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色弈》陶乐真

23、第 23 章

　　初露峥嵘 第四
　　青霭每每人前人后深切自责，懊悔自己当初大意踏入莫牢山，才引出沈冲天相救，继而招致冷翼报复。自从出事，她索性留在南府，日日帮忙照顾沈冲天。
　　一日，夏卿夫妇同夏流烟均要出门，幸好青霭在家，大家见她素日踏实，便留下她照顾沈冲天，顺带看家。青霭回到沈冲天房中，一边服侍他，看他此时略好些，便笑道：“这几日委屈你一下，南经略神夫妇和流烟都出门去，家中就剩你我。若是我有粗笨的地方，你多少担待些吧。”
　　沈冲天心事重重地问道：“外祖和母亲何时离开？”
　　青霭随口回答：“一大清早就走了，这会儿影子都看不到。”
　　话音刚落，沈冲天一把抓住床沿，拼尽全力翻身滚下床，吓得青霭赶紧扶住他：“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沈冲天滚的乱发、衣服缠身子糊脸的也顾不上，又是趁势抓住青霭的胳膊，借力翻起身跪在地上：“望九公主全我一命。”
　　青霭惊诧：“这是怎么说！你快起来。”
　　沈冲天抬头望着青霭，眼中满是恳求：“你答应我。”
　　青霭忙点头：“要我如何助你，你直说便是，不须行此大礼。”她忙扶沈冲天起身，架着他的肩膀帮他躺回床上。经过一番折腾，沈冲天又觉气短难续，面如灰腊，伏在床沿喘息不住，青霭从背后帮他顺气。

　　一时，沈冲天觉得恢复些气力，抬眼望着青霭，一字一停顿地慢慢言道：“若是母亲和外祖在，断不同意，只有等她们离开再与九公主商量。也算不得商量，九公主只看我将死之人，尽管答应我就是。”
　　青霭疑惑道：“竟是何事，为何瞒着你家里人？”
　　沈冲天吃力解释道：“这些日子，我虽是待死，心中并不糊涂，能捱多久，自己清楚。我虽虚度二十岁，既受大恩，又负大仇，心意难平，不甘赴死。那日我听母亲同外祖悄声商量以毒攻毒，说到最后竟无结果，想是他们都不同意。我于是想到九公主，又担心在他们面前，你不好意思施展，万幸九公主一直未离开，万幸老天与我这个求生机会。”
　　青霭忽然将右手收回在腰际，藏于左手之下，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为何单挑中我？”
　　沈冲天诚恳道：“听毒哥哥提起过，他师祖渺云真仙有一宗奇招，唤做离魂指，九公主想必应该也懂得。”
　　青霭摇头，不置可否。
　　沈冲天勉强挤开嘴角，笑笑：“那九公主为何藏起手来，莫要掩饰。”
　　青霭见沈冲天早注意到自己窘迫动作，索性放开，耐心同他解释道：“你可知此招为何叫离魂指？因为它能使神魂离心，七窍废用。若是用的好，兴许于你而言真能以毒攻毒。可此法无前人尝试，谁知福祸。你的家人并非不愿替你医治，只是担心你的新旧伤都在心，却无修为防护，是救命还是害命尚难断言。只说我，本事不高，力道不准，本来害你一次，幸亏被你命硬躲过，又非不世死敌，哪有再追杀之理。”
　　正说着，忽见沈冲天因为刚才说话多些，动作过大，引得心痛又发作起来。这一次，他没再蜷缩，而是一把抓住青霭，拼尽一身力气，颤抖着说：“我好歹救你一命，你真忍心看我活活心痛而死吗！”
　　青霭焦急万般，又无计可施，再看沈冲天痛苦难以名状，似下定决心，用力一把拂开沈冲天，起身唤一声：“生死有命，沈冲天，你自求多福吧。”说完脚踏罡步，口中念诀，右手做剑指直逼沈冲天。一瞬间，她仿佛看见沈冲天望着自己，笑了一下。
　　剑指过处，沈冲天觉得有一道霹雳击中自己，眼前青霭身影渐朦胧，再一次昏死过去。

　　青霭这一回受惊不小，她吞咽一口气息，先自定定神，忙上前推推沈冲天。看沈冲天一直没动静，慌得她赶紧试鼻息，只觉指下气息若即若离，又忙试人迎、寸口、跗阳三处，倒能探知有脉，极弱却稳，这才松一口气。此时房间里除却他俩再无别个，青霭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扯开沈冲天上衣，只见他左胸赫然出现一个黑色三寸余宽的伤疤覆住整个心口，伤疤延伸出数条细细的黑带，沿着血脉经络向八方伸展，犹如一只大蜘蛛趴满左胸，丫丫叉叉的腿蔓延至右胸、脘腹，直至后背。黑带过处，原来身上青紫乌黑的一片逐渐被逼后退，越来越小，直退至后心，慢慢在后心口处缩成一个点，终至消失不见。
　　青霭运气，将一口真气顺着沈冲天的鼻窍轻轻吹进去。过了半日，才见沈冲天长出一口气，咳嗽几声，自己理顺气机。青霭知他苏醒了，趴在他耳边轻笑道：“你快清醒吧。下次可别求我跟你一起做这游戏，你一口气死过去倒是省心，我要被吓死了。”
　　沈冲天确实清醒过来，他发觉身上还是绵软无力，却轻松许多，心口处从前难受更是丝毫察觉不出，气机轻松畅快，他明白终是青霭出招救了他。沈冲天长舒一口气，听到青霭取笑他的话，微笑回应一下，睁开双眼，笑犹未消霎时冻在脸上。他的眼前竟是一片空虚黑暗，什么都没有了。沈冲天一着急，靠着一口气顶着，猛然直挺挺坐起来。青霭被吓不轻，就听沈冲天着急地四下乱找：“九公主，九公主，我的眼睛呢？”
　　青霭一时没了主意，向他面上细端详：“眼睛在，一直都在啊。”
　　事发突然，青霭始料未及，她边安抚沈冲天边寻思，恍然大悟：“是离魂指！它能致七窍废用，你快试试其他官窍，可还能使？”
　　沈冲天自己寻思着：“听得清楚，双耳无事。言得清晰，口舌无事。嗅得分明，鼻窍无事。就是眼睛……”
　　青霭忽然哭起来：“都怨我。我就说此事没有前人试过，不可信，终是又害了你。”
　　沈冲天听到哭声，轻拍拍床沿：“九公主，请过这边来。”待他感觉青霭坐在身边，苦笑一下，安慰道：“论理，我应先感谢九公主活命大恩。若不是你，冲天此时不知在地府还是在周围游荡作孤魂呢。凡事有得有失，总不完美，一双眼睛换回一条命，也值得。目不能视，不是一样能吃能睡，除了走路吃力些，什么都不妨碍。你能救活我，这是一桩天大功德。方才你我两个只有一名仙家，半条残命。如今你添了功德，我得了性命，此事不亏。”
　　青霭破涕为笑：“我真没用，出门要你救我，哭了还要你来安慰。”
　　沈冲天逗趣道：“我都这样了，你还只是哭，反倒要我来劝慰，你算什么长辈啊。”二人心绪终于平静下来，沈冲天才感觉上半身凉飕飕的，好奇问道，“我的衣服也随离魂指离消了？”
　　青霭绯红了脸解释一番。
　　沈冲天自己摸索着整束好上衣，一言不发地听完，末了才低声言道：“我求九公主，这件事，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好便好了，是我这个‘小灾星’命硬，非是其他。”
　　青霭疑惑：“为何？”
　　沈冲天在床上俯首拱手，正色道：“冲天一世铭记九公主大恩，但是不能说出口。一则你我男女有别，又系独处之时发生，好事者不知在背后怎样议论九公主。若令您声誉受损，清白被毁，冲天无地自容。况且仙门有别，若有人因此挑拨两方洞府，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青霭收敛神色，起身朝沈冲天深深施礼，不作一言。

　　沈冲天这才整理心绪，问道：“凝香和绛纹如何了？”
　　青霭回答：“他们都已清醒，也知晓颖园情形。流烟将她们安置在东南角的三间独门小院中，由府里人照看着。”
　　沈冲天叹口气：“除了家中，外面人可知晓？”
　　青霭据实回答：“初出事时，方夫人日日过来，每次定会守着你哭上一阵，直到料理清方馨儿的后事。还有你的一众外面的朋友，听说出事，都来探视过。府里统一口径，无论谁来，只说园子里遭了江洋大盗，杀人劫财，放火灭迹。你现在可有想见的人，我去传话。”
　　沈冲天思虑半日，到底摇摇头，言道：“再说吧。出这么大事，见面说什么。该说的，府里都替我说清楚，无需我再解释。再说，我也怕见旧人，情绪难抑，好容易活过来，诸事未做，不能总是哭一次、死一次、活一次地来回折腾。我的烈焰马，没事吧？”
　　青霭笑笑：“快别提！这马儿好生执拗，你不知道人们费了多大力气才牵走它，差点就要殉主，到底也被烧伤。我喂它吃下丹药，已经没事了。我的丹药虽不能让烈焰马彻底脱胎换骨，但是可让它轻如燕，矫如龙，不老不死。你怎么说也是仙家之后，却骑一匹凡马，实在不像样。我看你很喜欢你的马，也谢马儿驮我下山，就让它做个半仙，永远伴着你，可好？”
　　沈冲天俯身低首道：“多谢。还有一句话，当日情形你可都见了？”
　　青霭沉思许久，想着沈冲天刚好转，身体虚弱，婉转劝道：“刚好些，要不你先歇歇？”
　　沈冲天严肃道：“九公主若不累，冲天当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