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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一章 崩 【修订版】 ...

  •   初夏时节,日光明媚,天气晴暖。进入四月,御花园内的桃花已开得分外妍丽。透过轻薄的烟雾缭绕,原本绮丽奢华的宫殿楼阁,也透出了几分诗情画意。满架争奇斗艳的花朵枝枝蔓蔓,缠绵相连。一阵微风袭来,熏暖清香蔓延开来,令人心神迷醉。
      一片笑声袅袅传来,让人不自觉地挪过目光去。
      “三哥,三哥,传钧哥哥那呀,传钧哥哥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一个巨大的围场栏杆旁张牙舞爪着,眼中灵气盘转,看起来性子甚是活泼。
      “晴儿,你说谁会赢?”一个柔弱声音传来,却是来自她身畔的另一个小姑娘。细眼一瞧,那小姑娘也长得秀气清丽,不过性子怕是太过温和柔弱。
      小思晴冲口说道:“肯定是太子哥哥这边!”
      一道冷冷声音传来:“我到觉得赢得会是玄表哥这边。”
      小思晴瞪了那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一眼,撇撇嘴不服气道:“哼,你又知道!”
      那小姑娘没搭理她,继续将视线投在那蹴鞠场上。
      楚歌也同几位妹妹一样,扶在栏杆外,紧紧盯着围场里的亲哥哥,手心都冒着汗。看到哥哥踢球时,那丰神俊朗的模样,她不自觉地红了脸。楚歌自己也不知为何,只是觉得双颊发烧,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一旁观览台上坐着帝后妃嫔众人,看着场中众皇子们拼杀抢断,都是一番兴致盎然的样子,唯独那头戴凤冠的冷面女子,仍是神色不变,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陛下,让小公主们在那儿看着,真的没事么?”皇帝身边的一个妃子柔柔开口。
      楚皇唇边的笑意正浓:“没关系,她们兴致正高着,让她们去!”说着,站起身来,似是商量着,对着旁边的皇后说道:“朕去击鼓,给众皇子助兴。”
      皇后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楚皇倒也不在意,虎步离开席位,登上了击鼓台,撩起袖管,拾起了鼓槌。“咚——咚——咚——”为在蹴鞠场上的少年皇子们和宗亲子弟击鼓振心。
      “大哥,你看,父皇在给我们击鼓呢,我们是不是在踢的花式多点?”楚玄不愧是蹴鞠高手,哪怕球在腿侧猛颠,身子绕过几个宦官子弟,他都不紧不慢地控制着球,对着不远处的太子说着话。
      “二弟还是别说话,小心球被我们抢了。”太子虽是从小阴沉,不爱与人攀谈,此时也露出几分笑意,看来心情也不错。
      顽皮的五皇子也帮着起哄:“就是就是!”
      “看球!”楚玄笑了笑,身子伏低,对着那小房子式的球门,临空一脚。
      球稳稳地钻进球门。
      “哥哥好棒啊!”
      与其同时,楚歌那清脆的嗓音传入蹴场,楚玄对着围墙外那一抹小身影,两手拱起,高喊道:“妹妹,哥哥再进一球给你看!”
      “二哥,你今日的进球数止于此了,三弟我绝不再让你了!”楚商拿肘子撞了撞楚玄的胸膛,虽是一副示威口气,却是挑眉而笑。
      “三弟别说大话,来来来,重新来!”楚玄呲牙笑骂道。
      当楚歌还沉浸在上一个精彩进球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细微女声:“呵,不知皇子间如此和睦融洽,还有多久。”声音带着一丝嘲意。
      楚歌转过头,紧紧盯着那说话的小姑娘,只见她面容沉静,眉目如画,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寒意。楚歌在心底打了个颤,对那个姓叶的郡主有了些许反感。
      真讨厌,怪不得九妹妹老爱和你吵架,小小年纪,就这么不讨喜。
      皇兄们关系那么好,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楚歌在心底默默地肯定着。
      十岁时的楚歌,天真烂漫,总以为认准了的事情,便永远不变……
      “公主,公主……醒醒,公主……吴太医来了,公主……”朦胧间,楚歌恍惚听到侍女的声音。
      她缓缓睁眼,侍女低眉垂首的模样渐渐在眼中清晰。原来都是梦。
      楚歌右手扶住额头,脑中还闪现着小时候的场景,包括叶翎汐那句充满嘲讽的话语,一切都已是很遥远的记忆。
      一切终究又恢复了现实,残酷的现实。
      幽幽的神情又攀回楚歌脸上,她叹了口气,轻声道:“吴太医来了?”
      “嗯,侯了好久,就等公主起身。”
      “嗯——替我宽衣,小蓉——”
      “是!”侍女蓉连忙给楚歌着衣,替她又重新梳理了秀发。闭上眼的楚歌,还在回想着那个真实存在过的梦境。
      郡主妹妹,你才是对的。
      虽然答案很苦涩,可是楚歌不得不承认,这些哥哥们也如同其他朝代的皇子一般,终究没有逃脱权利、欲望的牢笼。
      为了那个世上最孤独的宝座,都在付出血的代价。
      哥哥——
      楚歌的手掌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指掌的肌肤,像是故意用□□上的痛苦去替代心灵上的创伤。
      “咱们公主长得真是好看,天仙一般!”小蓉啧啧赞叹着,双手在楚歌的发间轻柔地来来回回,几个动作之后,一个很精致的凌虚髻梳完了。楚歌睁开眼,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发髻交集拧旋,悬空托在顶上,如云盘回,凌托顶上,一支鎏金龙纹银簪紧紧插在发髻上,使头发摇而不落。
      楚歌略微施粉黛,便正坐在宫中小阁内,请吴太医为她诊脉。
      其实,她只是想确认,腹中的胎儿可还安健。
      她怀孕了,已有两月,孩子的父亲是谁,诊脉的太医或许有疑惑,身旁的丫鬟或许不敢想,可是楚歌却心如明镜,这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的哥哥——亲哥哥!
      然而,楚歌没有告诉楚玄,也警告太医和贴身的小蓉不许向任何人露口风。
      违者,死。
      她不想等到哥哥赐给她一碗红花。不管这个孩子流着怎样逆伦的血,不管这个孩子会遭受何种诅咒,她都要保住腹中的胎儿。这是她和他的孩子,是唯一能证明她对哥哥的爱是男女之情的证据。
      傍晚时分,小蓉带人进殿呈上了晚膳的饭菜。楚歌只是随意搅动了两下,食不知味地嚼了几口,便让小蓉撤下。
      “公主,要不要沐浴?”小蓉见公主殿下愁眉不展,轻声建议道。
      楚歌望向窗外,天色已暮,忽然想起今日还未向卧床的父皇请安。自从怀孕后,自己果然贪睡许多。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蓉儿,吩咐一下,本宫摆驾清凌宫。”
      清凌宫,是皇宫中一座比较偏远的宫殿,靠近冷宫附近,也相当于半个冷宫。那原本是供太妃礼佛用的庵堂,太妃去世后,那座宫殿便冷清下来。现在,它暂时被用作软禁楚皇的宫殿。
      宫中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楚皇被软禁在清凌宫,大多数人都以为他被软禁在养心殿。而楚歌宫中的宫人都是楚玄的亲信,他们自然知晓七公主并非去礼佛,而是去看望楚皇。
      楚歌宫中的人挑了一条僻静的道路,将公主送到了清凌宫门口。
      清凌宫外,清一色的靖羽军在把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各个披甲带锐,神情肃穆。
      楚歌走进清凌宫内,叮嘱侍卫不用通传。这不是什么光荣的请见,她只想替哥哥赎罪,侍奉在父皇左右,陪着父皇过完他最后的日子。
      在哥哥眼中,父皇现在只是一颗即将废弃的棋子。但在自己眼中,父皇仍然是那个疼她、爱她的父皇。楚歌虽不善良,但到底良心未泯。特别是怀孕后,她的心底总是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
      她每日都会抽出两个时辰陪着床榻上的父皇。有时父皇昏睡着,有时父皇醒着。不管父皇用什么眼神对视着她,她总会为父皇弹琴吹箫、读书解闷。哪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也无怨无悔。
      她在赎罪,替着所有人赎罪。
      她不知父皇为何无法开口说话,但她隐隐觉得是国师下的手。她很厌恶国师的所作所为,也经常在哥哥耳边劝诫他离国师远点。
      一个善毒、隐忍、不贪慕钱财的人,太可怕了。
      楚歌刚踏进清凌宫的内室,就听到楚玄吊儿郎当的声音。
      “父皇,皇儿虽不如四弟、七弟那样仁孝,但也绝不会怠慢父皇半分。您别气,嘿,等皇儿把麟弟那个不孝子打败,登基坐上了大位,自会将您老人家接回养心殿,奉为太上皇。到那时,我们父子二人共同治理这万里河山!”
      “哐啷——”一个铜盆掉地的声音响起。
      楚歌连忙快步进门,只见楚玄站立在一旁,衣衫下摆有些湿透。年迈无力的楚皇半支撑在床上,怒火欲喷,恨恨地瞪着楚玄。但苦于被逍遥上人下了哑药,他无法说出话来。楚皇床榻的右侧,一个搁置脸盆的架子被推倒了,铜盆反扣在地上,洒了一地的水。楚歌可以想象,自己的父皇是有多愤怒,在全身无力的情况下,还在试图反抗。
      楚玄嘴角扬起了一抹调侃的笑意,不慌不忙地拾起铜盆,敲了敲,悠然道:“父皇,若你还有气力,就省着点好好服药用膳,把身子养好了,再来责罚皇儿吧。哈哈哈哈。”
      楚皇被他说得又怒又急,若不是哑了,早就破口大骂。如今他只得涨红着脸,霜白的两鬓因为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恨,恨不得将楚玄碎尸万段,可现在又无能为力。气急攻心之下,他猛烈地剧咳起来。
      楚歌闻言,羞惭悲愤,惊怒叱道:“够了!”
      楚玄转身,见楚歌神色激动,眸子便沉了沉。他修眉一挑,冷笑道:“你——让谁够了?”
      “楚玄,你这个背德逆伦、罔顾孝悌的混账东西!你这样对待自己的父皇,与畜生何异?”楚歌气得脸色煞白。
      楚玄一怔,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怒火。他近前一步,盯着楚歌,嘴角浮起一丝略带残忍的笑意:“背德逆伦?呵,楚歌,你是最没资格对我说这个词的人。若我是背德逆伦,你——也是!”楚玄捏紧楚歌的下巴,俯身逼近。
      “啪——”楚歌震怒之下,扬手打掉了楚玄的大手。
      楚玄怔住,他显然没料到楚歌也有厌恶自己触碰的一天。他缓过神来,怒极反笑,唇边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好,歌儿,既然你想做孝女,做哥哥的就让你做个够!但是别忘了,你是我的人,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哈哈哈哈……”
      “滚!”楚歌的眼角似有泪珠,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纤瘦的身躯微微摇晃,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楚玄瞥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楚皇,冷笑道:“那父皇就与皇妹好好叙叙伦常吧,皇儿先行告退——”他黑曜般的眸子闪烁着寒光,复又说道:“父皇可别偏心,宠着小歌哦。日后你那心心念念的九儿到了地底下,可要扰小歌清梦,索回你这番偏爱呢。呵呵,父皇别瞪着我,九皇妹在潭州城已受困多日,孤立无援的她们,马上就要死在你最疼的侄子手中。父皇,你放心,我会全了兄妹情谊,给八皇妹、九皇妹留个全尸的。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走出房门,却将那一阵阴冷的笑意留在清凌宫里,让人齿龈发颤。
      “噗——”楚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父皇,父皇——”楚歌连忙奔到楚皇身旁,跪在地上,缓缓抚摸着他的胸口,帮他捋顺气血。她眼眶红红的,急切地说道:“父皇,保重龙体啊……”说着,又拿起手绢替年迈虚弱的楚皇擦拭嘴角的血渍。
      她深知,父皇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哥哥还不放过这个可怜的老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楚歌眉头紧蹙,她痛恨自己身在皇室,更痛恨那个人也身在皇室。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普通人,也许良知还不会被权欲吞噬殆尽。
      那个丰神俊朗、潇洒不羁的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楚皇看着楚歌忙前忙后,早已寒透的心里蓦地升起一丝暖气。没想到最后给他送终的,竟然是这个女儿。她长得越来越像明妃了,美艳动人,却又单纯天真。
      楚皇躺在床榻上,目光散漫而空洞。此时的自己像极了快要燃尽的柴火,除了化为灰烬,再没有别的用处了。他茫然地看着华丽奢靡的金丝帐幕,心底暗叹:自己做了一辈子的皇帝,换来的却是什么?臣民的哀声、爱人的怨恨、爱子的离世……自己是个昏庸的帝王,晚年不但头脑昏聩、听信谗言、残害忠良,现在更弄得楚国分崩离析、生灵涂炭。他愧对楚家的列祖列宗,愧对楚国的臣民。
      楚皇羞愧难耐,苍白的面容更添几抹灰败。他恍惚若梦,隐隐只听到楚歌轻柔的声音:“父皇,你要不要睡会儿?等你醒了,儿臣喂你喝药。”
      朕不要,朕宁可死,也不要再被羞辱了。
      死意萌生,楚皇心底反而舒坦不少。他早就不惧死亡,若非那个逆子和妖道拼命帮自己续命,也许自己早就死了。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唯有九儿。那个痴儿定是为了保全自己,才没有亮出朱雀军虎符,解了潭州之围。
      自己已是一个罪该万死的帝王,切不能再做一个连累孩子的父亲。
      楚皇艰难地摇了摇头,他宁愿就这样病死。到那时,再也没有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他眼眶湿润,怔怔地望着楚歌,被她发髻上那支明晃晃的发簪吸引住了眼球。他的眼珠一动不动,手费力地抬起,指了指楚歌。
      楚歌费解地用手指着自己胸膛,疑惑地问道:“父皇想说什么?你想要什么?”
      楚皇又抬手移上去几寸,楚歌不确定地点着自己的鼻子。楚皇摇头,楚歌顺着楚皇的手势点着耳垂,楚皇又摇头。楚歌又慢慢上移,点着自己的发髻,楚皇点了点头。楚歌惊道:“父皇头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请太医来看看?”
      楚皇继续摇头,手又费劲地抬了抬,略微偏右,点着楚歌发髻上的银簪。楚歌怔住,手捏着发簪,惊疑地问道:“父皇说得是我头上的鎏金龙纹银簪?”
      楚皇狠狠地点了点头,欣慰地笑了一下,皱住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点着银簪一下,然后手内扣,食指点着自己的咽喉,作出“戳”的样子。怕楚歌看不懂,他提了几口气,又重复做了两遍这样的动作。
      楚歌双目瞪大,抿着唇摇摇头,脸色愈发苍白,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定了定心思,颤声道:“不,父皇……不要……不,不要……”
      楚皇扯动嘴角,费力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已是苍白色。他目露哀色,凄然地望着楚歌,似乎在说,只有你能帮助父皇解脱了。
      “父皇,你太残忍了,你不能这么对我,更不能这么对自己……”楚歌第一遍就看懂了,她脑子嗡嗡作响,心头一阵剧烈的绞痛。她跪在地上,腿脚忽然发软。
      楚皇猛烈地咳嗽几声,显得异常难受。他粗糙的老手想拉楚歌的裙摆,楚歌连忙把手递给他。他费力起身,半撑着身子,在楚歌娇嫩的手掌心内,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求”字。
      楚歌满面泪光,痛苦之色溢于言表。她望着早已病弱的楚皇,眸光悲怨凄婉,满是伤痛。
      是要做个孝女,顺从父皇最后的意愿,哪怕要背负弑父的罪名,双手沾染至亲的鲜血?
      还是逃离这里,不再理会父皇如此绝望的哀求,让他继续受着哥哥无休止的羞辱和迫害?
      她矛盾犹疑,头脑紊乱得几欲炸开,最终又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为何,父皇,你那么残忍,你还在恨我吗?恨我是哥哥的亲妹妹,恨我无力拯救你。
      楚歌忽然感觉心好冷,冷到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一时间,千般委屈、万种悲痛陡然涌上心头。
      罢了,自己早就做出了背德伦常的事情,再多添一条弑父的罪名又如何?
      哥哥残害手足,自己弑父□□。
      呵,倒也是绝配。到了黄泉,阎王也不必烦恼我们的罪名轻重,该如何发配了。
      十八层地狱,我陪着你一起去。
      楚歌望着楚皇,心下一定,忽地笑了起来。她本就生得妖媚,如此一笑,更是千娇百媚,颇有些颠倒众生的风采。
      只是,那眼里却掩不住的绝望……
      她向楚皇点了点头,声音飘忽道:“父皇……先走一步,不孝女楚歌,随后就来!”说着,不待楚皇反应过来,她已拔下发簪,狠狠地朝自己父亲的咽喉扎去。这一动作一气呵成,漫说身旁无人,便是有人也来不及出手阻止。
      到底,她还是没能忍心,闭上了眼睛。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脸上,她睁开眼睛,只见父皇瞪圆了双眼,捂着喷血的咽喉,身躯痉挛抽搐了几下,终于闭上了双眼,再无动静。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楚歌渐渐松开簪子,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想要退开去寻毛巾擦去脸上的血迹,却双腿一软——
      “父皇——”此时的楚歌才放声大哭,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金黄的日轮渐渐沉入西方的天际,带走了大地最后一丝光芒。
      黑色的天幕悄然落下,入夜了——
      潭州城刺史府的书房里,堆叠如山的军报下,伏案而眠的女子也被笼上了一层光影。
      她蜷缩在书堆的阴影旁,不安地颤抖着,额上滚落豆大的汗珠,苍白的嘴唇哆嗦着不住低喃。突然,她似是被梦魇攫住了心魂,骤然惊醒,捂着喉咙尖叫起来——
      “不、不……不!父皇,不——”
      “啪——”地一声响,似乎是有人撞开了门。女子惊惶地睁大双眼,只看到一道隐隐约约的白色影子迅速向自己奔来。
      “站住!”女子厉声喝道。
      那身影一顿,似是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几案上,缓缓立在了离女子几步远的地方。
      一阵细不可察的轻响后,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书房的昏暗。同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朦胧间,楚思晴看清了来人的身影。江燕提着一盏灯,眉头轻蹙,眼神里满是关切。似乎是看见楚思晴无甚大碍,江燕明显地松了口气,身子一动去寻书桌旁的纱灯点亮。
      楚思晴只觉得脑袋昏涨、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头脑一片空白。
      冷静、冷静,她要想想发生了什么事。
      梦魇,对,她做了噩梦。
      “没事——”楚思晴迅速恢复了常态,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本军报遮住脸,尽力让声音显得平静,却难以掩饰疲倦的低哑:“你怎么来了?”
      江燕一愣,缓缓将灯罩罩上跃动的火焰,转身望向楚思晴刻意避开自己的侧脸。她原本在萧瑟僻静的庭院内漫无目的地踱步,正为战事和那三位女子烦躁不安时,不知不觉地路过楚思晴的屋前,想到楚倾烟让她去看看晴儿,于是硬着头皮来了。
      江燕踌躇地斟酌着字句,道:“方才我在门口与竹姐姐聊了几句,听她说,你全心投入军务,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江燕蹙着眉,心里暗叹:怪不得这段时间内,叶霄云和林萧治军更加严谨了。
      楚思晴没有否认,只是身子僵硬着,视线落在那随意拿着的军报上,心如乱麻。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仿佛自己的喉咙也真的被什么刺穿了一般,那一片不祥的鲜红色,仍然在眼前晃动着。
      见楚思晴不应答,江燕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于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冲口而出:“公主,我知道你在为汐儿和烟儿的事情伤心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折磨自己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我们应如何应对城外大军才是正事,天权军……”
      然而,楚思晴对江燕的话却似浑然未觉。她脑子里全是那可怖的噩梦。剧痛如刀尖刺入心底,被刺穿的痛感真实地在自己喉咙上灼烧着。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来,去碰自己的喉咙。
      “公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江燕这才发现楚思晴目光呆滞,脸色灰白。
      楚思晴回过神来,轻轻瞥了她一眼,见她已因拘谨和焦虑涨红了脸。若是平常,楚思晴定会取笑江燕一番,或者在心底为其可爱模样而暗暗欢喜,可现在,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女人。
      “没事的话,你出去吧。”楚思晴毫不心软地下了逐客令。她眼角余光瞧见了江燕放在桌上的托盘,见其中放着瓜果点心,知是代清竹送给自己的,口气稍稍放缓,“那些吃食,本宫需要时会用的。”
      见楚思晴仍没有休息的意思,江燕急切劝道:“公主,你别再看了,去休息吧。”
      楚思晴不作答,无动于衷地抓起身畔已经冷了的茶盏,木然靠近唇边,眼睛死死盯在眼前的军报上。
      江燕心中大痛,箭步上前,把楚思晴手中的茶杯抢了过去。
      楚思晴勃然大怒,霍然起身,瞪着江燕的双眼抿了抿唇,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神情:“江大人若无事,还请离开——”她重重咬住了那个“请”字,眼神里也透出了冷冽的警告意味。
      “公主,漳平水仙茶固然滋味醇爽细润,有醒脑提神的功效,但公主每次几乎是空腹喝浓茶,恐会胃寒、心悸、心绪不宁。”江燕强压着恼火,她学医,不是为了给她治病的,“更何况公主你已经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若再如此,恐怕——”
      “本宫忙于军务,便是操劳也是应当。”楚思晴冷笑着打断了她,倨傲的眉目间隐透着几分冷情,淡漠道,“何况这是本宫的私事,江大人还是不要妄加僭越。”
      她话中透着明显的疏离,江燕心头一抽,咬牙道:“可是,你再这样折磨自己,对得起烟儿和汐儿吗?”
      楚思晴听厌了每次江燕都用这句话对她说教,嘴角一挑,讥诮道:“呵,江大人,你的心未免也太宽了,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如一根闷棍迎头打来,江燕脑中轰然一空,僵立原地,望着楚思晴失神道:“不用我管,不用我管……哈哈哈哈哈,不用我管!”江燕脸色大变,秀气的面容有些扭曲。
      她回想起烟儿也是这般告诉她——“最近我会搬到汐姐姐那去住,她的事不用你管,我会好好照顾她……”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汐儿这般,烟儿这般,现在到这里,楚思晴也是这般!好像所有的过错都在自己,是自己让她们姐妹生隙,是自己让事情变成这样。
      楚思晴见她如此,心里一顿,可脸上仍是挂着一层冰霜,只稍稍侧了侧身,避开江燕受伤的眼神。
      她是无辜的,因为自己的原因,她和汐姐姐闹翻。可是自己除了冷漠她、远离她、让她讨厌自己、让她站在汐姐姐那边、和汐姐姐和好,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她已经对不起两位姐姐了,万万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还对她们的爱人有任何妄想,让姐姐们更加愤怒。
      楚思晴心底苦笑,她就该一个人。她这种人如何会得到幸福。
      楚思晴从怀中掏出一个坚硬的铁物递给了江燕,淡淡道:“大人随便怎么用吧。”
      江燕手里握着冰凉的铁物,微微一怔,似乎忘记了刚才爆发出来的不满情绪,惊诧道:“公主要把朱雀军的虎符交出来?那陛下怎么办?”
      楚思晴似乎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斜靠在太师椅上,依旧波澜不惊地说着:“我会对父皇的死负责任。”接着又一次下了逐客令,“本宫还有军务在身,你退下吧。”
      江燕怔怔地注视着低头看书的楚思晴,喉咙像被东西梗塞一般,再也发不出声响。紧紧握着那曾经被楚思晴视作生命的虎符,踉踉跄跄地向外走,身子像杨柳一样摇摇晃晃,一个趔趄,险些跌在门口。她木然回首望了一眼楚思晴,面无表情地合拢了眼前的房门。
      楚思晴听到门被带上的声音,再也撑不住刻意伪装的冷漠神情,趴在桌上无声痛哭,泪水浸湿了袖管。
      “父皇,对不起——”
      盛秋,本应是一个丰收的季节,然而狼烟四起的楚国已无暇顾及田间的收成。大片土地无人看管,临近战线的城池百姓,个个人心惶惶,不是弃家流浪,就是变卖家当,四处奔逃。
      就在江燕苦思冥想如何突围报信之时,叶翎轩也在营地眉头紧锁。他坐在布阵图前,眼窝凹陷,双目呆滞。多日的疲倦和烦躁,让他面上的清隽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哥,为何摇光军在矩州就不再移动了?他们投靠楚玄了?”这句话在叶翎渊的心中盘桓许久。形势已非常严峻,让素来不管军事的叶翎渊也不得不插口询问。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南宫煜是不会背弃我们的。”叶翎轩安抚着弟弟,但心里确是没底。
      此次天璇军与天玑军分兵两路,天璇军与安南国军队合围先灭掉了在邕州地带活跃的南越流亡军,保证叶家后方安稳,随后便与安南国军队继续北上,然后到了炎关,便遭遇到了也分兵的西南军。叶翎轩这才发现,西南军的容修是个难啃的骨头。
      他也终于领教了,为何容修可以与谋将诸葛霄并称西南双雄。
      这容修确是一员猛将,正面与之对敌,只能败多胜少。
      况且,西南大军人数众多,军备精良,粮草丰足,还占着炎关,天璇军若没有瑶光军驰援,是很难直接从西南军正面强过。
      怎么办,妹妹被困潭州城,若是再拖下去,妹妹就会有危险。
      叶翎轩也致信给叶翎汐她们,让她们放弃潭州城,退回到梅关,可妹妹那边给得答复是,潭州城不能丢,不然天权军和天枢军会直接南下,攻打岭南。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素来与叶家交好,作为盟友的南宫家竟然在矩州驻扎,没有拔营的意向。这一举动,让叶家上下颇为震怒,认为南宫煜对叶家阳奉阴违,已经暗暗投靠了楚玄。
      唯有叶寒默不作声,只是捎信给叶翎轩,让他安抚大军,尽快联系南宫煜。然而让叶翎轩始料未及的是,那一封封捎给南宫煜的信件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
      “将军,有客到。”帐外副将的声音响起。
      正在思考克敌之法的叶家兄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彼此的诧异。
      这时,还有哪位贵客造访?
      可当来人撩起军帐时,叶翎轩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而叶翎渊则本能地拔剑顶在那人咽喉。
      “南宫煜——”两兄弟震怒齐道。
      来人正是玩世不恭的南宫煜。他抬手把剑从他咽喉前移到一旁,嬉皮笑脸道:“渊兄,剑可不长眼,你悠着点。”
      叶翎渊眼底冰冷森寂,没有丝毫温度,淡漠道:“若你再不派兵,别怪我的剑不客气。”
      南宫煜闻言,哭丧着脸道:“不是我不愿救,是我大哥收了我的兵权,现在摇光军不听我的。”
      “什么——”叶翎轩脱口而出,显得十分惊异。
      怎么素来不管军事的南宫煌会出来掺和?
      南宫煜一副消沉模样,颓废道:“他要和叶家联姻,说只要你们把妹妹嫁给我,他就把兵权交还给我,让我和你们一起北上。”
      叶翎轩和叶翎渊不假思索,毅然决然道:“不可能——”
      “我就知道你们是这个反应。我劝过大哥,可他一意孤行,派人去向师父提亲,结果师父一口回绝。大哥心有不甘,就收了我的兵权,软禁我。我偷偷跑了出来,叶兄拿我做人质吧!”说完,南宫煜一本正经地拿着叶翎渊的剑指着自己,挺着胸膛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叶翎渊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把剑收了回去,淡漠道:“南宫煌倒是懂得趁火打劫。你回去吧,我们叶家不屑做下三滥的事。没有摇光军,我们一样可以击退容修。”
      南宫煜叹了口气,委屈道:“想我不羁洒脱的多情公子,哪会为叶家郡主而不娶?大哥太不了解我了,我好冤枉——”
      叶翎轩和叶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闭嘴!是你配不上我妹!”
      南宫煜听了这话,倒也毫不在意。只是挑着剑眉,满含玩味地摇着扇子道:“师父和你们固然不会妥协——一个卖女、一个卖妹,可是我们的小郡主却会答应我大哥的要求,把自己给卖了。不出意外,南宫家的人已经到了潭州。”
      “什么——”
      潭州城内,书香淡雅的闺阁,珠帘轻垂,冷香袅袅。金色的阳光如涓涓细流,倾洒在叶翎汐浓密的睫毛之上,为她平添了几分温婉。
      叶翎汐的唇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浅笑,似乎随着伤势的逐渐好转,心境也变得明媚起来。她似乎对江燕给她带来的恶劣情绪不放心上,对她这个人的存在也视若无睹,波澜不惊。
      与其纠结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还不如先把她抛在一旁,完全无视。
      如此,心便不会因她而痛,自己也不会因她的薄情寡义而滋生更多的怨恨。
      这是烟儿这几日教会自己的。
      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在叶翎汐的嘴角悄然绽放。
      “郡主,有贵客求见——”红梅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让他进来。”叶翎汐微微抬头,轻整衣襟,端坐在太师椅上,尽显大家风范。
      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门外传来:“听闻叶郡主病重无法会客,如今看来,传闻终是传闻。见郡主神采奕奕,老奴也就安心了。”话音未落,一位年约五旬、相貌清癯的老者步入房间。
      叶翎汐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但她迅速恢复常态,淡然言道:“邵伯伯大驾光临潭州城,想必不只是为了探视侄女的身体吧?”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别兜圈子。
      “郡主客气了,老奴哪能做郡主的伯伯。我家家主有书信一封,特命老奴转交郡主。”老者言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毕恭毕敬地递给叶翎汐。
      叶翎汐心中一颤,南宫煌找她?出了什么事?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仔细阅读起来。
      “大少爷曾遣人前往贵府,与令尊商议联姻之事。怎奈令尊似乎误解了大少爷的诚意,拒绝了郡主与二少爷的婚事。大少爷不愿因此事与叶家产生嫌隙,特命老奴前来探询郡主的心意。若郡主能应允这门亲事,大少爷将即刻整军,前往支援令兄。”老者语气平和,仿佛并未察觉到这番话中暗含的威胁。然而,他话音刚落,便微微挑眉,暗自揣测叶翎汐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是不是——杀意。
      叶翎汐身着翩然蓝衣,却散发出一股肃杀的寒意,唇角的笑容也让人不寒而栗:“南宫家主就这么想让我做弟妹?逼迫爹爹不成,便用我兄长来威胁我?”
      面对叶翎汐的凛冽杀气,老者依旧从容不迫:“郡主似乎误解了家主的好意,家主只是关心弟弟的婚事而已。”
      叶翎汐沉默片刻,明亮的眼眸中光芒尽敛,似在妥协,轻叹一声:“你回去告诉南宫家主,叶家郡主嫁定南宫家了。”
      老者闻言一愣,旋即满面喜色。他恭敬地深施一礼,道:“郡主金口玉言,老奴即刻回去报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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