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态温柔[绿蓝.小绿和小蓝短篇集]》冰魄诺伦

73、组构之源-2【明光/绿蓝】

　　【2】

　　极光不知道，启明去医院之前，曾经只身到过林间的一座小房子。

　　按照协议，启明收购了小蓝失踪后丢空的房子，让它免于被当成无主房产而回收的可能。
　　然后在这屋里，启明收到绿发死神扔过来的一个玻璃瓶。
　　在这个满载的瓶子里，原本是启明交给绿发死神的基准试剂。
　　不过现在，里头的是已经完成催化的触媒。

　　“人类，你为什么愿意与我合作？”
　　绿发的死神冷不丁问出这个问题。

　　启明兴趣缺缺地回话：“不合作，难道等着被你杀死？”
　　“你不怕死。”绿发的死神说得笃定。
　　被戳穿的启明也不尴尬，不过静了几秒便平铺直叙地回答：“一是触媒的储备有但不多，而你可以快速解决这个问题；二是……”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首先亲自向小蓝先生道谢。—）
　　耳边响起极光期待的说话，旋即想到小蓝目前大概还没回归——突然意识到这种条件没有瞬间丝滑到位的现实，启明不爽得顿时拧起眉结，“我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也讨厌所有发生在我计划外的事情。”
　　绿发死神听得跟着微微皱眉，“你指那个抢走功劳的小偷？”
　　听见对方的猜测，启明这才想起当初那个差点耽搁了极光病情的大学士，原本平稳冷漠的语气不由得浮起几分不耐烦的情绪：“包括，但不止是他。”
　　这个答案言辞含糊，绿发死神听得更是一头雾水，明显没听明白个中意味。
　　启明可没有为对方解惑的好心。收起对方扔过来的那瓶触媒后，他以百无聊赖的口吻把问题拨回：“那么你呢？”
　　绿发死神抬眼看来，面上依旧是那个纠着眉的神情。
　　启明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径自换了个坐姿，完全提不起劲那样单手支着脸颊。
　　心里想着之前极光跟他说过的、见过死神的事，不过表面上，他漫不经心地把问题说完：“你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在这个人世间徘徊至今？”

　　********

　　又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

　　才刚靠近自家大门，启明已经听见肉垫不时点地的连串动静。
　　空闲的那只手一推开门，他条件反射般立刻稳住下盘，不躲不闪，把飞扑过来的黄连稳妥地抱了个满怀。
　　无他，唯手熟尔。
　　毕竟从极光病发送院开始，这条大金毛就被寄养到启明这里。

　　随意挥退了随后赶来的仆人，启明托住黄连的前肢协助它着地坐下，随手撸了两把狗头，感怀地淡声呢喃：“每次去完病房回来就这样。”
　　实际上，黄连不是那种活泼得动不动就扑人的狗——极光把它训得很好——之所以会扑向启明，大概是因为启明身上隐约有来自小主人的气息。
　　它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小主人了。

　　随意顺着狗子那身被照顾得油光水滑的柔软长毛，启明的眼神不经意落在黄连毛茸茸的脑袋上。
　　准确来说，是大金毛脑袋上的那个小揪揪。
　　这是启明自己的手笔。
　　想起了极光想要回自己的发圈的这件事，启明撸狗的手顺势扯掉狗头上的发圈。
　　之后，他暂时停住动作，状似思考了片刻。
　　接着，另一只手扯掉自己头上的发圈，任由一把长发沿着引力披散到肩头上。
　　把一只手心摊开在自己的眼底，启明把两个发圈都放了上去。
　　加上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新买的第三个发圈……看着这些的启明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的眼神变得渺远，宛如隔着虚空跟谁人悄声说话：“你掉的是这个金发圈、那个银发圈，还是一个新发圈？”
　　才刚说完，他就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斥起嘴角一声轻笑。
　　端坐的长毛狗子依旧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那双眼安静地盯着启明，内里始终是明亮的专注。
　　当视线对上的瞬息间，启明竟然有种神奇的错觉：这是极光在看着他。
　　“对了。”恍惚不过一瞬，如梦初醒的启明重新变得面无表情，语气严肃地叮嘱狗子，“等极光回来，你不能像刚才那样扑过去。他现在是接不住你的。”
　　听见小主人的名字，黄连欢快地摇着尾巴，伴着簌簌声爽快地“汪”了一下。
　　——大概……是听懂了吧？
　　启明的神色难掩微妙，还是权当它听懂了。
　　脑中把“发圈”这一项标记为完成，顺势想起刚才极光跟自己说过的期待，启明想到那瓶刚从绿发死神手中交易过来的触媒，自言自语地呢喃：“看样子，差不多是时候了。”

　　********

　　这天晴空万里，风也温柔。

　　启明一手拄着文明杖，一手牵着一条大金毛，带着大病初愈的极光，闲庭信步般走在某地的林间小道上。
　　听着脚步碾到路面的声音，察觉到启明难得不赶时间，极光好奇地问：“明总，我们这是去哪？”
　　“找人。”启明言简意赅。
　　极光原本还有点好奇要找的是谁，但转念一想，想着大概等下就能见到，于是没再探问下去，而直接放平心态，当成一场真正的悠闲漫步。

　　沿着小路越过丛林，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在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屋。
　　在那屋的前院草地上，遥遥可见，有一个人正在忙碌地打理草木。

　　极光眯起眼，定睛辨别了好一会儿……
　　“是小蓝先生！”
　　认出了不远处的身影，极光惊喜得喊出声来，随即兴冲冲地加紧脚步过去。

　　大概是被极光的话音惊动，前院中的那个人抬头看来。

　　看着对方加紧脚步朝这边走来，小蓝意外地眨眨眼，迎上去的同时试探着问起：“你是……极光？”
　　“是我！”极光精神奕奕地到小蓝面前一个立正，连带脑勺上的小辫子也抖擞了一下，“小蓝先生您还记得我，那实在是太好了！”
　　看到这，小蓝欣慰地笑道：“看起来你已经康复了呢，真好。”
　　才刚来到小蓝的面前，极光就迫不及待地感激言谢：“多亏小蓝先生您提供的药剂！我真的、真的，非常谢谢您啊小蓝先生！”
　　谁知道，小蓝当即慌了手脚。
　　“不、不是我……是[死神]大人！”小蓝矢口否认，急得几乎要比手画脚，“对！我那时候不过是替[死神]大人办事而已！这些都是[死神]大人的功劳！！真的！！！”
　　哪怕是到这时候，小蓝依然蹩脚地试图维持那个巩固某死神神格的说法。
　　这犯傻的模样不仅令极光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令启明忍无可忍，嫌弃得断然叫停：“极光知道药剂是出自你手。”
　　言下之意：收起你那令人尴尬的蹩脚演技。赶紧地！
　　被喝停后，小蓝这时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极光当然知道真相——想当初，正是自己敲开极光的病房门，主动找当时已经是魔人症晚期的极光做自己的药剂的“小白鼠”。
　　之后，小蓝整个人尴尬得脚趾抠个不停。

　　就在小蓝忙着尴尬之际，极光注意到房子的一扇窗后出现的绿发身影，小小地向对方一个点头致意。
　　整个过程，完全没有惊动那个仍在尴尬得浑身发抖的蓝发炼金师。
　　身后的启明倒是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动声色。

　　最后，小蓝还是把他们迎进屋里。

　　事实上，启明倒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屋。
　　只不过上次到这里来，是因为要从那个绿发死神的手中，换到那一瓶触媒。
　　想当初……
　　交出触媒后，黑衣的绿发死神抱起猫玩偶，敛着眼神像是在默然缅怀着什么，又是那一副死活不搭理人的沉寂模样。

　　过往的场景无声掠过启明眼前，与此同时，小蓝已经给他和极光送上了待客的茶水。

　　极光默默捧起自己的那杯茶，借着茶杯和水蒸气的掩护，轻易发觉小蓝坐立不安，还欲言又止地时不时瞟向启明，显然是有什么事想要跟启明单独谈谈。
　　极光也没有戳破对方，而是贴心地问：“小蓝先生，请问我可以参观一下您的房子么？”
　　“可、可以……”小蓝暂时也没有新研究，自然就没有多少需要保密的东西，“别进我的工作室就可以了。不过那里我已经落锁，你也进不去。”
　　“好的。”极光循着感觉扭头望去，“是麻烦这位小朋友带路么？”
　　“小朋友？”小蓝茫然了一下，旋即倏地转身望去。
　　只见在门口那边，黑衣的绿发死神正以幼童的形态站在那里，明晃晃地背负一对恶魔之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人前，但小蓝还是立马试图劝说极光改变主意：“等等、他……”
　　“可以。”绿发的死神自顾自地应道。
　　小蓝当场愣住，瞬间没了声。
　　“走吧。”对方侧过身朝极光淡声招呼。不过，顺着转身的动作，他扫了小蓝一眼。
　　极光加紧脚步上前，礼貌地点点头表示：“麻烦您了。”
　　于是，小蓝只能惴惴不安地目送极光跟着小家伙走开。
　　——搞不懂。
　　怔怔地望着他俩的去向看了半晌，小蓝猛一激灵回过神来，随即压着声音急切地向启明打探：“该不会是明总您要复活我的吧？”
　　对于自己莫名的重返人间，小蓝时至今日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离开人世的这段日子不长不短，但小蓝总觉得自己好像落下了许多剧情。在不敢问那位绿发死神的前提下，那份空白的断层感觉，实在令他忐忑不安。
　　启明毫不掩饰地白他一眼，没好气地打断对方的胡思乱想：“是那家伙找到我。”
　　“那家伙……”小蓝卡壳般眨了眨眼，慢了半拍的脑筋这才勉强拐过弯来，旋即惊得他眼瞳紧缩，随后脱口而出——“竟然是小家伙！？为什么？怎么可能？！”
　　启明默认，也没有要照顾对方的情绪的意思。
　　对兀自风中凌乱的小蓝置之不理，启明他只是顺势回忆起，他跟绿发死神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要知道，作为皇家报业的至高负责人，每天的报纸均必须交由启明过目，得到许可之后才可付印。
　　那一天也不例外。
　　启明沉静地扫视着这天样刊上导向舆论的语句，因为这事关他与小蓝的合作。
　　把魔人症的药剂归功于这个所谓的[死神]，是小蓝在这个协议中由始至终的坚持。
　　哪怕启明知道真相：这个药剂，实际上是出自小蓝之手。
　　不过，既然小蓝最后确实做到了“研制能治好极光的魔人症的药剂”，那么不论对方提出的要求如何天马行空，启明自当会履行这个交易。
　　小蓝不仅亲手把自己刚研制出来的第一份药剂交给启明，与此一同的，还有药剂的配方和他的研究手稿。
　　就算不是内行，启明也能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之重。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都私吞了？”启明故意问他。
　　谁知道，小蓝不过愣怔了下。
　　“随便吧。”那时候，这名年轻的炼金师仅仅一个浅笑，低敛的眼神内仿佛蕴纳着沧桑与淡泊，“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了那么多……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天之后，小蓝就失踪了，彻底得如同人间蒸发。
　　至于……
　　——小蓝为什么要散布这样的说法？
　　——小蓝不需要恢复自己的名誉、重获自己的荣耀吗？
　　——小蓝现在又上哪去了？
　　还有，后来那个大学士会死得如此诡异的理由。
　　这些问题交织成谜团，启明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也仅仅如此，他对外界中与自己没多少关系的事没多少好奇心。
　　无论如何，计划发展到现在，启明算是完成了那份协议中自己属下的那一部分责任，算是问心无愧。
　　视线飞快扫完纸上的那则新闻，启明兴趣缺缺地移开眼神，顺手摇铃把手下叫来。交待完付印的事，之后他便想把报纸随手甩到不碍事的角落。

　　总之，他本以为，这是一个与平常无异的夜深。
　　真正确认小蓝的死讯，也是在这一个夜深里。

　　一叠纸张的分量尽管不重，但手感以可被感知的速度凭空飞快变轻，还是会引人注意。
　　启明疑惑地抬起眼，这才发现不仅是手中的样刊已经碎成松散的炭黑，而且不知不觉间，这个办公房的气氛变得阴森。
　　不消片刻，一抹黑影在悄无声息中兀然浮现，摇曳着逐渐出落实体，沉默地走出幽冥，踏空而来。
　　随着来者的脚步，暗色萦绕四周，腾腾杀气凝成沉重的威压。
　　在暗影之间，显得那双翠色的目光冰寒更甚。
　　没等启明作声，虚渺的影刃被对方甩手打来，贴着启明的脸侧击中椅背。泛着凉气的暗色于眨眼间化开，那一角椅背簌簌散落碎屑，铺到启明的肩上，如一个带着威胁的拍肩招呼。
　　——跟那个狗屁大学士的诡异死状同一个情况。
　　面对[死神]实质的威慑，隔着一张办公桌的启明完全不为所动。
　　是的。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启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眼前背负漆黑恶魔之翼的这位，就是小蓝之前拜托自己塑造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