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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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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谢旼尝试着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将头抵在薛倾川肩膀,紧紧咬着牙。
谁都知道他难过,这不需要他说。薛倾川想听他讲的也并不是他究竟难不难过。
薛倾川用手臂环着谢旼,低头亲吻他的头发。谢旼这个人啊……他若是不回来,谢旼大概就要一个人消沉些时日,然后回到安城,又会变成谢公子,渐渐的,卫先生也会像他的父母那样,成为他口中一段不痛不痒的往事。他捂着往事底下的一块疤,不给任何人看见。
每一个人的离开,最后都成了谢旼裹在身上的一层壳。他躲在里面,蜷在照不到光的地方,越陷越深,如同困于泥沼。
他不想谢旼变成那样,拥紧了谢旼,想把谢旼从一层层壳子里剥出来。
“薛倾川。”谢旼攥着他背后的衣服,小声地重复,“薛倾川。”
“我在。”薛倾川抱着他,拍抚谢旼的背,放轻柔了语气,“我就在这儿。”
谢旼低低“嗯”了声。
先生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可他都没赶得上见先生最后一面。父母离开那年,他才六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对失去的这个词的认识也尚模糊,他几番辗转到了安城,有了先生,就好像找到了一个长辈,有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家。
现在先生也不在了。他陪先生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他总在安城中忙碌,总觉得先生身体还好,他还想过,待薛倾川回北方,他便回栖凰山和先生一起隐居山中,过完一生。
他没有先生了,又成了那个无家可依踽踽独行的人,去到哪里都是流浪。
他仿佛溺于深海,并且在不断地往下沉,光越来越微弱,但他没有挣扎,也不想呼救。但薛倾川一直追着他,抓着他的手,握住他将他向上拉。
薛倾川觉得自己肩头的衣服似乎湿了。谢旼伏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谢旼哭。
谢旼越是压抑着不肯出声,薛倾川就越痛。怀里人不时抑制不住的颤抖化作重锤,薛倾川的心就这样被谢旼击碎成一片一片。薛倾川抱着谢旼想,他明明这么脆弱,生生压抑了那么多天。
那夜谢旼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夜里睡不踏实,又惊醒。薛倾川仍紧紧将他护在怀中,低声说,“今夜是你先生的头七,好好睡,他必然回来看你,别让他走不安心。”
头七夜里,故人魂归。
谢旼点点头,窝在薛倾川臂弯里,告诉自己,不要让先生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还好薛倾川在。倘若薛倾川没有回来,他应是会在先生房里枯守一整夜,任性地要先生看着他的痛楚,自欺欺人地留下先生的魂魄,即使往后他会悔,会恨,会怨自己永远对不起先生。
救他于溺亡边缘的是薛倾川。
后半夜谢旼没有再做噩梦,也没有梦到卫先生。谢旼想,先生大概可以放心离开了。
“睡醒了。”薛倾川箍着他的腰,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叹气,“发烧了知不知道?”
谢旼眨了眨眼,摇摇头。难怪头这么沉,昨天哭过,眼睛还没有消肿,有些发酸。他说,“少帅,我们回城吧。”
“也好。”城里叫大夫和抓药都更方便,谢宅也比山中小院暖和得多,薛倾川也更放心。“养了大半年,折腾这一回,全瘦回去了。我若是回不来,你可怎么办?”
“你这不是回来了么。”谢旼揪着他的衣服,说,“先生到了这个岁数,是寿终正寝,没受什么罪,也没有什么遗憾,之前是我一时没想开。”
薛倾川揉揉谢旼的脸,跟他浅浅地亲吻。
回到谢宅,谢旼病反而更重了。薛倾川也不能日日都守着他,同他讲了这一个月巡察的结果,又回了城西大营。
梁君白过来探望他,一并带来了圻州这一年的工作报告,和薛倾川递到总统府的汇报。梁君白说,“齐成奚与北疆起冲突,北疆战败了。西北和北疆这一年大大小小战火不断,也尚未恢复元气,你上回说年底出兵西北,可行。”
谢旼靠在床头,没看那几份报告,说,“北疆……祺帅在北疆威名赫赫,若有他在,应该可以震慑北疆,与我们结盟。”
“祺帅曾经是锁着薛家军的筹码。”梁君白说,“可现在已经没有薛家军了。”
“现在筹码是我。”谢旼淡淡笑了笑,“少爷,年关将近,这几个月怕是不好过。放了薛倾川去西北,安城里就没有咱们可以调得动的人。”
“我不需要调兵马。只要我堂堂正正地拿到更多选票,弘帅和纪时靖自然可以调动。阿旼,你想做什么?”梁君白皱眉望着他,“旧朝过去那么多年了,如今也没有逼宫这个说法,我也不需要。”
“我怕有人狗急跳墙。”谢旼说,“但我也有私心。”
梁君白问:“什么?”
“那几个月,薛倾川不能留在安城。”谢旼垂下眸,轻声地说。
“我父亲病重,近来事务都是经我的手,调他出去可以。”梁君白说,“顾北继续留在覃江,沈徊洲不能出城,温斐然得跟他一起去。”
谢旼答得痛快极了:“好。”
梁君白默了默,有些无力地解释:“阿旼,我不是信不过你和少帅。”
“我知道,得给温小姐搭台阶。”谢旼说,“少爷,你是主子,主子永远不需要对我解释。”
“我不是你主子。”梁君白说,“我视你为手足。”
谢旼温和地望着他笑,说,“让薛倾川月底出发吧。伯父病重,嫂子产期也快到了吧?我应该去探望,可惜我一时半会也下不来床。大哥近来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就好好养病。”梁君白说,“你嫂子也惦记着你的病呢。”
“生病急不得,总会好的。”谢旼说,“大哥,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谢旼在心里说。
梁君白离开后,许长生进来送药。卫宋元走后,谢旼将许长生带回了谢宅,栖凰山的小院闲置下来,派人定期打扫,却无人再住。
“快要十二月了。”谢旼端着药碗,轻笑道,“差不多可以把线索透露给陈公子了。这个冬天对他和少爷而言,大概都会很难。”
“公子,少爷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许长生问。
“就算他知道了什么,也得去问他父亲,问不到我。”谢旼皱眉喝了药,把碗递给许长生,含着方糖,“之前剿匪得的那批军火器械都充了辎重营,让他们送到制造总局研究图纸,有结果了么?马上又能添一批洋货了。”
“暂时还没。但是永嘉分局造出了莫长秋用的船,下水试航成功,就能再造,供给洛将军,咱们就能在海上跟他们对战了。”许长生说。
“好。”谢旼略一点头,“待少帅出城,再跟舒处长通个气,拜托他盯着些老周。还有沈徊洲那边,这两个月护着总统府些,也嘱咐他,不要告诉薛倾川,免得他在西北分心。”
薛倾川得了调令当天,便回了城,先回了薛府,薛奉祺看着茶几上盖着红章的文书,神色有些凝重。薛倾川走过去,没有出声。
“倾川回来了。”半晌,薛奉祺方才起了个话头。
“嗯。”薛倾川说,“晚上我能去谢宅么?他还病着呢,我不放心。”
“你就这点出息?”薛奉祺让他气笑了,谢旼着急在大选前把薛倾川调去西北,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卫宋元病逝栖凰山,没能等到他被放出安城这一天,薛奉祺没再看那纸调令,说,“你没跟我一起打过仗,你爹带过你么?是该给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的时候,你就想着那谢旼?”
薛倾川无所谓地说,“左右我本事大不过您老人家,不给薛家丢人就行了。”然后讨好地问,“老爷子,您看熙和做到这个程度,能让他进门了么?”
“我拦过他么?不是你自己没本事,人家不肯跟你回来么?”薛奉祺抬起拐杖运势要打,薛倾川连忙躲了,薛奉祺懒得计较,说,“最好是别给我丢人,这仗若打得漂亮,薛家军诈降留在平州的名单,我就交给你。”
薛倾川早猜到那边有内应,不然薛奉祺也不会那么快得知曹屹峰调兵。他记得当年投降的几个将军,却不知具体是谁。薛奉祺决定转交给他,代表了薛奉祺的肯定,他有能力回平州了。
他要做的是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句肯定。
这时候的薛倾川正意气风发,西北有薛奉祺,安城有谢旼,顾北正守在启州覃江以南的一半。
薛奉祺瞥他一眼,只哼一声,又不过多数落。薛倾川确实没有给薛家丢人,他年纪尚轻,不怕犯错,也不怕失去,他还有大把的未来。而他的机会却不多了,这大约是最后一次,故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即使他长命百岁,也终有一日握不住枪。
卫宋元困了他半生,死了才肯给他成全。
薛奉祺收起拐杖,点了点茶几,说,“你跟我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