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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这年开春又落雪,中原气候干燥,雨水很少,也不知为何,三月出头,圻州北部忽然下了一场大雪。

      省府官员去年才换了一批,生怕再出事,慌忙往安城上报,说是冰雪封了路,支援受阻,冻死了十来个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旼按了按额角,说,“朝安城要钱?梁涵哪掏得出来钱?”

      “公子,钱是警厅周厅长垫上的。”张馨永说。

      谢旼眉梢微微挑了挑,笑说,“老周还是有钱。陈公子怎么说?”

      “陈公子那边没什么动静。”张馨永回答,“他们家里有人做生意,必定能匀出些银钱,救灾的事没从安城调人,但周厅长派了个家里人跟着。”

      “知道了。”谢旼喝了口药,又说,“军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周泽正等不及了。这功劳算给他,没关系。”

      张馨永又说,“公子,陈家对圻州一事没有表态,但陈公子见少帅见得勤,今儿晚上又邀出去了,还专门挑了城西边离着凤起门进的馆子。”

      也没听薛倾川同他说。谢旼略作停顿,稍微点了下头。

      陈子信同薛倾川的交情得从六年前薛倾川逃至安城说起,后来薛倾川入了营,两人也未断联系。如今却不同了,他们中间还隔着个谢旼,而谢旼是和陈子信站在天平两头的。

      薛倾川也没多客气,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问:“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听闻营里遇上了点麻烦事,怕你为难。”陈子信说,“你把谢公子带到营里了?”

      “嗯。”薛倾川云淡风轻地应了声,又道,“允之,这是纪时靖和总督的事,挨不着我。”

      陈子信笑了笑,说,“那就好。只是倾川,倘若谢公子搅进来,多少也会牵扯吧。”

      “他搅他的去。”薛倾川夹了点菜,“他想做之事与我所想有些相同,除此之外,我不多帮他。而那也同样是你希望的。”

      陈子信闻言,没有立刻说话。薛倾川指的是四方统一,这事任谁都想做,于大,事关家国,于小,一己功业,做成了,委员会还有哪个能不举这一票的?可这事太难了,要兵马枪械,要粮食药,还要将领。养兵要花钱,打仗更要花钱,两襄是得了鹬蚌相争的便宜,其他三地哪能有这般容易?

      “我信得过谢公子的为人,只可惜我们各为其主,不能共事。倾川,不论你出于什么带他去营里,眼下这个时候,你与他这么近,我同你说几句交心话。”陈子信斟酌道,“这不合适。”
      薛倾川略微挑了挑眉。

      “我不是劝你离开他。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就这么把这层关系捅到台面上来。”陈子信说,“你自己可以不在乎,但薛家呢?你做什么说什么,旁人看到的,都不单单是你一个人,还有你背后的薛家。就比如说,你同我吃了这顿饭,要外人怎么看呢?又要谢公子以及少爷怎么看呢?”

      “我知道。”薛倾川点了点头,停顿一下,“这是我的事,熙和也有他自己要做的事,不是我跟他好了,我们就要把所有事对彼此解释干净。至于外人,他们怎么看都不要紧,我们谁也不是靠着他们的眼光活。我只求问心无愧,哪一天见了父母,不会抬不起头。”

      陈子信只是笑,他确实欣赏谢旼,却不觉得谢旼是个适合建立某种亲密联系共度一生的人,可是薛倾川愿意,他不想拂朋友的兴。

      却听薛倾川接着说,“允之,人心隔肚皮,别说是亲近信任的人,哪怕是自己,就一定能看得清自己么?前几日温小姐与我闲谈时问过几句,她是出于关心,但她有多了解她父亲呢?”

      “总督把女儿教得好。”陈子信说,“若要教好,就必然要隐瞒一些事。”

      他隐隐约约觉得薛倾川是在暗示他什么,但薛倾川略点了下头,又说,“这事十有八九会交警局督查处,你们一起把温徽按了下去,往后多照顾我些,别让我太为难,有些事瞒着我,或许我心里更轻松些。”

      这话像是戳他的心,陈子信不语,只低低叹了一声。

      薛倾川笑道:“你叹什么气?咱俩走到要提防暗箭那一步了吗?”

      “你说的对。”陈子信更加确信薛倾川说这话别有用意,面色如常地道,“只要你不反,不围城,不兵逼总统府,咱们就永远不会到那一步。”

      “你了解我,当知我不会。”薛倾川说。

      “你是不会,但若是为了谢公子呢?”陈子信笑了笑,“你怎知他不会?”

      薛倾川不以为意地说,“他?他图什么?为少爷做事,又逼他老子的宫?少爷也不会答应。”

      “谁说是为了少爷?谢公子就不会为了自己这样做么?”陈子信反问道,看着薛倾川的神色,又说,“倾川,你没有想过么,谢家是怎么没的?谢旼的灭门之仇落在谁身上?”

      “那时候打了许久的仗,跟自己人打,也跟外族人打,堪堪守下了现在这几个省,又要赔款,国库像是漏了个窟窿,银子只出不进。”陈子信缓缓说,“当时战火尚未及江南,谢家一直是江南首富,财堪敌国,然后呢?然后谢家便出了事,抄家、灭门、没收所有财产,谢公子命大,活了下来,咱们这位大总统不放心,料到洛家舍不得长孙,定会把外孙送入安城,要把谢家那个六七岁的孩子放在自己身边盯着。倾川,谢公子不会不知情,他就不恨么?若真有那一天,你要怎么办?”

      谢旼从没和他说起过这些,老爷子提过三两句,也都是推测揣度,而陈子信说得肯定,薛倾川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想,不会的,熙和必然会为了梁君白留些情分,另一半又惴惴不安,恐怕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陈子信又道,“不仅如此,倾川,若有一日我和谢公子对上,你必然是要护着他,我们仍然是要站在对立的两边。你定是想过这些的,这些事最消磨情谊,说不定哪一天,就是你我最后一回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一起吃酒。制衡,究竟是几个人都不打紧,只要牵掣尚在,就能勉强端出一片表面的平和,弦绷紧了也是直的。”

      他微微笑着道,“营里的功劳是谢公子的,圻州之事算我的,你看,这不就扯着两头,绷直了么。”
      一顿饭吃完,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薛倾川当晚便回了城,家门都没路过,开车直奔谢宅。

      夜已深了,谢宅大门紧闭,赵虹飞见是少帅的车,忙叫人开门,薛倾川下了车,把钥匙递给赵虹飞,面无表情地大步进了谢宅。

      越是往里走,他的神色越沉。

      谢旼方沐浴,发梢还挂着水珠,看到薛倾川,有些意外:“少帅?”

      而后被抱了满怀。

      少帅的军装没换,带着西郊尘土和火药的味道,夹着入夜后的潮气扑面而来。谢旼被抱着朝后跌倒,揽着薛倾川的背,贴上了柔软的床。

      “这是怎么了?”谢旼问。

      “想你了。”薛倾川说,“白天的时候突然很想见你,就回来了。”

      谢旼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叹道,“太任性了。”

      薛倾川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我好想你,想带你回家去。”

      “带我回家?”谢旼撑起上半身,手肘支在床上,抬眸望着薛倾川。他的头发尚未干透,湿漉漉的,映着屋顶的灯光,又将灯光折射到他的眼角。

      薛倾川最喜欢谢旼这滴浓墨点出来的泪痣。

      可谢旼的眼眸照不出灯光,被遮在薛倾川投下的阴影里,他就一如平日里平和安静、甚至冷静地望着薛倾川。

      “嗯。”薛倾川低声应着,“我想把你养在我房里,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没有人能伤害你,我想把你放在旁人够不着的地方,仔细医着你的身子,让你无病无痛地在我身边。”

      “你说的那是天上仙。”谢旼弯了弯嘴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柔和下来,轻声叹道,“可是承安啊……谢旼是凡俗人,不是天上仙。”

      薛倾川低头吻他,“有我在,你尽管去做天上仙。”

      谢旼的头挨着了床,腰却悬了起来,被薛倾川把着,托着,他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他就像飘在云端天上,而他知道一定会有一个人拉住他或者接住他,所以他并不害怕跌落。

      这还怎么做仙人,薛倾川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将他的仙人扯进了纷繁人间,滚滚红尘。

      这夜的谢旼尤其乖顺,伏在薛倾川怀里睡得安稳,薛倾川习惯睡在谢旼右侧,这让谢旼离他的心脏特别近。谢旼枕着他,左手搭在他的胸膛,薛倾川仿佛透过厚重的迷雾,触摸到了一丝真实。

      那是拨开氤氲缭绕的雾气之后的谢旼,像烟岫终于淡淡地露出一点远山的线条。

      薛倾川想起谢旼说起梁涵的样子,他从未察觉谢旼的敌意,更不要说恨与不恨。谢旼甚至还能声声唤着伯父关心他的身体,仿佛梁涵只是一个同他亲近些的长辈。是谢旼已经放下了真相么?

      依着谢旼的脾气,薛倾川想,是这件事对他而言不重要,并不能为他想做的事带来多少帮助,甚至还会有所拖累,所以谢旼不在意。

      在做某些打算的时候,谢旼总是可以将自己剔除在外,冷眼看着自己的得失利弊。他可以连自己都不在乎。

      薛倾川没什么睡意,静静看了谢旼一会,轻手轻脚地将谢旼放在枕上,还未起身,便被攥住了衣袖。

      谢旼没有醒,梦呓着问他:“去哪?”

      “冲个澡,出了不少汗。”薛倾川说着,俯身去吻谢旼的眼角,再站起时,衣角从谢旼手指间滑落,谢旼没再说什么,仿佛一直睡着,从未叫住过他。

      薛倾川却觉得有一股力牵着他,顺着袖口攀上尖头,绕在心尖上。

      从前的事他没有能力更改,但往后……他想在纷纷扰扰中守好一个谢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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