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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魂 ...

  •   过了几日,虞啸卿能起身走动了,便带我去了慎卿的房间。
      他一页页翻过弟弟的遗物,看他幼时做的功课,记的日记,勾在作业本上的涂鸦。他的字跟虞啸卿一点都不一样,那么的清逸灵动,想来握笔的那只手亦是生的修长白净。那么漂亮的一双手,若是不拿枪的话,该会有多好看。
      我看着工整秀丽的笔迹,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随手拾起一本画册,翻开来,是工笔作的油画。细腻的笔触,竟像全彩照片一样鲜活,甚至画得出那女子眼眸之下深藏的灵魂。
      虞啸卿瞧见,神色恸了恸,坐到我身边来,捧着画册对我说:“这便是……我的弟妹了。”
      我有些惊讶,来这里一年有余,从未听说虞慎卿已经成婚。在禅达扶棂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有什么女子。难不成她已经……
      “那是民国十六年,刚到南京的时候,他跌进村子的荷花池里,跟你一样,发高烧,还做了梦。醒来以后便说,他在池子里瞧见了天上的仙女,这人间的胭脂俗粉,他便统统都瞧不上了。”
      我瞧着那幅画,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立在荷花池中,烟粉的旗袍,白玉似的脸蛋,大眼睛湿漉漉的,清澈无辜望了望慎卿,只一眼,他便醉了。
      这,这情节……这不是……
      我攥住虞啸卿的袖子问:“那你呢?你可有梦到过她?”
      “不曾。”
      我翻了画册,再后来,她亦是从了军。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已经剪了短发,干净柔软的面容,倾城的眉眼之间透出一股子坚韧倔强的英气,一身戎装亦如修竹般轻灵挺拔。
      再往后翻,便是江南的秋景。娇憨温雅的女子披了袄,躺在檐下的美人椅上晒太阳。织了一半的毛衣胡乱垂在身上,她已在这和暖的日光里甜甜睡去。
      我心口又痛了痛,放下画册,对虞啸卿说:“这位小姐,我是见过的。”
      他眉一皱,“你又是在何处见过?”
      白花花的日光在眼前晃了晃,我心间蓦地一痛。
      在长沙秋日的阳光里,她也是这样,走进过我梦里的。
      “她其实……是你的结发妻子。”
      虞啸卿瞠目结舌望着我,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是谁?现在在哪儿?她是我的结发妻子,那我怎么不知道?”
      “她是……财政部林次长的孙女。”
      “林次长家两位小姐早已成婚,哪个还会跟我扯上什么相干?”
      “是啊……”我呵呵笑了笑,“是那位庶出的三小姐。”
      “林团长的太太和女儿,都已经罹难了。他,也已经……正法了。”
      “什么时候?”
      “北伐的时候。”
      为什么要……
      “她若是还在的话,此刻应当是你的妻子。”
      既然还有梦,那就说明,总有一个时空,她会活下去。她是神女,她一定,一定会在某一个时空活下去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她,是……神女。”
      手指拂过她的眉眼,“她是,爱你的。她的名字,叫林慕川。因为她的父亲,热切地爱着中华大地上一片片破碎的河山。”
      “慎卿……”他呢喃,想的却是些毫不相干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时空的话……”眼泪沾湿了脸颊,我笑了笑,“他,已经没有遗憾了。因为他也,热切地爱着他的母亲,他的哥哥,还有……他的嫂嫂。”
      冷不丁的,虞啸卿忽然问我:“她,去了延安吗?”
      我讶异望过去,他脸上神色未动,冷冷说道:“她的父亲,因为私纵**,被行刑队就地正法。”
      忽然有一种无力感泛了上来,我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一直深信不疑的事,我以为,他爱到了骨血里的人,却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连些微的恨意都不曾施舍,因为她早已亡故,那样绮丽绚烂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她所爱慕的山川就已经亡故了……
      很难过,可是连心痛都已经感受不到了。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真的,不想到这个该死的世界。”我抬了眼,眼底无波,只是淡得有几分冰冷。“如果她还在,我也不必在这里,被你羞辱。”
      我起身离开,留虞啸卿一个人在那儿对着画册匪夷所思。
      这不公平,可是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公平。为善的受贫穷名更短,作恶的享富贵又寿延,我却是要跟谁去讨公平?

      思绪乱糟糟的,走到后花园,又拾起墙根的水壶,给院中山茶花一一浇了浇水。虞府是有花匠侍弄花草的,可我偏爱多管闲事。许是在亚热带的缘故,这茶花长得比我家盆栽高大茂盛的多,足有一人高。指尖划过硬叶叶缘的锯齿和滴水尖,我又想起学院后山那一片山茶,我真的好想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川儿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我是爱她的,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爱她。比所有倾慕她,利用她,伤害她的人,都要爱她。可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前院传来一阵喧哗,虞家紧锁的铁门又打开了。我不知是谁进来,但虞君则似乎已经默许了我的存在,偶尔狭路相逢,也只当我是一坨踩脏了他家房子的空气,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我倒乐得他不理我。
      没多久,屋子里传来弹奏钢琴的声音。大抵是某一位贵客,我思忖着继续留在这儿恐怕会有碍贵人观瞻,便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去。
      甫一进大厅,便看见钢琴前面坐着一位衣着俏丽的小姐,虞啸卿独自坐在沙发上喝茶,悠闲的模样倒真像位名门公子。
      我正要偷偷上楼去,谁知那小姐看见我,琴声便停了。无辜的眼眸望了望虞啸卿,委屈问:“啸卿哥哥,那个女学生是谁?”
      我说了声“打杂的”便径自往楼上去了。
      “啸卿哥哥如今愈发同我疏远,也不同我说话了!”她幽怨发着大小姐脾气,手指搅着裙摆,嗔道:“那一身的肮脏骨气,哪里像是打杂的。”
      我扯了嘴角,冷着声念:“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世道究竟是怎样了,好好一大小姐,放着满屋子的金银财宝和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不爱,却偏要在虞啸卿身上吊死。这种蚀本买卖,实非我等利令智昏的三无青年能做得出来的。
      “她确实讲错了。”虞啸卿眯了眼睛笑起来,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来,拉了我的手,转过身,对陈小姐说:“她,是我未婚妻。”
      陈小姐讶然看着虞啸卿,下巴都快张脱臼,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推我出去,岂非叫我去送死?
      可是那大少爷又补了补刀:“生我的气,便在旁的女孩子跟前扯谎,也是要挨罚的。”
      我梗着脖子问他:“薪水都被你抢光了,你还想罚什么?”
      “吴妈上午买了鲜牛乳。”他近乎无邪地望着我。
      “我去煮。”我很乖觉地揽活,谁知那臭不要脸的大少爷揪着我的袖子说:“你去做蛋糕,我要吃蛋糕。”
      “你让吴妈一起买回来不就好了!”
      他便拿出一副奸商的嘴脸跟我讨价还价:“下个月发薪水给你买耳环。”
      “不要!”我挺着士族之后的骨气一口回绝:“除非你跳无价之姐给我看!”
      “你有没有点良心?”他质疑地望着我,“很痛诶!”
      “不然咧?要不是看你身上有伤我要你跳野狼迪斯科!”我凶巴巴地骂回去。
      “我让吴妈到百货商场去买小兔子给你。”
      “我要象牙白!”我脱口而出。
      他一脸勉强地点了点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变谁是猪!”我拉着他的手拉了勾又盖了手印,欢天喜地跑去厨房了。

      “你,你们……”陈小姐立在琴座前,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噎得说不出话来。
      虞啸卿闲庭信步挪过去,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你准嫂嫂。可莫要听她跟你扯谎。”
      “虞啸卿!”她抹着眼哭了出来。“那个穷学生有什么好,你做什么要娶她?”
      “我就是喜欢。”
      “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她喜欢我。”虞啸卿恶狠狠地说,眼神里透着危险的警告。
      陈小姐哭着瞪他一眼,一跺脚跑了出去。
      我在厨房捏了一把冷汗,好险我撤退及时,不然战场扩大,谁知道今天我又是个什么死法呢。

      将面揉好了盖在盆中发酵,我在围裙上抹了一把面粉,走出门去,见虞啸卿坐在钢琴前,右手生疏地按着琴键,弹的曲子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我走过去,他停下来,挪了一半椅子给我。
      “你会?”
      他的眼睛里亮起了光,好像是要立刻跟我来一曲四手联弹,可我哪里会那个,诚恳地摇了摇头。
      虞啸卿眼里的光便灭了一半。我不睬他,哼着曲儿,伸了根手指去戳琴键。
      Last Dance。
      午后的光从玻璃窗落下来,透过那些飞散浮动尘埃,好像又走到光阴的彼岸,看到那些遥远的记忆明明灭灭,像灯塔一般。
      “你知道吗,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他认真地看着我,高兴的像个孩子。
      我原先不知道,虞啸卿竟还是懂音律的,只看我弹了一遍便记下了。他一边弹还一边哼唱出来,很像我的过去和他的未来会发生的那些老旧的日子。在那些明媚安宁的午后,桐阴落下来,穿着白色校服走过街角唱片行的少年少女。
      “小枫。”他望着我,那样的目光比爱晚亭边的枫叶还要炽热。不知怎的,我忽然生出了临阵脱逃之心,忙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面发好了没有!”
      我逃也似的躲进厨房里,反关了门,重庆的盛夏像蒸笼一样溽热,我的脸红得活像一只刚出锅的油焖大虾。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在厨房躲了整整一个下午,黄昏时,我昏昏沉沉将蛋糕端出去,却老是会想到他看着我的眼神,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抓着我的心不许我去想别的事情。
      虞啸卿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像个甘泉一般干净高洁的贵公子。
      便是我看岔了吧。心稍稍放下一些,才开动筷子吃了点东西。
      吃过晚饭,虞啸卿却拉我到他房间去,要我给他换药。我哪里会做这个,连连推辞,劝他不要以身试法,可架不住虞师座官威逼人,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到了楼上房间去,我帮虞啸卿脱了衫子,看到他背上覆的厚厚的纱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这么热的天气,想是又要发炎的。
      纱布被血痂黏在伤口上,撕不掉,我便想劝他放弃病急乱投医这种自虐的事情,他却死活不肯,硬要我善始善终,可我真怕他在我手下不得善终。
      好不容易将纱布扯了下来,我给他上药包扎,他一动不动,感觉怪怪的,莫不是给疼死了?我凑过去瞧他,却见他耳朵红红的,像一只被开水烫熟的螃蟹。伸手碰了碰,他却蓦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头咬住了我的嘴巴。
      虞啸卿将我裹在怀中亲吻,他的吻炽热绵密,记忆中,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在冰冷的寒潭里这样吻过我……
      我蓦地一个激灵,一把推开,劈头盖脸地问他:“那天我车子掉到水里,是不是你把我捞上来的?!”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一定是故意瞒着我的,他那么坏,我可不能再让他讹我了。
      他这样的一愣,眼眸中一些藏的很小心的东西倏而便露出来了。我便知道那些记忆都是真的,一把推开他:“你说!你是不是趁机轻薄我!”
      “你……”他气结,许久才还击出来:“你在水里都快要溺死了,我是为了救你才渡了口气给你,怎么能算是趁机轻薄你?”
      “那刚才呢?刚才你又轻薄我!”
      “我不是说了,让你随我姓,你为何不肯?”
      “我有名有姓凭什么随你姓?!”
      “国朝例法,女子出嫁从夫姓。我既轻薄了你,定会对你负责,如此,你冠我之姓又有何不可?”他委屈地质问我,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可怜小孩。
      什么?
      犹如五雷轰顶,我从没听过这么隐晦的告白,突然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我跟你说过打完了仗我就要回家,怎么可能会随你的姓?!”我揪着头发冲他喊道,“你也答应我了,打完仗就回家,躲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蹚这谭浑水!”
      “你……”他渐渐明白过来他有多自作多情,进而便恼羞成怒、怒不可遏起来:“原来你只是害怕我会出事?就像害怕他们会死掉一样?!”
      “那不然咧?”
      “好,陆晚枫,你有种。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从今日起,我与你的情分,有如此袖。”
      他说着,拾了刀将那件染血的衬衫劈为两段,随手一扬,在那片红雪中决绝离去。
      我咬咬手指头,还以为自己是做梦。
      所以我刚刚是经历了虞啸卿跟我告白再到告白失败恼羞成怒扬言要一刀劈了我?!天啊,老天爷都要亡我啊……
      我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去,锁好门,还顶了一把椅子。
      我怕他一生气,手起刀落,被劈为两段的就是我了……
      关窗户的时候,我看见虞啸卿站在后花园里,站在我站过的地方,赤*的上身在夜风里,划亮火柴点燃了一支烟。
      他朝这边看过来,我吓得赶紧缩了回去,又跑去关了灯,心跳得像北方夏天的雷阵雨。
      虞啸卿失恋了,就算失恋对象不是我,作为他的副官,我都要惨上好一阵子。这下可好了,我害我的顶头上司失恋了,我还能在他手底下讨到活路吗……
      天啊,搂着小兔子抱头痛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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