么?谢旼,不如把话说明白,也用不着虚情假意,你大可以直接说,你要回永嘉,往后就算了吧,各走各的,谁也别牵挂。”

      谢旼无言以对,垂下眼不语。

      薛倾川漠然道,“谢旼,我不欠你什么,你何至于这样一次又一次接近我又推开我?同样的把戏用太多次就没意思了,用得着我就哄两句,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你当我是什么?我虽不会强求你,但也不是没有底线,不会永远等你,更不会永远任你玩弄。不必多说了,你走吧。”

      “承安……”谢旼仍有话想说,薛倾川不给他机会,指着门说:“滚。”

      谢旼不再尝试说什么,整个人都仿佛沉了下去,落入冰冷深潭之底。他默然望了薛倾川一眼,薛倾川早已经不是那个青涩的年轻将军了,经了这么多次战争,即便是不发怒,也能感受到他的气场,现在更是如一柄锋利的刀,直指谢旼的心脏。

      薛倾川一眼都不想多看谢旼,侧过身站在落地窗边,望着外面的骤雨,雨珠砸在玻璃上,一声声敲得他耳膜生疼。

      谢旼离开了。雨声太大了,薛倾川听不见脚步,却听到了门锁合上的声响。他心中刹那凉了个透,仿佛被丢弃在大雨中淋湿,谢旼最后连那点深情都不再伪装,他仍然是那个淡漠不近人的谢公子,他从来没有为薛倾川停留过,只有薛倾川陷在了幻梦里。

      其实谢旼关上门便绷不住了,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和薛倾川较量什么。沈徊洲要扶他,谢旼摆摆手拒绝了,但他下楼时腿一软,沈徊洲忙挽着他,又不敢多问,只说:“公子小心。”

      “多谢。”谢旼扶着墙稳住自己,轻轻拂开沈徊洲,一个人走到门廊,等着孟鹤衣把车开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坐车,也没让人帮他撑伞。

      他就那么走进大雨里,站在楼前,回头望了望二楼薛倾川的窗。

      那里亮着灯,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过来,薛倾川没站在窗前看他,最后一眼都没有。

      孟鹤衣劝道,“公子,上车吧。”

      谢旼不语,转身走出薛府。

      那时薛倾川就在窗边,但他不敢往外看。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追过去拉住谢旼,质问他这次又是为什么要走。他只是无力地靠在了窗边的墙壁上,单手撑着角桌,才没有脱力沿着墙跌下去。

      但薛倾川若追上去,就会发现谢旼还未走过薛府的围墙,就跌跪下去,挨着墙壁蜷缩,整个人抽搐颤抖起来。

      翌日一早,薛倾川便要回城西大营,而许长生来得更早,说是替他家公子还样东西。

      薛倾川接了那只木盒,有点烦躁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戒指。谢旼这又是什么意思?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么?薛倾川心中火起,摘了戒指丢进里面,把木盒还给许长生,说:“跟你家公子说,这东西不要就丢掉,我不稀罕。”

      他忽然意识到谢旼从来没打算和他过一辈子。不然他把谢旼带到栖凰山送戒指时,谢旼的眼神就不会那么痛苦,几乎是悲凉的。他一步步靠近谢旼,以为自己终于把那扇门敲开了一条缝,谢旼小心翼翼地躲在门背后看他,谢旼实则毫不犹豫把门锁了回去,一个人缩在密不透光的黑暗里。

      那时候谢旼就断了和他继续下去的念头,他也该断了一切有关未来的幻想。

      谢旼出城了。

      薛倾川挥挥手叫沈徊洲出去,一个人坐在房中想,都结束了。时至今日,他终于走到了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剩下。

      旁人称他这一声薛帅有什么用?这座薛府太大太空了,薛倾川坐在客厅沙发,薛奉祺常坐的那个位置,迷茫地想,薛奉祺曾经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最开始的一个月,薛倾川总爱和阮以忱去喝酒,阮以忱喝多了就发疯,搭着他的肩,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又口齿不清,薛倾川也听不清这人都在说什么。好几次都是阮家大哥面色不善地来接人。

      陈子信知道他心里难受,放任他喝了一阵子,趁他在薛府,上门劝过他一次。

      薛倾川听了劝,不再去喝酒,一切如常地生活,只是性子冷淡了下来,有些寡言,像是一柄薄刃,锋利,令人生畏。

      然后西边又有些零星战火,薛倾川不想留在安城,去西边待了一个多月,他回来还不到一天,阮以忱便慌慌张张地跑来见他。

      薛倾川刚从总统府出来,歇都没歇一口气,又要接待阮二公子。也不知阮以忱能有什么事是需要向他求助的,薛倾川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在门口下了车把阮以忱带进客厅,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大哥那边的小道消息,”阮以忱说,“谢三出事了!”

      薛倾川顿了一秒,随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没管阮以忱,漠然问:“跟我有关系么?”

      “你别赌气!”阮以忱从他手里夺了茶杯,不让他喝,“谢三可能命都没了!他下落不明好几天,那边又在打仗,洛家最后联系到他,他人在峻州,现在失踪,恐怕凶多吉少。”

      薛倾川面色阴沉地望着他,不说话。

      两日后,安城政府收到了洛熙南请求支援的信息。同时传入安城的,还有谢旼的死讯。

      薛倾川把自己锁在房中一整天,日暮时猛地拉开门,一面戴手套下楼,一面喊来沈徊洲,吩咐道:“去总统府说,我去营里调兵支援东南,传完信就跟上来。”

      他还是放不下谢旼。谢旼生也好死也好,他都得自己去找才安心。谢旼活着,他就把人带回来,谢旼若是……死了,他就替谢旼收个尸,好歹也有过情缘一场。

      刚出府,薛倾川便看到贴着墙坐在门外的许长生。

      谢旼的死讯传进城,许长生便过来要见他,他没让人进门。没想到这孩子就坐在这儿不肯走。

      薛倾川无可奈何,打开副驾车门,朝外面说:“你有什么事?上车说。”

      许长生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狼狈极了,一坐上来便说:“薛帅,求求你去救救我们家公子吧!”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