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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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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一个平凡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杂乱书籍和奇怪收藏品的房间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一个年轻男子懒散地陷在人体工学椅里,对着发出幽幽白光的电脑屏幕。他看起来与寻常的都市青年无异,穿着舒适的棉质T恤,手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
然而,他浏览的内容却不是游戏或社交网络。浏览器窗口里,显示着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百度百科词条。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克苏鲁神话体系的奠基者”、“晚年饱受肠癌与贫困折磨”、“其作品在其逝世后才逐渐获得广泛认可”……最终,停留在了关于其死亡和后世评价的部分。
“……洛夫克拉夫特在生命最后阶段,据信因疾病与精神压力,出现了显著的妄想症状。他留下的部分手稿声称与名为‘奈亚拉托提普’的存在进行了接触,并记录了诸多看似荒诞的宇宙真相,这些内容大多被亲友及后世研究者视为其创作想象力在病重时的失控延伸,是颇具悲剧色彩的疯人呓语……”
看到这里,年轻男子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一阵低沉的、充满恶趣味的笑声。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怀念,又充满居高临下嘲弄的语气自言自语:
“唉,霍华德啊霍华德……可怜的、清醒的家伙。第一个见到我的人类,唯一一个不是为了自己求取,而是为你们那可悲的族群祈求希望和仁慈的家伙。结果呢?你拼尽最后力气留下的真相,只被当成了精神错乱的证据。”
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咂咂嘴。
“疯人呓语?这个评价可真够伤人的,虽然从你们的角度看,好像也挺合理。毕竟,真相往往比虚构的故事更令人难以接受,不是吗?”
他,或者说——“祂”,正是奈亚拉托提普。这具人类的皮囊,不过是亿万化身中较为舒适的一个。在久远到无法计量的时光之前,在成为伏行的混沌、阿撒托斯的信使之前,祂的意识核心,也曾是一个在类似地球上挣扎求存、好奇星海的人类。一次无法复制的、概率为零的意外,让他成为了如今的存在。外神的思维模式占据了主导,但那点属于人类的记忆和情感残渣,如同沉入深海的钻石,并未完全湮灭,反而成了祂观察、介入这个“故乡”世界的最佳透镜和乐趣来源。
而现在,游戏准备开场了。
想到此处,奈亚拉托提普脸上的戏谑稍微收敛。祂随手关掉百科页面,意识瞬间连接上某个超越人类理解的维度。祂“看”到了二十世纪初那个该死的、巧合到让祂都想骂娘的仪式——一群连自己在召唤什么都一知半解的狂信徒,竟然在无穷分之一的概率下,真的让阿撒托斯——那盲目痴愚的宇宙之源,投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注视”。
仅仅是这一丝注视的余波,就像一滴浓酸滴入了清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着整个地球的现实结构。毁灭并非瞬间,而是如同温水煮青蛙,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个世纪,但结局早已注定。
“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奈亚拉托提普嘀咕着,用着完全是人类抱怨同事捅娄子的口吻。直接修复需要动用的力量可能会引起阿撒托斯更多的“关注”,浪费精力,还不如直接去祂面前,把沉睡已久的痴呆老父亲闹醒,让祂直接重启宇宙来得实在些。
置之不理的话也不是不行,但看着这个曾经熟悉的文明,以及那些与他过去相似的生灵,在无知无觉中滑向彻底崩坏的深渊,那点残存的人性微微刺痛着祂,好吧,更重要的是——这多无聊。
于是,“游戏”的念头诞生了。而且,要玩就玩大一点。既能以“跨宇宙级别娱乐”的形式安抚阿撒托斯那难以捉摸的“情绪”,又能给这些人类一个自救的机会,还能让祂观赏到不同文明在绝望中挣扎、竞争的精彩戏码,简直是一举多得。
奖励也必须足够诱人:一个由获胜者自由许愿的机会——无论是拯救自己的世界,还是获得无穷力量,甚至重塑宇宙,皆有可能。当然,最终那名选手可以“升格”为外神,获得永恒的“入职资格”。
这个宏大的游戏,已经悄无声息地测试了整整一百年,参与人员乃是各个文明的介于成年体之后,与老年体之前的成员。而现在,是时候让地球的“后勤保障”正式上岗了。
其他文明还没有由祂奈亚拉托提普亲自接待的待遇呢。
同一时间,无法被定位的异度空间。
一间风格极简、仿佛由凝固的月光构筑的庞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长桌两旁,坐着的来自世界各地、掌握着最高权力或最深秘密的人物本人。他们上一秒还在各自的办公室、指挥部或宅邸中,下一秒就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连人带椅拽到了这个无法理解的地方。惊愕、愤怒、恐惧的低语和压抑的惊呼在空气中弥漫。
长桌的首位,空间一阵扭曲,奈亚拉托提普的身影悠然浮现。祂依旧保持着那副英俊、带着慵懒笑意的人类青年形象,只是换上了一身剪裁极致精良、细节处却仿佛有暗影流淌的深色西装。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大人物”,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开幕的好戏。
“下午好,各位尊贵的领袖、将军和秘密守护者们!”祂开口了,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语调亲切得像是年会主持人,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风趣,“抱歉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把大家请来,毕竟线上会议总不如面对面交流有诚意,对吧?希望这次短暂的空间跳跃没有给各位的身体带来太多不适——当然,就算有,我想你们也会很快适应的。”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质问、威胁、试图联系外界的举动乱成一团。
当奈亚拉托提普轻描淡写地宣布完那个关乎文明存亡的“游戏”后,苍白会议室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最初的几秒钟是绝对的死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离。随即——
“这不可能!”某大国代表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刮擦发出刺耳声响,“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全息投影技术?!”
“警卫!警卫!”另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触碰到空荡荡的皮带——他们的武器显然未被允许带入这个空间。
“立刻终止这次非法拘禁,否则你将面临最严重的后果!”
“我们需要确认……”
“这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
质问、威胁、命令式的怒吼在会议室炸开,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几位代表试图使用隐藏在衣领或手表上的紧急通讯设备,却发现所有信号都被隔绝;有人用力拍打着光洁的桌面和墙壁,触感冰冷坚实,毫无虚拟投影的痕迹;更有甚者,试图冲向端坐首位的奈亚拉托提普,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柔和而坚定地推开,无法靠近分毫。
恐慌在蔓延。这些平日里决定着国家命运、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大人物,此刻却像被困在玻璃箱里的蚂蚁,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规则,在这个空间里都失去了意义。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愤怒、难以置信,以及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最深沉的恐惧。一些人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另一些人则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奈亚拉托提普,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祂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瓷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里面冒着热气的、散发着的液体。那双非人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欣赏,仿佛在观看一幕精彩绝伦的戏剧。
祂没有立刻阻止这场骚动,反而任由它发酵。直到那位冲动的军方代表第三次被无形力场推开,差点踉跄倒地时,奈亚拉托提普才轻轻放下了杯子。
“咚。”
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甚至灵魂深处。一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并非纯粹的物理重压,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和存在本质的绝对差距感,让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僵住、停滞。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呼吸声也消失了一瞬。
奈亚拉托提普环视着一张张惊疑不定、又带着屈辱和愤怒的脸庞,笑容越发灿烂。
“看吧,这就是我觉得有趣的地方。”祂的声音依旧亲切,甚至带着点调侃,“即使在绝对的证据和力量面前,你们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质疑、威胁,试图用旧有的框架去理解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物。这份……嗯,姑且称之为固执吧,或许在游戏中能派上点出人意料的用场?”
祂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试图操作无效设备的人,轻笑道:“别白费力气了,先生们,女士们。这里的‘信号’不太好。至于后果?我很期待你们能让我见识到什么叫做最严重的后果。”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奈亚拉托提普,你们可以把我理解为一场关乎宇宙文明存亡的、超级综艺节目的总导演兼后勤管理者。”
祂无视了那些惊恐和愤怒的目光,打了个响指。会议室中央瞬间投射出一幅令人心智紊乱的图景——地球被无数扭曲、蠕动的暗色缠绕、渗透。
“长话短说,这个世界,因为你们人类的杰出操作,惹上大麻烦了。”祂指着那些东西,“这些是阿撒托斯——无意间瞥了一眼留下的后遗症。正在从规则层面腐蚀一切,你们可以视而不见,但结局自然是彻底玩完,时间问题而已。”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奈亚拉托提普声音扬起,脸上露出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为了让阿撒托斯陛下保持愉悦,也为了给你们一个……嗯,垂死挣扎的机会,我主办了一场横跨诸多文明的伟大游戏。你们人类,是参赛文明之一。”
图景变换,展现出光怪陆离、形态各异的其他文明生物在各种场景中挣扎的模糊影像。
“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我们会从各个文明中挑选‘玩家’投入赛道,给你们一个升格的入场券。最终,唯一的胜出者,将获得一次自由许愿的机会——是的,你们没听错,任何愿望,只要你能想到,理论上都可以实现。拯救地球?小意思。同时,这位冠军还将获得一份额外大奖:直接升格为外神,获得与我等并列的资格与永恒的生命。”
看着台下众人脸上交织的震撼、贪婪与更深沉的恐惧,奈亚拉托提普笑得更开心了。
“这场伟大游戏已经试运了一百年,相当稳定。现在通知你们,是希望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人类文明算得上是这场游戏开始的罪魁祸首,其他种族大概会对你们有些小小的敌意。如果因为内部的愚蠢和内耗导致人类玩家提前退场,那你们就只能在现实的缓慢崩解中,眼睁睁看着其他文明的玩家赢得胜利,然后许下某个可能对你们不太友好的愿望了哦?”祂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提醒。
“哦,对了,”奈亚拉托提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但眼神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说起来,你们文明也并非全无优势。至少,你们拥有一位颇具先见之明的记叙者。几十年前,那位名叫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家,他留下的那些被你们嗤之以鼻、认为是‘疯人呓语’的手稿,里面或许记载了一些关于我们、关于宇宙真实面貌的、有趣的‘碎片’。”
祂环视着那些骤然变得复杂的表情,轻笑道:
“好好珍惜这份遗产吧,先生们女士们。在其他文明还对即将面对的存在一无所知时,你们至少……有过预警。虽然这预警迟到了近百年。现在,努力吧,为了不被彻底淘汰出局。现在,会议结束。祝各位游戏愉快!”
话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再发问,会议室内的所有人类身影瞬间模糊、消失,被强制遣返回了他们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