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1、序章 初见

　　直到自己的生命中多了一个妹妹之前，我都不觉得自己和他人有什么不同之处。但在遇到她之后，一切都已悄然变化。
　　那是高二暑假的一个下午，天气很热，知了无休无止地唱着，我如同以往一样趿着大拖，在家玩着网络游戏——一个典型的食草宅男，不烟不酒，没什么社交，除了同桌过生日，其他时间都是在线上度过。
　　老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的，我回头时还吓了一跳。
　　“你干嘛，不声不响的。”
　　“玉涛。”这个离异十几年的单身老男人，此刻有些脸红，甚至搓着手，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你苏阿姨叫……中午带上你，一起出去吃饭。”
　　苏静是老爸交往了好几年的女朋友。老爸交往归交往，却很小心地照顾着青春期的我的感受，几乎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位阿姨，生怕引起我一点不满。其实都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早已想通了，当年那个仅仅因为一次失业就离开家庭的人，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每月存折上一条冷冰冰的转账信息罢了，我也早已过了会抱着爸爸大腿问“妈妈呢”的幼稚年纪。我知道爸爸在处对象，但父子俩却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苏阿姨？”我佯装不知，“哪个苏阿姨？”
　　“就是那个……我以为你知道的。”老爸更拘谨了。
　　“骗你的啦，老头子。”我一跃跳起来，“你躲着我耍了这些年朋友，还以为瞒得住我？”
　　“呵呵呵……”他的脸更红了，作为一个大型国企的中层干部，平时在外面威风八面，这副窘迫的样子无疑显得有点滑稽。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是走程序还是直接叫妈妈？”我笑道。
　　“才第一次见面，你这也太……”父亲乐呵呵地，拉着我的手朝外走，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上了挺括的新T恤、牛仔裤，全然不像平时在厂里穿着工装钻来钻去的邋遢形象。反倒是我短裤拖鞋，头发凌乱，胡子拉茬，像是刚放出来。也好，这样不就更衬托出他的帅了吗？
　　我们下了楼，开上车朝目的地奔去。正开着车，父亲突然对我说：“对了，还有个事得告诉你。苏阿姨有个女儿，比你小一岁。”
　　“好说，那她就是我亲妹妹了。”我抢答道。
　　“我还没说完呢。她眼睛不太好，确切地说，应该是先天性的视网膜疾病。”
　　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从小看书或者电视，都特别喜欢注意里面的盲人，盯着他们直勾勾茫然注视着前方的黑眼睛，还有四下摸索的手看，好久好久，还幻想着自己能代替剧中的男主角去照顾她们。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老爸你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我连忙追问道。
　　“等见了面你不就知道了。”
　　这关子卖得我心里这个痒啊，只觉得他的车开得真慢，路上红灯真多。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一家装修挺干净大方的西餐厅，我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找到一个临窗的卡座坐了。
　　“老头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呢，那个妹妹眼睛是怎么回事嘛。”
　　“我要红茶吧，玉涛要什么？”这老头子，你越急他越不急，还在慢条斯理地点餐，现在哪有心情点餐。
　　“老爸你倒是说话呀。”
　　“急什么，就算眼睛看不见，她也是你妹妹。”老爸的眼睛从菜单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哦，他以为我是嫌弃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喏，她来了。”
　　一位女服务员温和地一点头，从她身后转出一位正牵着她臂弯的娇小女孩。她长发披肩，穿着一身可爱的白色连衣裙，背着黑色小背包，提着一条细长的白盲杖，略微含胸低头，微笑着向服务员道谢。她嘴巴弯弯，鼻梁精致，一张小脸洁白无瑕，一笑就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最吸引我的还是她的眼睛——双眼皮的大眼睛有些吃力地睁着，随着她微微含着的头，呆呆地瞪着斜下方，没有丝毫焦点，似乎看着近处，又似乎看着无穷的远方。
　　“咳，玉涛。”直到父亲低声咳嗽催促，我才意识到我僵站着已经有好几秒了，连忙伸出手去，从服务员手中“接管”了她，她的手背细细肉肉的，但掌面比想象中有力，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我牵着她坐进座位，她微笑着朝无人的前方点点头，说：“谢谢。”
　　“玲心，妈妈呢？”父亲问道。
　　“在停车，马上就过来了。”她答道。
　　此刻她坐在我正对面，我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她。和电视里演员扮演的盲人不同，她半低着头，眼睛似睁非睁，斜视严重的黑眼珠藏在内眼角，眨一下，摇几下，自带三分娇羞。而当她答话时，脸对不准人，只会略抬起头，眼睛自然睁大，随着她的思绪在眼眶中左转转，右转转，像是想看见什么，但却感受不到任何光亮，待她说完话，便又失望地垂下去了。
　　真是太美了。我内心生出冲动，不由自主地想捏捏她翻白的眼瞳。
　　这时父亲提醒我道：“玉涛，叫苏阿姨。”
　　“苏阿姨好。”我连忙收回盯着女孩的目光，看见一位同样娇小美丽的女士入座。她衣着大方得体，化着淡妆，神情淡定、从容而自信，散发着职业女性独有的成熟魅力。母女俩眉眼身材颇有相似之处，只是苏阿姨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而女孩却半瞑着失去光明的眼睛。
　　“你好，小伙子。”苏静揉揉我的头，“总是听老张说起你。听说你聪明伶俐，虽然不怎么认真，但是成绩依然很好。”
　　“哪里哪里……”我一边客气一边狠狠地横了老爸一眼，他这也不是在夸我呀。
　　“看点点儿什么？”老爸把菜单递给苏阿姨。
　　“心心，黑胡椒牛排，番茄牛排，蒜烤牛排，芝士牛排，吃哪个？”苏静温柔地给女儿读菜单，她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爱吃的东西，抬起头，眼睛高兴地盯着天花板，说：“我要芝士牛排，半熟的！”
　　“那我要黑胡椒的，七成熟。”苏静说道。
　　“我也要芝士牛排，半熟的。”我盯着女孩晃来晃去的眼睛有些出神，答道。
　　“那我要这个吧。主食披萨，四份蘑菇汤，甜品要这个沙拉吧。”老爸点完了剩下的菜，把菜单交回给服务员。
　　趁等菜的功夫，爸爸向我介绍苏静母女。“玉涛，这是你苏阿姨，这是她的女儿，苏玲心。”
　　“老头，不对吧，你直接说这是我的妈妈和妹妹不就好了？”我笑道。
　　俩老的脸同是一红，苏玲心噗嗤一声，一双盲眼笑得弯成了线。
　　“心心，你对面坐着的是张玉涛，我给你讲过呢。”苏静扯着女儿的手介绍道。
　　她的眼睛在眼眶下兜了几圈，一抬头，直射的目光正扫过我，拖长声音：“我知道，哥——”给我心都喊化了，她一定是故意的。
　　接着，她歪着头，眼睛狡黠地瞟着右上方，说道：“我知道的，哥哥总是不修边幅，喜欢宅家玩游戏，也不知道成绩怎么还能那么好。”说完，她的眼睛落了下来，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穿过了我。我脸有些烫，旁边老头在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笑，也不知道他平时都给母女俩瞎说了啥实话。
　　“这……这三件事没有联系的好吧！”我争辩道，“而且你们三个倒是经常见面，每次都是瞒着我，好像我是局外人一样。”
　　“玉涛，没有把你当局外人的意思，爸爸也是害怕影响你的心情和学习。”老头解释道。
　　“怎么会！你早告诉我有这么可爱的妹妹，我不如让你们明天就结婚算了！”我盯着苏玲心，脱口而出。
　　三人都是一震。苏静盯着我的眼睛，像是生怕我把话吃回去似的，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是啊。妹妹和苏阿姨，不，和妈妈，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漂亮。”而且更多了一双美丽的眼睛。苏玲心害羞地低下头去，把眼睛埋得深深的。
　　“太好了。”老头又开始搓手，“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会嫌弃妹妹，这也是我一直纠结于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原因……而且还有件事等会想给你说。”
　　“有啥事现在就说呗。”我说道。
　　这时，菜上来了。“先吃饭吧。”老爸说道。
　　我看着苏玲心分解她的牛排。她手中的叉子在盘中敲了好几下，勉强戳到了牛排的边缘，用刀一拉，却拉歪了，牛排只是只是转了一下，边上豁出了一条小口，并没有切下来。她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把肉送入口中，但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认真地“凝视”着食物，似乎也在想怎么办。
　　我三下五除二，把我盘中整个的牛排切成了条，然后递给她：“妹妹，咱俩一样的，我跟你换。”
　　她脸一红，停下手来，我趁机把两个盘子掉了个个儿，然后牵着她拿叉子的手，戳在一条肉上，说：“吃吧。”
　　肉终于送进了她的小嘴里，她咀嚼着，享受着满嘴的香气，眼睛也放着光，活泼地到处转：“谢谢哥哥。”
　　“玉涛，不要太惯着她了。”苏静笑道，“我一直告诉她要自己吃饭的。”
　　“像她这样吃法到最后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一边说，一边拾起一块披萨，尖头朝她的嘴，“来，再吃块披萨，啊——”
　　她真的就听话地张嘴等着，我将披萨喂进她嘴里，那样子就像喂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她吃得非常高兴，我喂得也非常开心。到第三口时，她试着往前一探身子，想主动咬过来，却探歪了，半边脸都撞在披萨上，擦得都是芝士，我给她递纸，我俩都哈哈大笑，开心极了。
　　天啊，我一定是中什么邪了，到底是什么恶魔操纵着我的身体，让我看着她弯弯的、波光粼粼的眼睛，根本停不下来。
　　很快用餐就接近了尾声，在闲谈之后，父亲终于切回了主题：“玉涛，刚刚说有件事想跟你讲。是这样的，我和苏阿姨，不，你的继母，准备趁你们过暑假，就把婚结了。”
　　我心中一惊，对面苏玲心本来歪坐着，听到这句话也是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
　　“这么急？”我俩异口同声。
　　“老爸你都单了十多年了，我还以为这次要好好筹备半年，办个大的……”
　　“来不及了。”父亲说道，“你可能知道，我和你妈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公司公派我们到非洲工地上驻场两年，下个月就走了。我俩商量了好久，本来苏静为了照顾玲心，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去的，但我想了想，你也快成年了，应该能担负起照顾妹妹的任务，所以才把你俩叫来，一起商量。”
　　太突然了吧，我如同五雷轰顶，苏玲心的眼神也直了。
　　“你俩不要误会。”苏静看到我俩的反应，连忙解释道，“我们知道这事很大，不是决定了才告诉你们，而是根据你们的意见来决定。我也给老张说过，他是公司骨干，有这样的机会是一定要去的，我毕竟只是个吊车尾，孩子们需要，留在家里也没事的。”
　　“这……”我仔细观察着苏玲心的反映。她咬着食指，低垂的眼睛一边扑闪一边飞快地转动着，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
　　“那我是哥哥，我先说吧。”我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老头过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结婚了，如果再为我分开的话，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玲心眼睛一闪：“我……我也是这么想。”
　　“可是心心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我，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苏静还是有些犹豫。
　　“我会照顾妹妹的。”像个大人，张玉涛，你已经十七岁，马上成年了。
　　“放心吧，我会请一个好阿姨帮你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父亲宽慰我们道，“玉涛只要像一个哥哥那样保护好妹妹就行了。”
　　“我保证完成任务！”起码还有人做饭洗衣，打扫卫生，那爸妈虽然不在家，我俩的生活质量还是基本有保障的。于是，我一口爽快答应。
　　苏玲心想了好久，抬起头说：“妈妈，你去吧。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为了我，花费了太多时间，浪费了太多机会，我……”她说到这里，盯着空中的眼睛空转得更加激烈，顿了一会，眼圈一红，一滴眼泪顺着左颊淌了下来，她连忙拿手指接住，垂下目光，盯着地板说，“我会长大的，你不能一辈子当个吊车尾。”
　　苏静盯着女儿，不忍地看了好久，最后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好吧，那就让你们独立生活一段时间试试吧。但是心心，妈妈保证，如果你们不行，妈妈就是这个工作不要，也会回到你的身边。”
　　趁她说话，我挪动椅子，和苏玲心肩并肩坐在一起。
　　“那我们为了保住妈妈的工作，也得加油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向着两位家长说道。
　　在我的鼓励下，她擦干眼泪，笑道：“是啊，妈妈，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