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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三王分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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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一结束,卫青便铁着脸从宣室出来,回到少府,命人把霍光找来。霍光此时尚在北殿捧了众臣奏章静候刘彻更衣,知道卫青叫他去,又不好走开,谁料霍光刚和那宫人说了两句,不知怎么的,竟让刘彻听到了,刘彻回过头,上下审视了霍光一番,这才收回了目光:“大将军找你?”霍光连忙拱手点头称是。刘彻的表情似笑非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去吧,大将军是得找你。”
霍光稍一疑惑,随后匆匆的跑到了少府,刚一进去,还未及行礼,卫青便劈头盖脸的问道:“霍去病最近都干什么了?”
这话问的霍光摸不着头脑,霍去病自那日从怀风坊回来便又病了起来,连着几日告假在家养着,卫青也不是不知道,还专门命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来,怎么就突然问这么一句。
见霍光不说话,卫青气的不打一处来:“我知道你们兄弟同心瞒着我,你哥哥是不是找过张汤?”今日早朝,众臣再度上书分封之事,这次上书的不光是庄青翟和李息还有张汤和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人,众人足足说了一个时辰,可谓声势浩大,最后也不过是让刘彻收了众人的奏章,等候批示。这些都是其次,关键是上书的人,别人倒罢了,唯独张汤,他与太傅堪称一体,太傅因为子合之事与霍去病势不两立,张汤前两次冷眼旁观,这次却站在了霍去病身后,不由得卫青不疑,更怕张汤身后那个阴影似地太傅,说不定便要借着此事玩弄阴谋诡计,专害霍去病。
霍光被卫青的厉声呵斥吓得声音都发虚了:“舅舅,兄长的事情我哪能知道啊。”
“你少跟我装蒜!”卫青瞪了霍光一眼,“我问你,你哥哥近日看上的那个女子是谁?”
霍光一懵,霍去病怕卫青生气让他瞒着卫青,可没跟他说万一问起来怎么说,霍光结结巴巴了半天:“不……不……知道。”
卫青毫不客气:“你要么告诉我是谁,要么下午就把那名女子带到你舅母那儿,让你舅母过目,你看着办!”
霍光想了半天,哪个都不敢答应,只得道:“舅舅,哥哥还病着,我……我……”
话未说完,便被卫青打断:“你少废话!今天不把话跟我说清楚,你哥哥病死你也别想回去!”
这番狠话砸的霍光畏畏缩缩起来:“舅舅,我……”
“是不是子合?”卫青直接替霍光说了出来。
霍光瞅着卫青突然就哑巴了,只剩下眼珠子急的乱转,他要是敢点头,卖得可不止是霍去病,带着子合,连着嬗儿,保不准言多必失还要被卫青炸出来霍去病曾和太傅交过手,被卫青知道是小,卫青要是下狠手阻挠上书之事,霍去病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就在这生死关头,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高声道:“大将军,老夫有礼了。”
卫青闻声抬起头,便见太傅在门口站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巨大的黑影投射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不由的卫青心中一冷,今日实在是“巧”,这边张汤上书,那边十天半月不见影子的太傅就冒了出来:“庄大人。”
太傅抬脚走了进来,一张脸换上了叫做“微笑”的面具:“待诏处有些杂事,老夫想请霍侍中帮帮忙,大将军不会不放人吧?”
“庄大人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卫青的手都攥成了拳头,太傅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张汤上书的时候来,偏在他问到紧要关头的时候来,这其中肯定有鬼,太傅恨霍去病入骨,如今反过来帮他,两人尽释前嫌?纯属妄想!霍去病是把什么卖给了太傅,才得到这只老狐狸的鼎力相助,卫青心中发寒,若是被太傅捏着了把柄,除非太傅死,否则霍去病兄弟俩一辈子都别想翻身,“霍去病和霍光太年轻,一时气盛,做了什么事,还望您大人大量,看在我和太子殿下的份上,就原谅他们吧。”
话虽客气,可言辞间隐隐的威胁,太傅岂能听不懂:“大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卫青神情一凛,“庄大人与我,都是为人父母之人,舐犊情深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霍去病纵然有再多的不是,那也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庄大人你年事已高,庄氏一族血脉凋零,只怕你日后纵然有心相护,也无力回天,庄大人是聪明人,总不会拿着鸡蛋碰石头吧?”
太傅冷笑一声,卫氏皇亲国戚,又值圣眷正隆,他自然难以抗衡,可他心中的打算,卫青却是看不透的:“大将军严重了,老夫不过是请霍侍中帮个忙,哪里想到会引来大将军这么一大番道理来。大将军,老夫奉劝你一句,骠骑将军上书分封之事,你虽不支持却是默许了,事到如今,悬崖勒马已无可能,今日朝堂之事,已不是任何一人能够左右的了,大将军还是静观其变吧。”
卫青被太傅说中的心事,分封之事他并非完全反对,为了太子他又何尝不希望诸位皇子离开长安,好让刘据高枕无忧,可这种事情若有闪失,便是腥风血雨,他自然不想让任何一个卫家人身陷其中,可出头的却是霍去病,跟着霍去病上书的大臣保不准个个心怀鬼胎,偏偏陛下态度暧昧,语焉不详,卫青心中也是焦虑忧愁。不知此事何时才能了结。
见卫青不说话,太傅便唤了霍光一起出来,刚走到外面,霍光便松了一口气,正要谢太傅帮了他一个大忙,谁料太傅看也不看他,甩下他快步便往中央官署去了。
霍光碰了软钉子,对着太傅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连忙去了冠军侯府。到了府中,便见霍去病正端着一碗药喝。那药苦不堪言,霍去病喝完,便咬牙皱眉,霍光见状,连忙从侍女手中拿过耳杯,双手举着将清水送到兄长嘴边,让霍去病漱口,见霍去病神情缓和了,他才轻声问道:“哥哥今日觉得精神如何?”
霍去病倚靠在榻上,点点头:“好一些了。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霍光便将今日被卫青叫去一顿好训的事情原原本本跟霍去病说了,又说遇上了太傅,将太傅和卫青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他怕霍去病担心,独独隐瞒了卫青知道子合的事情,顺便还告诉了他:“御史大人带着几个属下上书了,那奏章我看见了。”
霍去病眯起了眼睛,张汤能上书,就说明太傅还是有所动作:“陛下呢?”
霍光摇了摇头:“陛下只留下了奏章,我在北殿见陛下回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哥哥,你说这如何是好?咱们一封一封的上奏章,陛下理都不理。”
见霍去病沉吟半晌不说话,霍光自悔失言,兄长这才精神刚好了点,他又给霍去病添了心病,霍光连忙补救道:“也许庄少卿那老头有什么办法吧。”
“必得有人说动陛下才好。”霍去病眉头紧锁,双眼紧闭,舅舅和姨母身份敏感不能去,其他人谁肯去虎口拔牙呢?庄少卿嘴上答应的好,却不见有任何转机,他自断一臂全是白费了吗?
“要不我去问问太傅?”霍光只能想出这么个法子了,“他设了那么一条毒计害你和嫂子,可别翻脸不认账了!”
霍去病摆了摆手:“我都问不出来何况是你。庄少卿行事向来诡秘,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你去拿笔墨来……”
“哥哥,”霍光担心得给霍去病披上了衣服,“你身体还未痊愈,又要费精神写奏章了吗?”
霍去病揉了揉太阳穴:“不写又能如何?此事可是卫家的大事,庄少卿也不可全信,这件事情,你我要是不出头,可没人为卫家出头了。”
霍光抱着笔墨和竹简,忽然心中一难过,霍去病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霍光将小几放在霍去病面前,坐在他身旁,替他铺好了竹简,递过了笔,看着霍去病苍白的面孔,拿着笔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霍光突然双手握住霍去病的手,声音哽咽起来,“哥哥,你的身体可一定要好起来啊!这世上,我和嬗儿只能依靠哥哥了!”
霍去病淡淡一笑,左手轻拍着霍光的双手:“傻小子,说什么呢?你们不止有我,还有舅舅和姨母呢!他们年纪大了,将来卫家和太子殿下,靠的还是你我!”
霍光用力点点头。
“别废话了,”霍去病故作轻松,“快替我磨墨吧。”
屋中静的只剩下了呼吸声,阳光照在霍去病的脸上,给他的神情染上了一层生动的色彩,微风轻抚着他的额头,为他撩起了额边的散落下来的青丝,他低垂的睫毛轻颤着,笔下走过一串串遒劲的字迹,字斟句酌,深思熟虑,霍去病手中笔如同他曾经拿起的刀一样,沉重却从容,昔日为国,今日为家,他的心从不曾变过。
夕阳西下,霍去病停住了手中的笔,他望了望窗外,落日的余晖映洒满了冠军侯府,草木茂盛葱郁,莲池碧波微漾,归巢的鸟儿轻声呢喃,他舒展了眉头,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霍光端着灯走了过来,放在几案一角,笑道:“哥哥写完了?”
“还没有,”霍去病抬起头,看着霍光,心中从未有过的亲切,那相像的眉眼让他觉得和霍光仿佛一母同胞一般,“今天让你跟我闷了一天。”
“哪有什么?”霍光搔了搔脑袋,“我乐意陪着哥哥。”
天色暗了下来,霍光挑了挑灯芯,让灯光更亮些,霍去病的体力明显不如白天,还没写几个字,便咳个不停,霍光连忙端过水,轻抚着霍去病的脊背,劝道:“哥哥,还是明天再写吧,都耗了一天精神了,该休息休息才是,这件事情急不得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心中如何不急?霍去病平了气息,只是摇了摇头,提笔接着写起来,灯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这挽起的发髻侧影,似乎又有些像卫青,他定定的看着跳动的灯焰,不知他这番苦心,舅舅可曾了解?夜已深了,他筋疲力尽的放下了手中的笔,屋里的凉意让他全身不住的打战,霍去病将竹简卷好,交给霍光,哑声道:“明日给庄少卿,他知道该怎么做。”霍光连忙点点头,扶他躺下,替他拿开了几案。霍去病凝望着窗口那轮残月,心中长叹一声,闭上双眼,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