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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八章 步步皆殇(中) 【修订版】 ...

  •   “不——”
      那悲痛欲绝的呼喊声在罗霄山脉中回荡,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音……
      “大人——”杜墨心中悲痛,但在哀伤之余,仍保留了一丝理智。他强忍住悲伤,再次提醒那泪流满面的江燕。
      正是这声轻微而低沉的呼唤,让江燕猛然清醒。她弯曲两指,放在嘴边,吹响了口哨:“嘘——”一匹高大的粽红色骏马奔驰而来。江燕轻轻抚摸了马鬃,将温寒飞的遗体抱上马背,自己则翻身跃上马,将遗体横放在身前,自己坐在后面,对杜墨命令道:“敌军骑兵众多,待我们退到罗霄山谷后,让刀盾兵、步兵下马,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同时,向城里发信号,请求增援。”
      “是——”杜墨领命,他抬头看着那个秀气的男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他仿佛觉得主帅还是那个主帅,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那个冰冷、悍厉的人,真的是那个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江大人吗?
      杜墨打了个激灵,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和江燕迅速整合队伍,己方五千援兵加上温寒飞的旧部,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若作为防守和撤退,天权军一时也难以攻破。
      “杀啊——”
      江燕手执长枪,化身为黑夜中的修罗。她的黑眸冰冷、森然,仿佛掩盖住了那份悲痛和惨怛,只剩下不屈和玉碎般的决然。她手执一杆朱枪,“嗖”地一声刺出,前侧左右的两个骑兵被她挑落马下,血溅当场。她冷冷看了一眼,夹紧马腿,迎着新一轮的杀伐。她手腕翻转,枪尖如长蛇吐信,一伸一延,直扑敌军骑兵的面门。“啊——”一个敌军士兵感觉面门一热,原来是长枪戳穿了他的眉心。
      “嗖——”三支冷箭射来,江燕挥舞长枪打落两支,一支则刺中了她的胳膊。她闷哼一声,似乎毫不在意。她趁机在间隙中拔掉扎在手臂上的羽箭,任由鲜血汩汩而流。她看着因颠簸而流血过多的遗体,低声说道:“寒飞,我们回家——”声音轻柔而温柔,与刚才狠厉、残忍的样子截然不同。
      “哒哒哒——”马蹄声阵阵,掀起尘土。
      “啊啊——”嘶鸣惨叫,凄厉可怖。
      天空早已发白,天权和天玑两支军队在罗霄山内激战了一夜。天权骑兵进入罗霄山脉后,便占不到多少便宜。这里不似平原,无法涌入过多的骑兵。何况天玑军早已将道路封死,在崎岖的山坡、壕沟排成长线。步兵们以盾牌在外防护,温寒飞一开始命令撤离的弓箭手也早已在罗霄山脉埋伏起来。很快,在江燕和杜墨的调派下,他们迅速投入战场。
      在平原上颇具优势的天权军一进入罗霄山谷便变得被动起来。加上连续几天的奔袭和两天两夜的作战,全军战斗力大幅下降。
      两军陷入了胶着状态……
      当日未时,铺天盖地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地响彻罗霄山。
      “哒哒哒——”马蹄声轰鸣作响,仿佛奔腾不息的川流,震得两军脑中一片空白。
      那是天玑军的增援大军。
      轰轰的马蹄声入耳,如同一丝光明涌入,让原本疲倦、陷入黑暗的天玑军有了一丝振奋。相反,这从天玑军后方传来的响声让天权军士兵产生了撤退的念头。再不退,敌军大军将至,哪怕是机动力高的骑兵也难以逃脱。
      “王爷——”乔羽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终于泛起了涟漪。
      楚战虽然疑惑天玑军的援军怎会如此迅速地到达,心中略有不甘。但他见战场局势已不再偏向天权军,冷漠的眸子染上了一点情绪。他低沉地说道:“撤——”
      “是——”乔羽松了口气,连忙命人发布撤退信号。
      还未等天玑第二波援军到达,天权军的骑兵们已调转马头,往萍乡县方向撤退。
      当叶翎汐带着五六百骑兵赶到时,杜墨愕然。他没想到是郡主带兵救援。他随意扫了这些骑兵一眼,往后瞧了瞧,并没有听到奔袭的马蹄声。他惊讶地张开嘴,难道——
      他扫视那些增援骑兵,发现他们的马尾上都绑着许多树枝。
      原来如此……
      叶翎汐翻身下马,见到杜墨也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便看向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带着一群士兵垂首跪在地上,似乎在他们中间横卧着什么。
      难道——
      疯子——
      叶翎汐仿佛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她忍住恶寒一步步走了过去,身躯已经摇摇晃晃。
      她一点点看清,一具身躯面色惨白,僵硬如冰,似乎死去已久。
      温寒飞……
      叶翎汐捂住嘴巴,防止自己惊恐的喊声倾泻而出。
      她将头转向那个从头到脚、发丝都被鲜血侵染的人,喉咙被紧紧堵住。
      疯子——
      江燕朦朦胧胧看到一个模糊剪影靠近她,她感觉很熟悉、很安心。疲倦和伤口的撕裂终于让这个瘦小的身躯支持不住。她的身躯如杨柳折腰、玉山倾倒,瞬间瘫倒在那个人的怀里。
      血染满了青色战袍!
      “疯子——疯子——”江燕恍恍惚惚只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叫喊,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罗霄山一役,天玑军大败天权军。
      萍乡县被破,天玑军大将温寒飞战死,主帅江臣彦重伤昏迷。
      这是天玑军自起义以来最惨烈的伤亡。
      七日后,天权军主力到达潭州城三里外,对潭州城进行总攻。两军将士陷入了胶着状态,互有损伤。
      攻城之战,日日上演。
      楚都,金陵。
      今日,是太子楚玄的悬弧之辰。
      放眼望去满园杜鹃花开,隐隐可闻丝竹之音袅袅,乐曲悠扬。紫宸殿外,高台楼宇巍峨,旁依一泊碧波荡漾的巨湖,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湖面闪烁着粼粼波光。湖畔,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姹紫嫣红,花瓣随风轻舞,火树银花映照得夜空如同白昼,与天边薄霞交织成一幅绚烂画卷。歌舞与欢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天心湖畔,禁军密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花树围合,亭榭交叠,廊下坐满了皇亲贵胄与朝中大臣。乐伎们吹箫弹琴,舞姬们彩带飞舞,为这场盛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欢快。
      夕阳西下,宫宴正式开始。
      “湖光叶色映净空,桃红温带挽荷风。萍翠相叠香远溢,俯瞰卿云出尘中。”楚玄望着天心湖中荷花密布的美景,即兴赋诗一首,心情显得格外愉悦。他面带笑容,气度不凡,精神焕发之下,整个人更显炯炯有神,风流倜傥。
      天玑军大败天权军的消息,让原本日渐消瘦的楚玄逐渐恢复了健康。他心中默算着日子,期待着天权军攻克潭州的好消息。楚玄翘首以盼,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立即看到胜利的果实。
      “太子殿下文采飞扬。”楚玄身边卫士簇拥,美女如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最宠爱的妾妃如姬。她肌肤胜雪,樱唇娇艳,妩媚动人。
      “呵呵——”楚玄得意地轻笑两声,目光落在那个柳眉杏眼的女子身上,暗暗在座位下轻抚她的大腿。
      此时,乐声戛然而止。
      “烟雨阁飘渺姑娘到——”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凝望,楚玄也心中一震,喜上眉梢。他早已听闻飘渺的大名,却因顾及尊贵身份,而未踏入烟雨阁。如今大权在握,他再也无需掩饰自己的风流本性。自从遇见叶清歌后,楚玄对青楼女子便产生了一种难以磨灭的亢奋感。
      只见一位红袖翩翩、火簇环绕的绝美女子缓缓步入众人视线。雪足轻移,腰肢轻摆,款款而来。众人被她那琼姿花貌、天香国色所惊艳,纷纷为之倾倒。她精致的眉眼间流露出端庄有礼的高贵之气,令人不敢小觑。
      楚玄心中讶然,为何他在这位青楼女子身上看不到一丝卑贱之气?她仿佛本应来自贵族皇室一般。
      楚玄心中涌起一丝征服的欲望,他喜欢这样高傲的女子。
      飘渺站在廊下,对着楚玄盈盈行了一礼,柔声道:“奴家言飘渺拜见太子殿下、如妃娘娘。”
      “姑娘免礼——姑娘打算为本宫献上何种才艺?”楚玄颇为兴奋地问道,和颜悦色的态度让一旁的如姬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神色。她出于女人的本能,感觉到了危机。
      飘渺微微一笑,柔声道:“奴家有幸参加太子殿下的宴会,想为太子当场临摹尊像,献上一幅画作,祝愿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楚国千秋万载。”
      “噢?——姑娘擅长丹青?”楚玄来了兴趣。他原以为这三大名姬之一的言飘渺会为自己献歌献舞,没想到她竟然要为自己临摹画像。他点了点头,连忙命人准备笔墨纸砚。
      言飘渺微微浅笑,又躬身行礼,然后按照楚玄的命令移步上了几个台阶,使她更靠近阁台高处。
      楚玄整了整衣袖,端坐高位之上,端起玛瑙酒杯轻轻品尝着美酒。他饶有意味地看着一心作画的飘渺,一双邪魅的眼神赤裸裸地透露出想占有她的欲望。
      丝弦响起,笙歌漫舞。
      众人饶有意味地观赏着歌舞,继续着宴会,唯有言飘渺频频抬头凝视着上方。她望着楚玄的表情和四周的一切,心中默默盘算着。
      她紧紧握着笔杆,在纸上点染墨痕,脑海中回荡着她与云阳之前的对话。
      “飘渺你只需吸引住楚玄的注意力即可,我们会设法去养心殿救陛下。”
      “你现在可是莫家少爷,你参加营救,不可。”飘渺言辞激烈似乎在提醒莫云阳不要意气用事毁了盟主在金陵的苦心经营。
      “飘渺,你还是这般理智,你放心,现在我只是星组的一员,不是什么莫家少爷。我死了自会有第二个莫家少爷会代替我。”莫云阳收起纨绔子弟的笑容表情凝重地说道。
      “所以答应我,千万不要做傻事。”临走前,莫云阳对飘渺说了最后一句话。
      云阳,你为何待我如此,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言飘渺心头一沉,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她提笔,完成了画作的最后一笔,心中已有了计较。抬头,她微微浅笑:“太子殿下,奴家已绘就您的尊容,恳请太子能在画上题诗留念。”
      楚玄对周遭的歌舞早已失去兴趣,唯独不远处那位红衣美人低头作画的专注模样,深深吸引了他。今日,他决心要将言飘渺留在宫中,如此佳人,岂能错过?
      “噢,美人画完了?”楚玄兴奋得连称呼都省了,他微醺,拒绝了手下取画的提议,饶有兴味地离席。他脚步轻飘,跌跌撞撞走下台阶,为了靠近美人,连太子的威严都不愿维持。如姬见他起身,心中暗怒,连忙也跟着站起,娇声道:“臣妾也想观赏飘渺姑娘的大作。”声音虽娇柔,却暗含敌意。
      楚玄心中不悦,但在众人面前不便发作,只能任由她跟着。而那些随行的侍卫,则紧握刀柄,暗暗警惕。毕竟,宫中已有三批杀手潜入,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楚玄走到离飘渺十几步远时,一股靡丽香气扑鼻而来。他刚想上前,就被贴身侍卫长夏伯韬拦下。飘渺抬眸,眉眼间闪过一丝阴毒的怨恨。
      这个男人,就是杀害她们叶家人的侩子手。
      “什么?”楚玄听完夏伯韬的低语,忙看向养心殿方向。然而,出乎言飘渺意料的是,楚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阴冷而诡异。他低头小声回答:“放心,他们跑不了的。何况,他们确定救的就是父皇本人吗?呵呵。”
      飘渺耳力极佳,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惧意大起。难道……她看到楚玄得意的笑容,心中筑起的高楼顿时崩塌。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笔杆,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忍住心中的悲伤,一个绝望的念头油然而生。
      云阳,对不起,我能给你的,只有这样了。
      门主、少主,飘渺只想最后为你们做一件事。
      当楚玄收拾情绪,准备走向飘渺时,“吧嗒”一声,笔杆折断。瞬间,一个红衣魅影爆舞飞起,一个迅雷般的东西直扑楚玄面门。一道亮银色的光芒耀眼夺目。
      “殿下——啊——”一个女声尖叫。楚玄感觉有一道诡异的光芒直面射来,躲闪不及,本能地抓起身旁的女子挡在身前。一个发簪刺在如姬的眉心,鲜血顿时涌出。
      “护驾——护驾——”
      “保护殿下——”
      “刺客,有刺客——”
      “轰!”桌子断裂。
      飘渺见一击未中,闪神片刻,飞身往后急退。一道红光激撞,她翻身跃起,击倒一个离得最近的侍卫,夺了他手中利剑。她欲再刺向楚玄,楚玄大愕,被剑气划伤手臂,剧痛顿时吞噬了他的惊呼。他跌倒在地,飘渺欲再刺,楚玄在心底暗叫:我命休矣!
      离楚玄最近的一个侍卫已飞落到他身旁,一把利刃架开了飘渺的剑。他身形舞动,与飘渺纠缠在一起。楚玄趁飘渺被缠住,连忙向后逃开。“轰隆——”气浪舞动,漫天剑气滚滚奔腾,木石飞炸,楼台顿时轰成一团。十几个侍卫纷纷抽出利刃,将呆若木鸡的楚玄团团围住。
      楚玄惊魂未定,当他看清楚时,才发现刚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是刺客。飘渺挥舞长剑,砍杀着围绕在她身侧的侍卫们。冰冷的剑吻上了那些侍卫的胸膛,鲜血大溅,染得原本红衣的飘渺显得更加妖艳。
      高贵,妖媚,却又那么的清绝。
      她眉间已有血色,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添了几处血红。灼热几乎烫伤了她的背脊。
      她受伤了。
      夏伯韬也火速做出反应,爆卷飞舞,百道剑气冲天激射,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嗖——”“嗖——”剑气狠厉,纵横飞错,往飘渺的面门扑去。她抡起长剑挡住这股锐气,丝丝冰凉的剑气立刻贴近了肌肤。一丝血液从飘渺的嘴角流出。
      宴会如同炸开了锅般,哗然剧变。皇亲贵戚、朝中重臣四下逃窜,尖叫声、惊呼声跌宕萦绕。
      铺天盖地的靖羽军涌入阁台。
      看来,还是失败了。
      飘渺的美眸闪烁,灵活地避开了一道人影的突袭,她嘴角的笑意带着一抹抱憾与对死亡坦然。
      她杀气腾腾,挥剑横扫,两名侍卫应声倒下。然而,当她转身之际,一把利剑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的腹部,剧烈的疼痛瞬间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近乎癫狂地挥剑斩断了那名侍卫的胳膊,血光四溅,紧接着,又一道冰冷的光芒闪烁,刺痛了她的双眼,心脏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她低头望去,只见一把剑已深深刺入她的心窝。
      “噗——”飘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最终跌倒在地。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耳边回荡着那温柔的话语:“飘渺姐姐,飘渺姐姐——”
      她的身体渐渐瘫软,口中轻轻呢喃着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琉璃——”
      “走水了,走水了——”
      几个侍卫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年老太监,急匆匆地朝天晴宫方向奔去。领头的侍卫,眼神沉静,他紧握着年老太监的手,急切地说:“陛下,马上就到天晴宫了,我们趁乱从密道逃出。”
      “年轻人,谢谢你——”沉默许久的年老太监突然露出一丝阴冷、诡异的笑容。
      莫云阳瞬间感觉气息有异,还未及反应,那年老太监双目忽然凶光大露,一道耀眼的光芒从他的袖口疾射而出。
      “啊——”
      “啊——”
      几个侍卫的颈脉瞬间被割破,血光四溅。
      莫云阳迅速抽出刀刃,挡住了那短而利的匕首。他见“楚青”行动自如,顿时明白自己上当了。
      “你不是陛下?”莫云阳怒吼着,提刀便往假楚青砍去。然而,匕首与刀刃“砰”地相撞,莫云阳被一股狠辣的劲道震得虎口生疼。
      “哈哈哈哈——本尊自然不是。”假“楚青”纵声长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飞跃乱舞,匕首诡异地翻转,往莫云阳身侧发出一道强烈的掌气。莫云阳闪躲不及,掌气震碎后石,“嘶——”匕首宛如游龙,从右下侧割断了他的袍子。莫云阳感觉大腿震麻,俊容惨变,他暗自运功,长袖挥动,将刚刚碎在地上的石头掠起,往假“楚青”飞去。假“楚青”右手发掌,碎石瞬间化为粉末。他怒吼一声,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向莫云阳的面门扑去。莫云阳躲闪不及,胸口被震得虎口迸裂,“噗——”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刹那,青光闪现。
      莫云阳感觉头颈一热,剧痛过后,鲜血如注。他恍恍惚惚,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飘渺——”
      莫云阳倒地,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躯痉挛抽搐。不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在黑暗中,假“楚青”撕开了脸上的人皮,巍然站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几日后,金陵西门,挂出了几颗人头。
      人头已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围观的百姓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些人头是几日前进宫刺杀太子殿下的刺客。
      “咚咚咚——”山崩地裂的轰鸣鼓声震耳欲聋。
      叶翎汐站在墙头,拿着圆筒镜眺望着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军队。她原本冰冷的脸庞此刻变得更加僵硬如石。
      “将士们,打起精神来——我们定能守住。”叶翎汐对着墙头上的弓箭手和士兵们高声呼喊着。
      这是第几次激励士兵了?叶翎汐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好累,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看到疲倦的守军勉强打起精神,拉弓放弦,叶翎汐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吐不出也咽不下。
      “郡主,金陵的飞鸽传书——”幽兰匆匆跑上墙头,将一只信鸽递到了叶翎汐的手中。
      叶翎汐莫名地打了个激灵,颤颤巍巍地扯下绑在信鸽腿上的竹管,从竹管中抽出了一张纸条。
      看了片刻,纸条从叶翎汐的指缝间滑落,飘落在了地上。叶翎汐面色突然惨白,踉跄地跌倒。若非幽兰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的身躯,叶翎汐就要瘫软在地。
      “飘渺,云阳——”叶翎汐嘴中喃喃自语,全身悲痛地颤抖起来。“噗——”一口鲜血从她的喉底喷出。幽兰惊惶失措地喊道:“郡主……郡主……”叶翎汐看着低落在手背上的血红,原来那堵住的,是血。她抹了抹嘴角,淡漠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的身躯紧紧抵住城墙,唯有冰冷坚硬的石头能消磨掉她胃中翻滚的刺痛。
      “飘渺……”
      “云阳……”
      叶翎汐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掐入掌心,却毫无痛觉。她远望着城楼下的敌军,泪水潸然而下,模糊了她的双瞳。剧痛吞噬着她的理智。
      一种无以磨灭的恨意,从她的心底悄然蔓延……
      房间里,焚香袅袅,楚思晴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权军今日再度撤兵,然而这日复一日的车轮战,即便是天玑军的将士们是铁打的身子,也难以支撑。若是撤兵,放弃潭州,她们迟早会被天权军追上。到那时,哪怕退回叶家腹地,又哪里有兵力能抵挡住这些疯狂的天权军?
      可是,即便能守住,又能等到天璇军的救援吗?
      楚思晴不敢再想下去,她伸手到床头,从衣衫里摸出了那半块朱雀虎符,紧紧握在手中。坚硬冰冷的铁物深深嵌入肉里,她却毫无痛觉,只觉得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拿出虎符,或许就能解了潭州之围。
      可一旦虎符公布,她的父皇就会……楚思晴的咽喉像被一把尖锐的利刃刺中,剧痛无比,正一点点凌虐着她。在情义之间,她陷入了难以抉择的犹豫。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楚思晴一惊,连忙把虎符丢到被子下面。然而因为匆忙,虎符有半边露在了被子外面,她却并未发现。
      “进来——”楚思晴起身披了件衣服,稍微捋了捋发丝,便去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是红梅。
      红梅端了一桌饭菜走进房间,轻声说道:“殿下一日都未进食,八公主命奴婢一定要看着公主用膳。”
      楚思晴叹了口气,示意梅放下。她望着那一桌饭菜,仍旧没有食欲,只是随意搅动了两下,食不知味地嚼了几口,便放下说道:“梅姐姐,你拿出去吧,本宫真的没有食欲。”
      红梅无奈,只能将动了几口的饭菜重新整理。当她在收拾时,眼角无意中瞥到床榻上一个闪亮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低着头,发丝挡住了视线,楚思晴并未发现异常。于是,收拾完饭菜后,红梅便走了出去。
      夏夜,本该是炎热的,然而此时,楚倾烟却感受到了无比的寒冷。她守在昏睡的江燕身旁,眼眶通红,美得凄艳,又脆弱易折。
      江燕的身上受了多处箭伤、刀伤,再加上她先前就未好好养伤,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已经昏睡了七天七夜。
      “她还未醒吗?”楚思晴立在床沿,心中充满了悲痛、苍然和苦涩。
      “晴儿,你去睡吧——今日你也守了一天的城墙。”楚倾烟见楚思晴那套琉璃红衣还沾着一点类似于血渍的深红颜色,心下不忍,便催妹妹去洗漱换衣。
      这几日,天权军像发疯一般,日日攻城。叶翎汐和楚思晴只能轮流守城,把天玑军分成几组,让他们可以轮班休憩,防止守城将士因为睡眠不足而影响战斗力。
      自从天权军抵达潭州城下,已经整整攻了六天的城。早晚一次,势要在短期内用猛烈的攻势拿下潭州。
      楚思晴摇了摇头,置若罔闻。她牙齿咬住苍白的唇瓣,一条血丝从嘴角溢出。
      她有罪。
      “咚咚咚——”一个猛烈的敲门声响起。
      楚思晴起身去开门,见到一张熟悉而又带了点陌生的面容。那人一身冰蓝长裙,眉宇间流露出一种疏离和陌生。楚思晴心底一沉,被她冰冷的眸子射得心底发颤。
      “汐姐姐——”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唤着这三个字。
      “我有话要问你——”叶翎汐的双眸定定地锁住自家表妹,面无表情地说完,便转身直直地走了出去。
      她连江燕的房间都未踏入。
      楚倾烟和楚思晴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不可思议。
      楚思晴给了姐姐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着叶翎汐走了出去。
      当两人沉默地走到府邸的花园尽头时,叶翎汐突然停步转身,冷冷地对着楚思晴说道:“你那时从宫中逃出,除去那份立小麟为太子的诏书,就没有带其他东西出来?”
      楚思晴心中一沉,秀眉微皱:“姐姐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问什么?”她避开叶翎汐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神,强压住心中的忐忑。
      “——哼”叶翎汐冷笑一声,话语一转,冷漠犀利:“你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楚思晴沉默不语。叶翎汐见她沉默,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重:“哼——果然,朱雀军的虎符真的在你手中。”她的眼神已不知不觉变得阴冷。
      楚思晴继续沉默。她这几日寝食难安,心中一直为这件事苦恼痛苦。
      什么样的回答都比不了楚思晴的沉默。而沉默却往往是最好的回答。叶翎汐见她沉默不语,心中愤然。她讥嘲地冷笑:“默认了?楚思晴,你好狠心,你好冷血。你的血是冰做的,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不是——”楚思晴被叶翎汐疏离冷酷的表情吓得心底抖颤。她拉住叶翎汐的袖管,慌张地解释着。
      “休要狡辩!寒飞死了,飘渺、云阳也死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可你、你的父皇、你的皇族,却让他们都付出了血的代价!”叶翎汐愤怒地瞪着楚思晴,将她的手重重地甩开。
      楚思晴被她的甩袖冲力一震,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她面目苍白,咬着唇发出了难以自制的愧疚之声:“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叶翎汐一想到众人为楚家失去生命,一种恨意就难以消泯。她恨楚玄、恨楚战、更恨楚皇!连带着面前的楚思晴,她也在心底恨上了。
      晴儿,你竟然骗我……
      叶翎汐生平最恨的,就是她最信任、最在乎的人欺骗她、背叛她。
      一旦触及她的这条底线,叶翎汐的理智便会荡然无存,唯余极端的愤怒与怨恨。
      “我只问你一件事,朱雀军的虎符,你交还是不交?”叶翎汐逼近一步,与楚思晴仅一步之隔,强大的压迫感令楚思晴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她如梦初醒,眼前嗜血冷酷的叶翎汐令她惊骇失魂,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而楚思晴的沉默,彻底点燃了叶翎汐心底的怨怒。她误以为楚思晴不肯交出虎符,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心头血,愤然怒道:“好,好,楚思晴,我叶翎汐算是看错你了。你今日给也罢,不给也罢,我一定要拿到。”
      话音未落,她竟向楚思晴发掌。楚思晴躲避不及,掌风擦过她的脸颊,像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楚从脸颊蔓延至额头,嘴角已被掌风擦出血丝。
      楚思晴一抹嘴角,见血染掌心,她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叶翎汐。见她双瞳冷若寒冰,楚思晴涨红了脸,怒喝道:“叶翎汐,你疯了,你还真打?”
      叶翎汐心中怒火中烧,这些日子积压的怨气和怒意如洪水般涌上心头,种种负面情绪冲垮了她的理智。她的双眼仿佛燃烧着火焰,一种暴戾嗜血的情绪驱使着她:“我打的就是你!”说完,她抽出腰间缠绕的薄薄软剑,向楚思晴刺去。
      楚思晴见她如此冷血无情,心中剧痛的同时,也激起了一丝反抗的意志。汐姐姐,为何,为何你会变成这样?
      她躲闪着直逼面门的利刃,出于本能,也从腰间抽出了冰蚕绫。望着这两件武器,楚思晴心中剧痛,恍然忆起儿时,她们还曾互相展示腰间的武器,她曾骄傲地对叶翎汐说:
      “汐姐姐,你看,我们真是姐妹,连武器都爱缠在同一个地方。”
      楚思晴红衣如火,叶翎汐蓝衣如冰。
      两人一剑一绫交织在一起,“砰——砰——”冰蚕绫的尖刺与薄剑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们姐妹二人,曾无数次舞剑切磋。
      但如此充满怨恨的对打,却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一道红光,一道冰芒,爆卷飞舞,“叮叮咚咚”打得酣畅淋漓。叶翎汐暴怒出手,剑光如流星般倾泻而下,片片飞向楚思晴。
      刹那间,楚思晴惊呼一声,红衣似被剑气划开,白皙的肌肤隐约可见。
      血……
      肌肤上已留下几道血痕,楚思晴只觉火辣辣的痛楚,她咬住唇瓣,痛心疾呼:“汐姐姐,你当真如此绝情?”
      “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叶翎汐收回软剑,背于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本不愿如此说,但一想到温寒飞,想到飘渺、云阳,想到那些为楚皇死去的死卫和将士们,叶翎汐那颗隐藏在冰冷外表下、却异常炽热的心便难以平静。
      叶翎汐,是你逼我出手的!
      楚思晴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和愧疚,此刻彻底消散。
      她被彻底激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步步皆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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