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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薛府收到了谢旼送来的请柬,事实上谢旼也只送请柬给了薛府。他的晚宴没那么正式,若不是梁君白坚持,谢旼根本不想过生日。

      但薛倾川说,“口头就想把你少帅应付过去?这怎么够,好歹递张帖子吧,谢公子。”

      谢旼懒得计较也懒得解释,叫赵虹飞把事办了,敷衍着薛倾川。

      温斐然比谢旼早五天过生日,实际年岁差着两岁。

      薛倾川把贺礼送到,便混在宾客里,离温徽离得远,温徽也就明白了人家的态度。这样互相还照顾着面子,没逼迫没拒绝,甚至没有点明——谁说得准日后就没有现在同一边的可能呢?

      沈徊洲把这事原封不动的报告给了薛奉祺,薛奉祺只点了点头,说自己知道了,薛倾川不爱被人束缚着,他想娶的拦不住,不想娶的,也塞不进来。

      温斐然甚至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一回事。

      薛倾川对谢旼的生日倒是上了心,想了几天谢旼究竟会喜欢什么后,他发现谢旼压根不在人前露出半点喜好。薛倾川最后只想起来一样,阮以忱给谢旼送过诗集,这人可能喜欢看书。

      然而一个人,特别是有所出身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有看书的习惯未必就是喜欢,其间理由太多了,薛倾川到也拿不准主意。

      农历七月初七,薛倾川比请帖上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到了谢宅。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

      他曾在门外看过,谢宅是古朴的江南小园,进门后便是一座厅,厅中竖一面画着翠竹的屏风,挡住了外面向里窥探的视线。

      走进去才看清,屏风后朝左右两侧开口,有弧形回廊,墙在内侧,包裹着中央,外面有水,水外也是竹,再就是白墙黑瓦。

      绕过回廊,园子后面是水池,没有怪石堆砌的假山,只有莲花和贴着水面的折桥,拐到水面上一座四周笼着纱幕的水榭。

      有客人比薛倾川来得更早,坐在水榭中同谢旼喝茶。

      是梁君白。

      薛倾川有些尴尬,而赵虹飞已经前去禀报,他只能站在原地,等赵虹飞从桥上回来,引他进入水榭。

      谢旼起身迎他,请他坐下,边说,“少帅到得好早。”

      “看错时间了。”薛倾川找了个理由蒙混过去,若知梁君白在,他就不提早来了,很多话没法跟谢旼说,还让人家两人不自在。

      “少帅尝尝这茶,洛老太太新得的。”谢旼给薛倾川斟了一杯,“名字也好听,叫玉露。”

      洛老太太是谢旼母亲的娘家,惦记着安城还有个外孙子,时而派人送点稀罕东西来。这回是卡着他二十二岁生日送的茶,从东边海上运回来的,没得多少,全给了谢旼。

      影青釉小瓷碗衬得茶汤愈绿,这茶沏出来的颜色极清,绿得像在瑶池濯洗过,不染凡俗尘埃似的。谢旼那双手亦是,细长白皙,像是从没沾过阳春水,唯独右手中指磨出了一点薄茧,应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薛倾川连忙掐断了眼看着要飘远的念头,低声道了声谢,又说:“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梁君白说,“本就没谈什么正事,闲聊罢了。正说到这茶该给先生送过去呢。”

      “是,回头我亲自送去。”谢旼笑说,“大哥,先前没问,嫂子怎么不来?”

      “她晚些来,往年也就沐发晒书,今年兴起,和于小姐去看七娘会了。”梁君白笑了笑,“没忘了你。”

      谢旼也笑起来,说,“于小姐近日心情不佳,多陪陪也好。以后阮二得天天念叨了。”

      薛倾川这才听明白于小姐就是阮二那未婚妻,于小姐是书香门第,阮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家里有父亲和大哥顶着,便不学无术,天天变着花样地玩,还喜欢吃醉春轩的酒。

      谢旼又说,“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大哥这样,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羡慕了?”梁君白的神色柔和,“少帅和阿旼年纪差不多吧?也都二十多岁了,就没有个心仪的姑娘么?”

      “这事看缘,岂是我说有就能有的。”谢旼垂眸说着,抿了一口茶。

      梁君白便说,“有时候我真是替你着急,身边没个人照顾,自己还总也不上心。安城中好女子多得是,名门没有你喜欢的,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是可以的,正经人家的就成,别成天只跟个醉春轩的姑娘厮混。阮二都教你什么了?”

      谢旼不说话,不应也不反驳,低头喝茶。

      薛倾川心说,有些人为了折辱谢旼,假的也当成真的说,梁君白待谢旼哪儿有半点暧昧?不仅像长兄,甚至像长辈。

      他又想,梁君白说的那姑娘十有八九是楚黛。楚黛的容貌在醉春轩众多姑娘里也是一眼便能注意到,平日里真难见着个能与她论一二的,难怪谢旼独青睐她。

      阮以忱是和林琬一起来的,路上恰好碰见,林琬嘱咐了一路,叫阮以忱收敛些脾气好好待于心语,阮以忱听得心烦,在家里就被唠叨得头疼,出来了还要继续听,一进后院他便喊道:“大哥,嫂子要给我耳朵磨出茧了!”

      三人从水榭出来,阮以忱惊讶道:“怎么少帅也在?”

      薛倾川早已经明白了谢旼这家宴真就只请了这两个兄弟,也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暗示他来凑这个热闹,只是笑了笑,谢旼已替他说:“我请来的。”

      相互问了好,几人往回廊墙围着的内院里去,过圆拱门,路过两侧对称的厢房,进正中央的二层小楼。小楼背后也有个池子,比后院的小了许多,小楼一层正厅有一半悬空在水面上,窗户拉得有膝盖那么低,推开后离水很近,夏季炎热,水面附近尚能乘凉。

      阮以忱边走边说,“请少帅好啊,我见少帅第一眼就觉得投缘,往后定能做好兄弟的。”

      谢旼跟在他身后,淡淡补了一句:“你跟谁都是好兄弟,这城里找得着不是你兄弟的人吗?”

      薛倾川和谢旼并排走,轻轻笑出了声。他发现这时候的谢旼十分放松,其实谢旼没那么多棱角和锋芒,听大哥的絮叨,向嫂子告状,跟阮二拌嘴,眼里含着笑,那是真实的在笑。

      和他端惯了的轻淡微笑不同。薛倾川忽然觉得谢旼根本不是什么淡漠疏离的人,都是他装出来的。

      谢旼胃口不好,食量不大,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看着是一直没停筷,其实没吃多少东西。梁君白皱眉给他夹菜,阮二一个劲把菜往他面前挪,一面说:“都瘦成什么了还挑?你这样身子迟早扛不住的,啧,你别看我,我说错了,你早就扛不住了。”

      薛倾川见谢旼不打算听,跟着阮以忱说:“那天在醉春轩可不是这样的,怎么楚黛劝你就听,换了别人就不成呢?”

      谢旼听他在梁君白面前提楚黛,下意识向左转头,看了梁君白一眼。梁君白随即瞪回他:“你瞧着怪心虚的,有这事?”

      阮以忱附和道:“有啊,我也在场,大哥,他就是不听咱们的。”

      谢旼望着碗里添的几筷子菜和肉,这回不想吃也不成了,梁君白一直不喜欢他对楚黛的态度。谢旼抬头望着对面的薛倾川,干干脆脆清清楚楚地骂道:“薛倾川,你混蛋吧。”

      这还是薛倾川头一次听谢旼这么骂人,没讥讽没调笑,就直白平静地讲出来,恼羞成怒还有点可爱。薛倾川忍不住笑了,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谢旼拣了拣,咬着菜叶子,问:“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要逼着我吃东西?”

      薛倾川随口诌道:“听过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吗?他为了证明自己身子还硬朗,一饭斗米肉十斤,你这才多大就吃不下饭?”

      “歪理。”谢旼头也不抬地回。

      “你以前胃口也没这么差。”梁君白说,“倘若你和阮二少帅他们一样,吃多吃少,饿一顿都没人管你。这一桌子都是补的,你自己却不肯调养,现在是仗着年轻还能硬撑,病一病也都能好,往后呢?”

      谢旼闷头不说话了,听话地把碗里的饭菜就汤灌下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梁君白问:“想什么呢?”

      谢旼扯谎道:“吃撑了,愣神。”其实他在想,周围人总爱跟他提往后,可他还不见得能有往后呢。

      薛倾川静静望着他,那目光沉得极深,宛如看穿了他的内心所想。谢旼忽然没了再聊下去的心思,只想回房,关起门来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

      十点多,梁君白、林琬与阮以忱便离开了,让谢旼早点休息,薛倾川走在最后,看谢旼送走了那三人,自己却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谢旼刚被梁君白盯着喝了药,嘴里含着块方糖,问:“少帅,你还不走,打算留下来过夜么?”

      只一个转身,谢旼又变回了那个冷淡不近人的谢公子,薛倾川直觉谢旼是刻意以这种方式赶他走,便找了个借口逗留:“我们家老爷子给你选的贺礼,你不看看么?”

      “不急在这一时,赵叔列了单子,看一眼就成。”谢旼正要说声“少帅自便”而后回房,薛倾川飞快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看他的,看看我的还不行?稍微给我点面子,总可以吧。”薛倾川说。

      谢旼抬眼望了望他,挣开薛倾川的手,到屏风后的门厅找到薛家送来的两份,问:“哪个?”

      薛倾川指了指红绸包裹的一摞。

      谢旼把一句“艳俗”憋在心里,拆开却微怔了怔。薛倾川给了他六本书,三本利伯西语的原版书,看着有些年头了,附了三本译文,译文是一页一页印出来装订成册,看着不像是外头买来的。

      “怎么样?”薛倾川问。

      “老夫人从利伯西带过来的吧?这也是她译的么?”谢旼说,“少帅折我了,这我怎么收。”

      薛倾川说,“不是贵重东西,你收就是,得空了看着玩,解闷正好。”

      谢旼默然,回眸仰视薛倾川,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灯光映成月影,落在他眼中。

      “温徽想的那事没成。”薛倾川知道谢旼一定心里有数,仍然知会一般提起,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上回醉春轩那个,让史定安撤职调走了。”

      谢旼睫毛颤了颤,垂下眼,“那回是我的错。是我失态,冒犯了少帅。”

      薛倾川看不到谢旼的眼神,便凝视他的泪痣,低声说,“不,是我唐突,没把握住分寸。”

      八月的夜也是热的,他们没再多说,薛倾川匆匆告别,甚至觉得自己是逃走的,却不知究竟在逃避什么。

      他坐在车上,透过车窗望着越拉越远的人影,谢旼单薄的长衫浸透了倾洒的夜色,薛倾川的整个世界都静谧下来。

      而谢旼站在谢宅门口,望着薛倾川的车沉入忽然显得渺远的长街。

      他们在此间久久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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