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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雷雨 ...

  •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色昏暗,他心不在焉,走在停车场被路障一绊,险些摔倒,踉跄了一下站住,才发觉扭了足踝。

      回到家时,暴雨将将下来,惊雷阵阵,电光嚯嚯,雨水像是积聚了一个下午的怒气,倾泻而下。

      他一瘸一拐自车中出来,立刻围上来几个人打伞搀扶,他挥了挥手,坚持自己走进屋去,一头倒在沙发里不动。

      女佣跑过来替他脱鞋,目光触到他右脚,见肿得状若蜂巢,便大呼小叫起来,他皱了皱眉:“不就是扭了脚吗?给我拿个冰袋。”

      医生接到电话很快赶来,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骨折,叮嘱他注意休息,避免跑跳,不要过多走路。

      他揉着额角问:“我爸呢?”

      “老爷还没回家,少爷你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海哥总是比港督还忙,”他有点讽刺地说,“今天又是我自己一个人吃饭。”

      晚上睡不着,第一次觉得屋内寂静无聊,拄着拐去另一间房开了电视,将声量调得极低,随便搜索着节目,突然被几个咬牙切齿控诉的人吸引,便停了下来。

      那是一套粤语残片,人物关系混乱得令人头晕,一会是儿子与继母的不伦之恋,一会是女佣与老爷的陈年爱恨,一会是两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一会又是哥哥爱上亲妹妹,无论主角与配角,都受着命运的捉弄,脸上没有一点欢容,最后,在一个大雷雨的晚上,所有的人将恩怨情仇摊开来痛诉不公,一番哭哭啼啼捶胸顿足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意外身亡。(*注1)

      狗血程度真是令人瞠目。他摇摇头,关了电视,荧幕的光由四周向中间快速地黑下去,最终消失,屋内漆黑一片。

      “我不喜欢暑假。”

      “你想要什么?”

      “快乐。”

      “具体点。”

      “长大。”

      “这是必然的,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好吧,我只是希望这个暑假快点过去,我不想待在香港。”

      “你不喜欢香港吗?”

      “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揉了揉脸,现在感觉不一样了吗?他忽然不希望这个夏天尽快结束了吗?

      可是夏天终将过去。

      那些一起度过的午后时光。落在游泳池畔的阳光,穿过庭院的风,柠檬汁里融化的冰块,琴房里默契的节奏,花园里的秘密,星空下的絮语……都将成为过去,他也终将离开。

      他站在楼梯上,却再也看不见他走上来的那一天,很快,很快就要到来。

      他会忘记他吗?然后找一个愚蠢的女人结婚,生一堆自私自利的小鬼。

      “愚蠢的女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词如此刻薄。

      就像下午那个女人吗?

      不,这太可笑了。

      ***

      华港生赶到咖啡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店内整洁如新,Kiki坐在柜台里一边吃着三文治,一边看着外面。

      一群少男少女在对面街快餐厅门口聚集,提着手提录音机,传来阵阵音乐与谈笑喧哗之声。

      “我不觉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如此欢笑庆祝。”十七岁的少女吃完了三文治,皱着眉拍拍围裙上的碎屑。

      “你有烦恼吗?”

      “谁没有烦恼呢?信箱里有你的信,我放在柜台上了。”

      “少女Kiki之烦恼。”他笑着查阅信件,拣到一封长型信封时,眼前一亮。

      Kiki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信让你这么高兴?”

      他道:“我之前给老师的一本新书做助手整理编辑,现在这本书很快要出版,老师说同时也会署上我的名字。”

      “哗,那你岂不是刚毕业就有了自己的著作?真值得庆祝!”

      有人在敲玻璃门,他抬眼循声看过去,夏青已经推门直接走了进来。

      “玫瑰拿铁,谢谢。”

      “我们店还有其他咖啡,你不打算试试别的?”Kiki冲她眨眼睛。

      “可是我喜欢玫瑰拿铁的味道。”

      “今日你来的好早。”他道。

      “明日就要上班,所以今天要抓紧时间。”她看着他,似乎要一直看到他眼睛里去。

      他笑一笑,低下头去做咖啡。

      夏青似乎对他有一点特殊的好感。不,是太有了。要不要及时与她说清楚呢?

      店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Kiki跑过去接起来,然后看着他扬声道:

      “找你的。”

      他有些懵然地拿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Sir。”

      “Ju……?”他有些惊讶又担心,“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就是有点不舒服……嗯,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胡闹!”就是现在不当回事, 24岁的时候你才有那样的胃病!他语气有些气急,“医生来过了吗?”

      “正在来的路上,马上到……”他声音越来越轻,听起来是真的难受。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就我一个人。”

      “你……躺着别动,我马上过来。”他慌得头上都渗出了汗。

      “我叫司机来接你,十分钟后到。”那边快速说完,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关心则乱,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司机十分钟后就能到,放下电话对着夏青,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夏……阿青,我有事要出去,可能不能陪你了,明日请你吃饭赔罪好吗?”

      夏青有些失望,却还是温柔地笑笑,调侃他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他自觉十分过意不去,想了想,说道:“要不,我做个班尼迪克蛋贝果给你吃,很快的。”

      阿青苦着脸:“吃不饱呢。”

      “再加一块牛肉。”

      “成交。”

      华港生的厨艺比他面对女孩的口才要好得多,夏青边吃边赞:“你从哪里学的烹饪?真是了不起!”

      他腼腆地笑。独自长大的男孩子,做一桌菜都不在话下,他只是等闲不肯展露罢了。

      Kiki走过来,手向外一指:“门口那位先生是不是来接你的?已经挥了半天手了。”

      车转过街角,对面一辆雪糕车。

      司机说道:“哎,雪糕车!那个,少爷刚刚好像说要给他带雪糕来的。”

      “他不是不舒服吗?还吃雪糕?”

      “这个我也不知道,少爷提了要求,我只能照办。”司机笑着熄了火,等着雪糕车过来。

      华港生说:“我去买。”他叹着气,走下车去买雪糕。

      小孩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明明生着病,还是要贪嘴。

      当他拿着快要融化的雪糕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Julian眼睛里闪出孩子般的欢欣。

      突然间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了。

      Julian笼着睡袍,斜靠在床上,头发有些凌乱,额上一层薄汗。

      他果真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少见。

      “医生呢?”

      “刚来过,留下药物和忠告。”

      “家里其他人呢?”

      “女佣一起放假,厨师家里有急事,花王回乡下探亲……”他扳着手指说完,从他手里抢过雪糕。

      只尝了一口,便停下来看着他:“啊,原来你喜欢这个口味。”

      “我?”他有些莫名其妙。

      Julian不再说话,认真地吃起雪糕来。

      他吃雪糕的方式……是一点一点的舔。红红的舌尖伸出来,又向内卷进去,吃得像小猫舔水。

      一点白色的奶油沾在他鼻尖和唇角,他也不以为意。

      华港生看着他,嘴角便不可抑地上扬。

      他指一指自己嘴和鼻子,又指指他。

      Julian用舌尖在唇上扫了一圈,卷走唇边的白色,又皱了皱鼻子。

      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擦了擦他鼻尖,温热的鼻息拂在手背上,汗毛的细微飘动似乎延续到离开后还在继续。

      书房放着一张唱片,曲子十分熟悉,一把沧桑女声,唱着一首忧伤的歌,他虽然不懂得歌词,却也知道是依蒂琵雅芙的《玫瑰人生》。

      “sans amour, on n’est rien. ”Julian突然说。

      “是什么?”

      “没有爱,我们什么都不是。”他笑笑,“依蒂琵雅芙的话。”

      “依蒂琵雅芙飞扬跋扈,任性妄为,一生辉煌而凄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全都死于非命,她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他吃雪糕的样子天真可爱,说出来的话却听得华港生心里发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华港生道:“我听这曲子,虽不乏伤感,却仍有热情,我想她是个有爱的人。”

      Julian点一点头,“她是一个信奉着爱的圣徒,最后也死于失去爱。”

      心头一痛,耳边依稀响起来那天的枪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张脸就在怀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带我走。”

      他的手有些发抖。

      Julian却看起来心情极好,他吃完了雪糕,拍着床笑道:“来,陪我下棋。”

      他定了定神,取出棋具来,与Julian对弈。

      他总是下不赢Julian,只是始终好脾气,不急也不恼。

      似乎只是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一个下午的时光水一样流过去,便觉得很好。

      黄昏将至,他打开了落地窗,俩人一起等待着悠长的日落,金橘色的晚霞在天边久久不散。

      “晚餐你想吃什么?”

      “罗宋汤吧。”

      “好。”

      见Julian精神好了很多,他也放下心来。

      他在厨房找出所有配料。“Julian,所有蔬菜都要切碎,你能帮手切蔬菜吗?”

      “我来。”

      Julian应该是第一次进厨房,他似乎觉得很是新鲜,兴致十分高昂,一边切菜,一边笑道:“我们一个手残,一个脚废,真是绝配。”

      他穿棉纱的套头T恤与松身的亚麻裤子,一套那样简单松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看上去却极其舒服熨帖。

      他很想揉一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去,只是抿着嘴看他,笑意无法按捺。

      牛肉汤炖在锅里,很快飘出香味来,他再继续将每样蔬菜一一用油炒过。

      Julian坐在门边看着他忙碌,说道:“我想起一个故事。”

      华港生道:“什么故事?”

      “狐狸先生非常饿。他想要一碗汤。但是他只有一口锅,一个勺子,于是他煮了一锅水,放进石头……”

      华港生笑着接道,“兔子路过,看见狐狸正在闻汤,很陶醉的样子:“这锅美味的石头汤,假使有棵白菜就好了’。于是兔子加了一棵白菜……”

      Julian一本正经的道:“一只熊路过,看见狐狸正在闻汤,很陶醉的样子:“这锅美味的石头汤,假使有块肉就好了’。于是熊加了一块肉……”

      “就这样,又有其他动物替它加进各种菜蔬,胡萝卜,蘑菇,洋葱……”

      “最后,小动物们分享了这锅美味的汤,都觉得太神奇了。大家齐声赞叹……”

      两个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道:“多么美味的石头汤啊!”

      他们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华港生突然有种感觉,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和他,彼此之间没有隔阂,也没有猜忌,只有这温馨而平静的黄昏时光,像一对真正的兄弟那样。

      如果时间就停驻在这个时候,那有多好。

      接下来连着两周,他进入了一个忙碌而紧张的阶段,除去Julian那里的课时依然保持,其余时间几乎都忙着即将出版的新书的反复校样。他与Julian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和谐共处的状态,上课,作业,午餐,游戏,看书,下棋,周末外出活动。

      Julian依然每日中午花一个钟泡在水中,皮肤晒成金灿灿颜色。他依然是坐在池边看着书,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说着说着,Julian便没了声音。

      他放下书,看着他,想象着草帽下那张睡着的脸。

      在阳光下,他的脸永远有一层晶莹的光彩。他扬起的眉梢,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栀子花开了又谢,园中犹有余香,夏日已过了一半。

      俩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林祖儿生日那晚的事情,有时候他想起来,也会释然一笑:那天晚上,Julian可能真的只是喝得太多了吧。

      大人的模样,小孩的性情,这便是十七岁的Julian。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时间到了八月,他的石膏与绷带终于拆除,胳膊又恢复了自由。这一年还没有来过大规模台风,虽然骤雨时有时无,但咖啡店的生意并不受其影响——咖啡店暑期本就门庭冷落,常常一下午也不见几个客人——倒是时常有一班年轻朋友来找Kiki,他不知他们聚在一起研究什么,只见他们说得兴高采烈,每个人扬起的脸上都是发光的青春。

      他捧着杯咖啡,心情宁静地看着这些孩子,他欣赏他们的青春。

      可惜他从未有过这么纵情肆意的十七岁。

      “六杯柠檬冰茶。”Kiki连跑带跳过来。这小姑娘从不愿慢慢走路,脚下像是装了弹簧一般,总是跑得一张脸红扑扑,鼻尖上都是汗,但这份活力,也的确是少年独有。

      “我说,夏小姐好久没有来过了呢?”她一边加冰块一边说,眼睛并未看他,似乎是自言自语。

      他这才想起,已经有快二十天没见过夏青了。

      真是奇怪,他见了她时,仍然感慨,旧时情谊毕竟不能立时勾销;但多日不见她,却也并不想念,唯一只是担心她年轻冲动,又误了自己,要说对她完完全全放下不理,始终还是做不到。

      算了算时间,这个周末,应该是夏青的生日。

      星期六。

      他花了一个下午去挑选生日礼物,一只潜水手表,黑色表盘,银色表链,可在水底300米黑暗中读取时间。不镶钻,不浮华,但简洁大方,坚实耐用。*(注2)

      就像他一样,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

      一早打电话去她家,接电话的是夏青姐姐,语气有些诧异:“她早就出去了,说是约了朋友庆祝生日。”

      他心里一晃,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心神不宁地过了一天,晚上7点便关了咖啡店,去了她家楼下。

      等了一阵又一阵,时间已近午夜,始终不见她。

      他坐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隐在薄薄云层中的银色月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她坐在冰室内,一起吃一份菠萝刨冰。她戴着黑框的大眼镜,面孔青涩而又生动。

      远处一部红色复古跑车缓缓驶至,停在路边,鲜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格外瞩目。

      车上下来一个人。

      他只见到一个背影,着白衫与黑裤,细长的背带,身姿挺拔,是个翩翩少年。

      翩翩少年。

      光线幽暗,他又背对他,看不见面目,但是他心脏已经跳得很厉害,好像要自喉咙口跳出来。

      不,不要。最好不是。

      那少年绕到左侧拉开车门,夏青自车中款款走出。她l穿一身宝石蓝衣裙,颜色闪烁,一望即知质料名贵——在他印象中夏青一贯衣着随性,衬衫与牛仔裤是日常标配——今天的她,高贵艳丽,令他十分陌生。

      但,这样的她,曾几何时,他也是见过的。

      那并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耳边嗡嗡作响,手也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不,不仅是手,他浑身都在发抖,三十几度的盛夏夜晚,他抖得如同一片寒风中的树叶。

      她倚靠在车旁与那少年交谈,言笑晏晏,然后转了一个身往这边走来。

      他不知应该躲起来还是迎上去,脚却像坠了千斤重物一般不能移动半分。

      车边的少年似乎是在唤她名字,她微笑着回头,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后——站在路灯与突然明亮起来的月光下——执起她一只手,轻吻她手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心突地沉了下去。

      *TBC*

      那么问题来了:

      Julian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Julian到底对夏青做了什么?
      *注1:这里的粤语残片是指1961的《雷雨》,嗯,华港生他爹演的。也算是《天若有情》的蓝本吧。

      *注2:这里的手表是欧米茄的海马,嗯,应该是一个很适合记者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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