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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家宴 ...


  •   仿佛多年前的情景又回到了眼前,子合坐在窗口静静的望着太傅府一派忙碌的情景。愁云惨淡的家中总算因为她和赵充国的婚事变得热闹起来,家奴按照老管家的命令里里外外的布置着。老管家跟随太傅多年,身份上虽为主仆,可情分上却像是家人一般,当初也为子合和霍去病的事情暗自伤神了许久。如今得知子合再嫁赵充国,他的身子虽然比以前佝偻了些,可精神头却十足,置办起喜事来一丝不苟,看他眯着眼睛将东西一样一样过目,那股较真劲分明是要把这场婚事办的比上次子合出嫁更加隆重,他真是和霍去病怄这口气呢。

      和霍去病怄什么气啊?他看不见又听不见,何必因为他自寻烦恼?子合低头拿起了做了一半的活计,这绣了并蒂莲的荷包是要给赵充国的。总是这样不情不愿,嫁霍去病时如此,嫁赵充国时亦如此,前有陛下,后有祖父,她又能如何?不过是想寻个归宿,不过是想求个安稳,偏偏事不由人。子合望着那莲花出了神,一朵莲花怎生与两蒂相并?他日,会不会这一蒂也断了?

      想的出神,忽然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惊得子合手一抖,针便刺到了食指上,血滴将莲花染得殷红。子合一皱眉头,将食指送入唇边轻轻吮吸了一下,抬起头,便望见赵充国皱着眉头抱着满月没多久的女儿走了进来。那孩子在父亲怀中一边扭着小小的身体一边嚎啕大哭,赵充国急的一头汗,怎么哄都不能让孩子止住哭声。

      子合见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望了望孩子哭红的小脸,轻声道:“还是我来吧。”说着,便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她轻柔的晃动着,一手整理着襁褓,转身走到妆奁前,吩咐下人去做米汤,然后在妆奁里翻了翻,拣出了一个系了红绳的小铃铛,子合望着那小铃铛愣了一下,随即便拿着它在孩子的眼前晃动着。不一会,孩子的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跟着铃铛转着圈。子合轻笑道:“你看,这不就不哭了。你也该有些耐心才是,孩子这么小,哭长了只怕伤了心肺。”

      赵充国有些尴尬:“我又没有铃铛哄她。”

      这铃铛也不知是嬗儿什么时候到曾翁这里来玩落下的,子合看着怀中的婴儿,眼中不由蓄起了泪水,嬗儿就是从这么小带到他会说话,会走路,会撒娇,会淘气,母子情深,竟成前缘,不知道小小的嬗儿想起母亲会不会也难过的大哭呢?

      赵充国站在子合身侧,望着子合身影,他分明有些恍惚了。他去世的妻子的模样和子合怀抱孩子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温柔的面孔,纤细的腰肢,窈窕的身段,还有那慈悲而温暖的眼神,他终于回家了。赵充国伸出手臂,将子合连带女儿一起裹进了怀中,他细碎的亲吻印在子合的额角和脸颊:“我想你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着,屋中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一行泪从子合脸上划过,落在了赵充国手上,那泪冰冷得让赵充国心中不禁一颤。

      霍去病身体稍好了些,便念着嬗儿在宫中留了多时,怕他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陛下,更怕他因为思念父亲而郁郁寡欢。到了下午,他便面见了陛下,接走了嬗儿。坐在车上,霍去病仔细端详着嬗儿的模样,一个多月不见,嬗儿倒是白胖了些,他靠在父亲的怀中,双手拉着父亲的衣服,低着头,眉眼间有些闷闷的,霍去病抚摩着嬗儿,柔声问道:“怎么,在宫里玩的不高兴?”

      嬗儿摇了摇头,撅起了小嘴:“没有,他们都待我很好。可是父亲,今天太子殿下和皇子们在宴席上都有母亲陪伴,就我没有,平日我们一起玩,他们都有母亲,就我没有,他们摔了跤,磕了头,都有母亲揉,就我没有。”说着,嬗儿往父亲怀中贴了贴,小嘴瘪了瘪,想哭,却将头埋进了父亲的怀里。

      霍去病听了这话好生难过,今日他接儿子回家时,因为刘彻疼爱嬗儿,临走之前特地设了个宴席,说是家宴,只请了皇后和太子刘据,以及平日里和嬗儿一起玩的几位小皇子和他们的母亲参加,一来是送嬗儿,二来也为霍去病身体渐渐痊愈稍加庆祝。席间,几个小孩子吃饱了便有些坐不住,没一会便偷偷的挪了挪地方,互相对着挤眉弄眼。刘彻见了,便说是家人一起吃饭,孩子们也不必拘束,于是几个孩子便嘻嘻哈哈的在舞伎衣袖下钻来钻去。

      虽然孩子们和歌舞伎混乱一团,可太子刘据竟端坐在皇后卫子夫身边。看着太子的仪容风光,刘彻眼中微微带上了笑意,吃到半饱,他忽然放下筷子,转脸问起了霍去病:“朕听你舅舅说你最近几个月都没怎么去军中啊。”

      听这话音,刘彻似有不悦的意思,霍去病连忙请罪道:“陛下,是臣的过错,臣最近养病,不但懈怠了公务,还罔顾军中一应大小事务,请陛下治罪!”

      刘彻眉毛一挑,摆了摆手,:“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朕想问问,你不在军中,是谁负责军务?”

      霍去病迟疑了一下:“臣不在,军中必定是大司马大将军负责。”

      “是吗?”刘彻抹了抹胡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皇后啊,你说去病和仲卿,谁更适宜负责北军军务啊?”

      卫子夫冷不防刘彻问她军务,这哪里是她一个皇后该说敢说的?更何况卫青和霍去病都是她的亲人,选谁都冷落了另一个,可她又不能驳了刘彻的面子,只得答道:“臣妾哪里懂得这些,臣妾想,仲卿和去病虽为舅甥,情如父子,谁负责都一样,臣常听说‘上阵还需父子兵’,舅甥若能协作,最好不过。”

      “皇后想得甚好,”刘彻似笑非笑,“可朕不这么想。”

      卫子夫心中一跳,立刻稳住心神,缓缓的补充道:“不过,臣妾乃女流之辈,军务乃国家大事,一切还是由陛下做主。”

      卫子夫身旁的刘据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他略一拱手,朗声道:“父皇,儿臣倒是和母后有不同的想法。”

      刘彻饶有趣味的点点头,示意刘据说下去。

      “儿臣以为,舅舅在外征战多年,且年届不惑,无论是精力还是身体都不及表兄,等表兄病养好了,军务可交给表兄,舅舅可为辅助,儿臣觉得,万事万物都是新旧更替,军中要都是像表兄这样年轻有为的将军,汉军肯定会比今日更加强大的!”

      刘彻赞许的点点头:“据儿说的很是,可还是有一点,有时候老人在,新人往往放不开手脚,当初你表兄要不是拉着八百骠骑,夺了二出定襄的头功,崭露头角,也不会有今日。你别笑,你也是,父皇在身边,背书都磕磕巴巴的。朕看你表兄战河西的时候,没有你舅舅在身边,也是战果辉煌啊!有时候啊,该放手还是要放手,那些个辅助协作,都是心中不服不肯放权的理由和借口!新人也要有胆有识,心明眼亮主意正,拿的了事,做得了主,不能听他人煽风点火。无论是老人新人,需得有据儿这样的眼光,才能成的了大气!你看霍光,离了兄长,做事异常稳妥,嬗儿离了父亲,更加聪明懂事,他年纪再大些,就留在朕身边。朕看,你表兄身边这两个小的,都不错,长大了都是朕的左右手!据儿你说呢?”

      刘据平日便带着嬗儿玩耍读书,感情甚好,听父亲这么说,越发高兴,连忙点头称是。霍去病和卫子夫对视一样,不知陛下这些话是有心指责还是无心抱怨,霍去病只得道:“臣明日便去军中……”

      话未说完,便被刘彻一番话打断了,这话仿佛在刘彻心中盘亘了许久,想的十分周全了,今日才得了机会说出来:“朕说了,朕不是怪罪你,朕已经派了赵破奴和你手下的几个人协助你舅舅管理军务,你放心,有他们在,你就是在家中多休养些日子也无妨。朕只是忧虑你的身体,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眼看着九月就要到了,一年又要过去了,今年飨罢卫士之事就由丞相大人负责吧。你不是曾和朕说过,想去边郡看看他们的兵力,朕想,等过完年,你的身体也差不多痊愈了,就去边郡巡察一下他们的兵力部署,带上赵充国——他回来了——他熟悉边郡军务。冬季里全国征兵的事情也由你们俩负责,难得你如此有想法,你大胆去做,朕全力支持。朕今天看你的气色还不错,朕前几天还听天官说今年是个暖冬,明年春天应该是个出兵的好时机,朕可不想让匈奴人有任何喘息之机!”

      “臣明白!”霍去病一面谢恩,一面心中惊讶,自己病了多时,军中这么大的调整他竟然不知道。宴席已毕,霍去病抱着嬗儿出来,找到霍光,将赵破奴等人协助卫青之事问了问,霍光也未知详细,只说这是刘彻的意思,从票侯等人接管北军中重要的几个职位,换下了跟随舅舅多时的人。

      霍去病十分疑惑,本来这样的调整,北军中不服者应该众多才是。霍光想了想,便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卫青在李蔡和李司直死后心情不好,消沉了一段时间,回到军中后便降了跟随李敢上书的几位将军的职位,卫青将此事上报陛下,本以为能告一段落,不想陛下一道手谕将那几位将军连贬三级,命从票侯赵破奴等人接管北军各营。那道手谕和卫青的奏章霍光均是听丞相庄青翟提到过,只因霍去病病重,霍光忙着照料哥哥,且都是军中升迁的事情,又听说是经舅舅卫青之手,霍光不知前因后果,便没太在意。

      可此事对霍去病的含义却大不相同,大概众人因为李蔡和李司直之死本就心中惊惧,再加上听说李蔡斩首当日卫青被软禁在北殿一天一夜,霍去病领了陛下密令在长安增加了防务,他们都是带过兵的人,深知李蔡之死当日这种安排的意义何在,所以这么大的职位变动,他们也被吓得噤声,无一人敢有异议。如此看来,赵破奴等人名为卫青辅助,实则为霍去病统领全军铺路,从此老兵新军,只要霍去病归来,三军之中无人敢不服。

      陛下是要将他霍去病替了舅舅卫青,可这远不是所谓的“新老交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夺权。既然明年还需要出兵匈奴,陛下如此,让舅舅心中如何过得去?霍去病紧皱着眉头,就算赵充国回来,他一个小小的侍中,又无战功,如何能替得了舅舅?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又何必如此啊!

      霍去病心中被疑惑和忧虑占据着,就连嬗儿轻声呼唤父亲也没听到,直到赶车的家奴回禀到家了,霍去病这才回过神来,他抱起嬗儿,从车上下来,刚走进府里,只见嬗儿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四周,一只小手拉着霍去病的耳朵,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父亲,你会带嬗儿偷偷去看母亲吗?”

      霍去病心里一紧,好几个月前答应过嬗儿的事情,他都忘了,嬗儿居然还记得。霍去病轻轻的拍了拍嬗儿的身体,低声道:“过几天你母亲就来看你了。”

      “真的吗?”嬗儿眼中满是欣喜。

      霍去病点点头:“前一阵你母亲还来探望我呢,她答应我说常会来看看咱们的。”是啊,距离上次见到子合,已经是多半个月了,她怎么也不说来看看他们。想到子合,霍去病的神情中有了一丝轻松和快乐,也许还生着他的气,也许是女儿家脸皮薄,霍去病转过身,命家奴带上礼物去太傅府中请子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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