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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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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倾川托陈子信请回来的大夫叫陆云宁,青州人。北四省尚未被曹屹峰占据的时候,同薛倾川在一个学堂里念过书。他比薛倾川大三岁,跟着父母去了外国,学了医,此前回过国,在薛倾川介绍下认识了陈子信。
当陈子信接到陆云宁,终于下定决心去见谢旼。
陈子信亲手写了信,叫人提前一天送到谢宅,谢旼不想在床上瘫着,以弱示人,坐在沙发上,在书房见客。
已是三月,天气回暖,谢旼仍裹着厚衣,孟鹤衣带着客人来到书房,请陈子信和陆云宁坐到另一侧的沙发,然后从小炉上取下瓷壶给三人斟茶。
“谢公子。”陈子信略微颔首。
“陈公子。”谢旼回以微笑。
陈子信又说,“这是陆大夫,陆云宁。倾川应对你说过,陆家世代从医,几年前移居外国,在当地很有名,倾川特意请他回来帮你诊治。”
“麻烦陆大夫了。”谢旼说。
陆云宁一直在生活在外,不知道安城是什么光景,更没有听说过谢公子,薛倾川请他帮忙,才知道这么一个人。薛倾川当然不会强调什么,只说是自己的人,让他多用些心,陆云宁猜到了能让薛倾川挂在心上的不是普通哪个人,但他完全没想到谢旼生了这么一张脸。
也难怪薛倾川动心。
这人的病容是浮在脸上的,苍白瘦削,神色一直冷冷淡淡的,即便是笑,也是出于礼貌的微笑,自带着一股子疏离清冷。
陆云宁说:“谢公子太客气了,帮倾川的忙,应该的,不麻烦。”
看出了陈子信还有其他事要与谢旼谈,陆云宁没多耽误,请孟鹤衣与陈子信到房门外稍等,先帮谢旼看病。他查看了谢旼的腿,连带着其他毛病一并查了,说,“谢公子,你这身体不好治啊。”
“实在治不了,陆大夫也不必勉强。”谢旼说,“承安那边我会说的。”
“也不一定治不了,过敏原检测出结果之后,我先开副药,配合其他方法,试两周看看进展。”陆云宁说,“别的大夫拿不定主意,是因为他们要么只学中医,要么只学西医,便会困在原地,合在一块,才是出路。不过谢公子的身体,比这腿疾严重得多。”
谢旼垂眸望着陆云宁在纸上写医嘱,都是西洋文,他虽学过,却有很多词看不懂,大概是药名。谢旼随口问:“怎么说?”
陆云宁说,“你这是年幼时落下的病根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完全调养好,反而一损再损,内里越空越多。这就得细心调理,光用药不行,你自己也得上心。积劳过多,思虑过重,你的病是好不了的。若再伤几回,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陆大夫说的是。”谢旼虚心接受,而后略带期待地问,“那我这腿……是能治么?”
“我可没说一定能治,一步一步试试看吧。”陆云宁写好药方,摸了摸下巴,端详谢旼道,“谢公子,你平时对薛倾川也是这个态度么?”
谢旼无从判断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扬了扬眉。
陆云宁“啧”一声,说,“太敷衍了。薛倾川家中出事之后,最缺的就是安全感,你这个态度对他,谢公子,他迟早要恨你的。”说完,他又笑了笑,“我就是一个大夫,不懂这些,若是说错了什么,谢公子别放在心上。我去准备药,换陈公子过来。”
谢旼看上去并无反应,说,“多谢。”
陆云宁没再说什么,起身出了书房。
陈子信看着谢旼,头一句话就是“对不起”。谢旼轻叹一声,还未开口,陈子信又说:“我该早点发现的。只要我想到这种可能,根本不需要耽误这么多时间,也不会让他做这么多。”
“家族之内,谁说的清?陈公子这般是重情。”谢旼说,“我一直想着见你,一来是担心你陷进这样的情绪里,二来也是有事同你商量。”
“谢公子请讲。”陈子信说。
谢旼微笑笑道,“陈公子是不可多得之才,谢旼自愧不如。梁君白新任总统,身边正缺一个陈公子这样的人。不知陈公子可愿意?”
“没治我的罪,我已是感激,不敢动这样的念头。”陈子信苦笑道,“纵然非我本意,我也确实参与其中。”
谢旼望着他,问:“陈公子为的是周泽正,是这个家族,还是家国天下?如今内忧尚在,外患未解,只稳住了安城,西北刚刚收回,尚不安定,东北、东南仍被割据霸占,需要陈公子的不仅仅是梁君白,不仅仅是安城政府,更是九州和百姓。陈公子实在不该用罪这个字困着自己,若真觉得有所亏欠,亏欠的也不是梁君白或者谢旼,陈公子当以往后功绩来补。”
陈子信沉默,谢旼便追问,“陈公子可愿意?”
此后,陆云宁在谢宅住下,调整了谢旼一直喝着补药。他新配的方子熬出来比谢旼之前的药更苦。
先是调理了半个月,陆云宁那些西药剂量不大,但谢旼总是觉得头昏昏沉沉,陆云宁又换过一次药方。在药物注射和针灸下,一个月后,谢旼能感觉到轻微的酸痛了。
最开始痛觉还不敏感,后来一点细微动作都牵扯着撕裂着的剧痛,陆云宁还要扶着他练习站立和行走,此时安城已经入了夏。
四月中旬的时候薛倾川打过电话给他,当时陆云宁正按着他的小腿,谢旼痛得额角溢着汗。许长生敲了敲门,说:“公子,薛帅的电话。”
陆云宁立刻说:“先别急,”他把轮椅拉过来,缓缓将谢旼的腿曲起,不紧不慢道,“我可不抱你,你自己挪过去。”
谢旼只得说:“长生,叫他等等。”
好在陆云宁不是有意为难他,只看着谢旼自己将腿垂下了床,这时他还支不上力,根本站不起身,便同孟鹤衣一起把他扶了过去。
谢旼被推进书房,略微平复了一下,方接过电话,他腿疼得厉害,压抑着不想被薛倾川察觉,轻声道:“喂?”
那边的人顿了一下,方说:“熙和。”
“嗯。”谢旼说,“怎么突然打过来,有什么事?”
“我要去西北,晚点回安城。”薛倾川的声音通过电话有些失真,“熙和,你见着陆大夫了么?他怎么说?”
“还不知道,慢慢来吧。”谢旼回答。
“那你身体还好么?比我走的时候好些了么?”薛倾川又问,“最近有没有生病?”
谢旼不禁笑了一声,耐心地答:“挺好的,没有生病。你忙你的,别担心。”
这通电话持续时间不长,谢旼挂掉电话,出门时,神色仍是柔和的。
雨季一来,谢旼的腿痛得更加厉害,陆云宁终于放过他,准他休息一日,将药膏贴上他的膝盖,说:“一直没问过,谢公子这戒指是不是倾川送的?”
谢旼“嗯”了一声。
“我倒不知你还是个深情人。”陆云宁笑道,“但你若再这么不配合治疗,可就永远也好不了了,你这一腔深情,就是为了让薛倾川对着你的墓碑哭么?”
谢旼说:“这几个月我可是几乎没进过书房,一份文件未看,还不够配合?”
“没哪个大夫医得好求死之人。”陆云宁面无表情,将药油倒在掌心,按着谢旼的腿,手上没收着力,谢旼立刻疼得变了脸色,强忍着没出声。陆云宁又说,“你这腿我治不了,现在是能走了,往后阴雨潮湿或者入冬天寒,还是会疼,严重了一样无法行立,这一点我无能为力。”
“给陆大夫添麻烦了。”谢旼咬着牙说。
陆云宁丝毫没留情,边按边说,“你是没明面上办公事,可你真闲着了么?我叫你放宽心踏实休养,你可一分钟都不舍得松下来。梁君白是你认的主子,你们也已经得偿所愿,虽是百废待兴,但安城政府的一切都在慢慢好转,南有洛家,北有薛家,你还有什么心可操?你说你要离开安城,你这个样子,走了就能清心养病么?照你这架势,走了也是去等死,还找大夫做什么?”
谢旼哑口无言,陆云宁又接着说,“我见过很多病人,听他们讲过很多故事,他们都有各自的困境、苦衷,但每一个求医的人都有一颗求生的心。薛倾川把我请回来,费尽心力地想要留住你,你若真是冷情,收他的戒指做什么?可你若是深情,为什么不为了他求生?”
“世间自古以来便容不下将军白头。”略一停顿,谢旼又接着说,“既然如此,何必心存那些个妄念?承安或者我,总归有一个埋于泉下,冷泥销骨。现在思虑越多,往后越是意难平,都看淡一点,来日也就更容易接受一些。想得太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谢旼似乎是累了,倦倦靠在软垫上,“我与承安都不能只为自己而活,肩上重担,脚下险途,这世道容不得谁为了谁转情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