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言梦叶

1、01 云的样子

　　1887年。

　　泰晤士河的风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炭的烟尘扑面而来。三号车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新铆接的金属气味。巨大的厂房穹顶下，一个庞大的流线型金属骨架如同沉睡的巨鲸般横卧在钢架平台上，表面覆盖着尚未铆接完全的铜皮和蒙布，在头顶煤气灯的照耀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工人们正沿着脚手架上上下下忙碌着，铆钉枪的“哒哒”声和铁锤敲击金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袖子高高卷起的男人正站在飞艇下，手里拿着一卷泛蓝的图纸。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深棕色短发被汗水黏在前额上，眼睛是那种仿佛能看穿金属结构的锐利灰蓝色。他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骨架，目光里满是近乎痴迷的热忱。

　　“约翰先生！三号燃烧室的压力阀还是有些不稳定！”脚手架上一个满身油污的工人探出头来喊道。

　　约翰·哈德利，这位自学成才、被皇家学会破格收录的机械工程师，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某个位置，“告诉托马斯，把二号管道的口径再放大三分，然后加一组分流阀。我早就怀疑那个地方的负载过大了。”

　　他又拍了拍面前那根光滑的金属龙骨，像是在安抚一头温顺的巨兽，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和期待：

　　“等这个大家伙彻底完工了……它就会是整座伦敦城上空最亮眼的一颗星。”他转过身，看向车间上方挂着的那面褪色的王室徽章，目光复杂而狂热，“它的第一次正式升空……我会亲手把它开到白金汉宫的草坪上，献给我们的女王陛下。她会喜欢的。”

　　车间角落里有一张被油渍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桌，上面散乱地放着几把扳手和一卷用了一半的棉纱。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将一个用灰蓝色粗布包着的篮子吃力地放在桌子边缘。

　　她有着一头和约翰一样的深棕色卷发，扎成两条不太整齐的小辫子在脑袋后面晃来晃去。那双大大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正不满地盯着那个还拿着图纸不放的男人，小嘴撅得能挂住油壶。

　　“爸爸！”

　　约翰终于从图纸上移开视线，看到女儿气鼓鼓的样子，他这才想起来看车间墙上的大钟。指针已经指向快一点的方向，而他记得莫莉是十二点刚到就来的。

　　他放下图纸，大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想要去揉女儿的头发。莫莉却气呼呼地偏头躲开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又没按时吃饭！妈妈说了，你的胃会坏掉的！到时候吐出血来，我可不管你了！”

　　这话说得凶巴巴的，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已经泛起了水光，显然是又担心又生气。约翰心里一软，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任由她的小拳头在他胸口上不痛不痒地捶了几下。

　　“好啦好啦，是爸爸不对，”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完全不似方才谈论飞艇时的那般狂热，“让莫莉担心了。爸爸这就吃，一口不剩地吃掉，好不好？”

　　他松开女儿，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块用黄油煎得焦黄的面包，夹着厚厚的火腿和生菜，旁边还有一个锡壶，装着温热的红茶。他拿起那块面包，狠狠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看向女儿，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好吃！”

　　莫莉这才破涕为笑，小手抹了抹眼角，站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父亲大口大口地吃东西。阳光透过车间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在这钢铁与蒸汽的冰冷世界里，映出一小片温暖的辉光。

　　莫莉问约翰，女王真的会喜欢飞艇吗？

　　约翰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口中的面包，拿起锡壶喝了一口温热的红茶，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具横贯车间的巨大金属骨架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车间里铆钉枪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她会喜欢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因为这是新的东西，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而一个真正的女王……她会喜欢能让她看到更远未来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而且，如果女王不喜欢的话，爸爸就带着莫莉坐上飞艇，飞到云上去，让那些大臣们在下面干瞪眼，好不好？”

　　莫莉被他这句话逗得咯咯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充满机油味和铁锈味的车间里回荡开来。她学着父亲的样子，踮起脚尖看向那艘巨轮般的飞艇骨架，小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那我要坐最前面！”她指着飞艇的头部位置，骄傲地宣布道，“我要第一个看到云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