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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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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德里奇就要参军了。在接到启程指示之前,他终于鼓起勇气和我说明了心意。但我想我们今后很难再相近。
现在当然没有打仗,至少特茵渡和伊洛坦一片太平。但圣马蒂格境内有不小的摩擦,特茵渡又是一个广结善缘的国家,官方已经遂召集大批军事、技术、医疗人员去战地维和。
“这是我为数不多能脱离医院的机会,我被选中了。当地正在建设新的医疗试点,大概是一些普通的骨科工作。”
自从“灭口恐惧”渲染了院内上下的氛围,一向对医院怨声载道的查理早就心在四方了。
大家都想跑,大家都很难有办法,面对能早日脱离苦海的朋友,我送上了最衷心的祝福。
我的药剂实验也在这两天略有了些进展:伊洛坦人抑制骨骼生长的治疗模式给予了我很大的启发。
大概半年之前我向医院提出了一种名叫“抑骨唑制剂”的构想,审批通过。
我们逐步尝试给病人注射它,以便让骨刺的生长延缓,尽可能不要刺破皮肤。
上级发布了新的指示,他们好像找到了哥哥的下落,似乎出现在圣马蒂格境内,跑得非常远。假如后续他提出谈判,谈判专家需要我出面进行相应的配合。
我问他们,哥哥会不会有逝世的可能。
老太太摸了一把奶牛猫柔顺的耳朵:“可能吧。”
我说,我想把他的骨灰带回家里再安葬,回伊洛坦之后。老太太怔然了一会儿,答应我会把这个请求也如实向上汇报。
回去等通知,总是等通知。我的心情很糟糕。在张出院以后,我和阿瑟尔提了分手。
这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阿瑟尔并不想留在医院。我在办公室书架前整理文件,阿瑟尔就从身后抱着我,头轻轻抵在我肩膀:“我家在克林克洛郡的郊外有一间别墅。我们暂时去那儿住一两天可以吗?”
他一时忘了我是他的大夫。不过院方很同意道林家的少爷胡闹,道林是医院的重要投资方。因而我又有一种被出卖的感受。
阿瑟尔本来想开车载我,但他拉开车门的动作明显一僵,神色凝滞了少许,轻轻抚摸自己的手臂。
我心领神会,问他是不是感觉到疼痛?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我的驾驶证很久前就吊销了。”他任性地要求我开车载他。
我们在克林克洛郡郊外停下,这里有很大一片湖泊,我起初找不到他所说的庄园大门,直到他说:“已经到了。”
我才知道湖泊是庄园里的一部分,附近的田野没有建立围墙。“这是我们秋季来打猎的地方,有几个护林人巡视。”
一整天我们过得很愉快。湖泊边步行几百米就是一层三楼高的小筑,门前修了石墙阻挡附近的动物,同时也把小院子里的花朵保护在内。湖泊边有几株山茶花,大片大片浓郁的红色洒落在水面。
阿瑟尔又问我们能不能结婚。
我突然说:“我们别谈恋爱了。”
那瞬间他有点儿恍惚,难以置信地站在山茶花树下,阳光和阴影交替在他脸上迁移。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上心头,我可能真的有弗雷格利综合症。
“我们现在的进展难道不好吗?”阿瑟尔走近我,语气恳切。
“我们进展得太好了。”我说,“但是,所有事物都会在到达完美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爱情圆满之后就会归于荒芜。”
是的。就像春冬交替,北风吹散了花园。
哥哥可能会死的消息刺痛了我最柔软的腹地。我知道阿瑟尔也注定会离开,而我不想接受这种能预见的悲剧。我感到很累。
妈妈在赫尔山上的小屋等我,她收养了一条狗。养狗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我不能让妈妈一个人照顾它。
“为什么?我不这么认为。”
我心不在焉,只说:“我们以后不合适。”
他抱住了我不肯松开:“因为查理·埃尔德里奇的讣告?你其实喜欢他?”
他很快相信了自己的推断,“他是先来的那个。你为了局面和我交往,但出于好感却和他做朋友。恋人不坦荡,友情长戚戚。”
“没有。”我想这其中有个严肃的概念需要审明,“一起喝酒的同事不意味着朋友……等一等,查理·埃尔德里奇的讣告?”我骤然顿住,僵在原地。
查理在圣马蒂格殉职了,因为战乱?还是……院方再一次的秘密灭口呢。
我想到在赫尔茅斯城外的路上,那场疑似“蓄意中毒”的昏迷,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我工作的地方就是一个魔窟,用掉我们的一切价值,又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销毁。就像它要求我们销毁病患的本体一样。
“你喜欢埃尔德里奇什么?”阿瑟尔还在追问。
我有些自毁般地回答:“喜欢他是个死人!”
“我也可以是个死人!”阿瑟尔还不肯放弃,像个混蛋一般地辩驳,“做我的寡妇不比他好吗?”
他竟然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哭笑不得,但他发挥起来实在天才,“而且我有很多遗产。等我死了,你会是一个年轻富裕的遗孀。”
谈话不欢而散,我和他分定了。
下午,我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借收拾文件逃避烦心事,桌子乱得毫无章法。角落的名片托架不知何时倒了,我立好它。也就是在这时,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摆在旁边的座机,发现屏幕上语音留言的标志正在闪烁,一共有两条。
这很奇怪,通常人们会直接拨打我办公室的号码,而不是转入语音信箱。也许对方并不确定我是否能及时接听来电,而他又必须确保我能够收到消息。
我思忖了片刻,接起电话。
首先响起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大概十秒左右,风声嘈杂的背景音和一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接着我听到哥哥喊我,“小百灵,小回声……”泪水一下子涌出。
我们住在赫尔茅斯,那其实是山谷的意思。山谷里总有嘹亮的回声,也是我名字的来源。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到赫尔茅斯的山谷去好吗?”我下意识地问他,说完之后,想起来这只是录音。
哥哥继续说:“亲爱的,不管你现在在哪儿,想办法远离他们。他们并不信任你,小心一点,再见。”
我想知道他们是谁,但电话录音似乎设置了某种防护措施,听过之后立刻自动销毁,那条号码也打不过去。
第二条录音里,哥哥开始机械性地重复差不多的内容,并且录音开头是从说了一半的话继续下去的。
我听了一分钟,很快察觉哥哥那时的状态应该聋了,他的音量忽高忽低,语气也走音变形。
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是谁。
周末的时候,安娜邀请我去海滩降温。特茵渡全年气候温和,夏天也没有那么燥热,我非常喜欢。但安娜说:“现在这种天气太热了,简直让人没法生活。”
我不讨厌出门,欣然同意了她的邀请。
但就在我应允之后,安娜兴致冲冲地告诉我她怀孕并获得假批的好消息,“秋天之后我就可以调离去更轻松的岗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