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苦咖啡》九点三十一

1、你是高一２班的贺辰星吗？

　　“你是高一２班的贺辰星吗？”一个站直身高到贺辰星鼻尖的少年沓着运动鞋走到他面前，宽松的校服裤子有一小截拖在地上，外套系在腰间，书包的一个背带垂在后背，另一个跨在肩上。少年一脸微笑地看着贺辰星，轻轻地问道。
　　贺辰星背靠大树站着，书包放在脚边。少年的声音像一阵清风拂过，他转过头看向少年，同样轻声回答道“是”。
　　“我是１班的陈浩，刚刚打扫卫生时到你们班借扫帚的那个。”少年握紧拳头，目光不安定地看向洒落一地的树叶。
　　“哦，我知道，找我有什么事吗？”微风阵阵，贺辰星看着少年刘海下隐约露着的额头。
　　“那个……其实……我想说……”少年松了松紧握的拳头，从指尖依稀可以看到泛红的皮肤和深陷的指甲印，“就是……我喜欢你……”他低下头，声音小到好像风一吹就散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贺辰星，继而歪头微微一笑，“咱俩家离得近，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嗯……好”。贺辰星看着眼前少年的脸，胸口伴着痛楚激烈地跳动着。突然，少年脸模糊了起来，伴随着周围的场景一起消散……
　　“浩哥！浩哥！”贺辰星猛地睁开眼，手紧紧地抓着被子，身子蜷缩在一起，额前挂着几滴汗珠。他翻了个身，掀开被子，慢慢地坐起来，用手重重地揉了揉眼，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早已湿润。距离和陈浩分手已经过了一年了，屋里的摆设依旧保持在陈浩离开时的样子。之前拥挤的双人床变得空荡荡的，情侣杯杯底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床头的烟灰缸里装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贺辰星把散落到床头柜和地上的烟灰用纸捏起，将剩了半盒的外卖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到卫生间洗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但也可以看出他还在尽力维持着这已经糟糕透顶了的生活中应有的秩序。他从衣橱中随便扯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套上拖鞋，拎着包，推开了家门。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过熟悉的小吃摊，路边熟悉的银杏树依旧野蛮生长着，就连头顶的太阳的角度，清风拂过的温度都是熟悉的，只是熟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大学毕业后，贺辰星和陈浩在大学所在的城市同居了，贺辰星工作的地点离家很近，每天早上陈浩都会送贺辰星上班，这条路上印满了两人的足迹。陈浩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工作，靠着贺辰星的工资和家里人的贴补度日。贺辰星从来没有因为陈浩不工作的事情跟他发生过争执，因为他觉得，只要陈浩愿意，就算砸锅卖铁，他贺辰星也会心甘情愿养陈浩一辈子。只是没有料到，每天晚上抱在怀里的人，心里已经住进了别人。
　　贺辰星恍恍惚惚地走进领导办公室，将一份崭新的辞职书放在了桌上。为了给陈浩一个家，贺辰星努力干着这份工作，主动加班，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只为给陈浩一个家。如今辞职的话却轻描淡写地落在纸上，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重量和留恋。贺辰星简单的和领导交谈了几句，抱着自己剩下的材料和办公用品，和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同事告了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公司。
　　“贺，晚上一起吃饭吧”，贺辰星拿起手机，收到赵梓润的短信。
　　“好，七点吧”。
　　“嗯，我去接你”。
　　晚上七点，门铃响起，贺辰星从沙发上爬起来，熄灭手上的烟，一边应着“来了，等一下”，一边向门口走去。打开门，赵梓润走了进来。赵梓润是贺辰星的大学室友，也是可以交心的好友，他知道贺辰星的性取向和与陈浩的关系，他理解贺辰星，并且一直保护着他免受旁人眼光和舆论的伤害。
　　“哦豁，贺你活够了呀，屋里这都什么味呀，连窗户都不开，你打算闷死自己呀！”赵梓润径直走向窗户，打开透气。把烟头、酒瓶放进垃圾桶，把垃圾袋系好后放在门口，等着一会下楼一并带下去。
　　“浩哥走了……”贺辰星坐在墙脚，带着哭腔说着。除了陈浩，他只有在赵梓润面前能够放下所有伪装，把自己最真实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都会过去的，这不有我一直陪着你嘛”，赵梓润蹲在贺辰星身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的安抚道。
　　“一年了，他还住在我心里，还住在这里！”贺辰星用手指着自己胸口，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明明对他这么好，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他，他怎么能就这样不要我了呢……”，赵梓润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听他倾诉。
　　贺辰星叹了口气，把手搭在赵梓润的肩头，“哎，好了。走吧赵哥，咱去吃饭吧。”赵梓润摸了摸贺辰星的头发，微笑着说“好，走吧贺”。
　　两瓶啤酒下肚，贺辰星的精神便开始恍惚起来，向赵梓润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和陈浩的过往。“赵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时候把浩哥说的特坏？”
　　“没有呀。”
　　“赵哥，赵哥你听我说”，贺辰星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带着醉意地说道，“陈浩人挺好的，真的，不管我怎么说他坏话，他在我心里都是个好人。只是因为分手了，我在你面前说他的时候带着情绪，可能有时候言辞激烈把他给妖魔化了，你可别全信我的话，他人本质真的特好”。
　　“贺，他打你是真，他劈腿是真，你不用到现在还维护他的形象，他都离开你了，你对他竟然还是这么温柔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贺辰星不再说话，一个劲的灌酒，几瓶下肚，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我辞职了，我本来毕业后不打算工作的，我只想和陈浩在一起，我想尽早给他一个家、一个稳定的生活，他需要我工作我就工作，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赵梓润心疼地望着贺辰星问道“你不用再以他为中心活着了，贺，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赵哥，我打算接下来一年考研，就考咱们之前读的大学，我爸妈也支持。”
　　“嗯，你想好了就行，我都支持你”，赵梓润看着贺辰星喝的通红的脸，听着他含糊不行的话，心里既心疼又苦涩。“贺，快点好起来”，他望着贺辰星，嘴里轻轻嘀咕着。

　　寒风像刀子割着路人的脸，贺辰星背着书包，双手环抱着自己，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不紧不慢地从考场走出，风将额前的刘海吹起，双手握拳缩在袖子里，半眯着眼迎着风出了校门。校门口有神态紧张向学校张望的家长，他们紧紧握着手里不知道哪些教育机构发的传单，焦急地等待着孩子出来。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或是说说笑笑，或是吐槽试题难度，更有的边哭边向旁边人抱怨着什么。但更多的人还是像贺辰星一样，脸上没有写着任何情绪，独自顶着风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回到家，贺辰星猛得扎进被窝里，刚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突然想起手机还没有开机。从书包里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打开后收到赵梓润的消息。
　　“结束了吗？感觉怎么样？”
　　“嗯，感觉还不错，按照前几年学校的录取情况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可以放松放松了，不要总在家窝着，有空我带你多出去走走。”
　　“好，你最近工作也挺忙的吧，等你忙完这阵咱们聚聚。”
　　回复完消息，贺辰星又躺在床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备考的这一年里，贺辰星已经不再经常梦到陈浩了，时不时想起他的次数也减少了。但当考试结束，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８年间与陈浩经历的种种却突然如潮水涌上心头，贺辰星把头伸出被子，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他想起陈浩走时，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衣柜里没有留下一件自己的衣服。分手绝不是一气之下提出的，这明显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离开。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出家门，陈浩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留下贺辰星失了魂似地拽着陈浩的衣服，然后到了门口轻轻地松开，随着关门的声音重重地跪坐到地上。茶几上还留着一套情侣杯，贺辰星知道，这不是陈浩忘了带走，是他觉得不需要才留下的。
　　“浩哥，你知道吗？我考完后第一个想分享感受的人就是你啊！”
　　“浩哥，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现在过的好不好啊？我希望你过的好好的。可能过一段时间我就不再想你了，浩哥，我有时候还是会幻想你在屋里看电视，在厨房做饭，洗澡时候唱歌，在我怀里撒娇，我还是会幻想！不过慢慢的，我已经觉得心不那么痛了。浩哥，如果有一天我完完全全把你放下了，你会觉得难过吗？哪怕一点点……”
　　“我会慢慢把你放下了，一定会。”
　　贺辰星在心里说着大段大段想亲口讲给陈浩听的话，但此刻，他只能在空荡荡的屋里说给自己听。不过，离开陈浩已经快两年了，再深的感情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了。贺辰星知道，他该走出来了。
　　贺辰星起身走到窗户旁，他伸手拉开窗帘，冰冷的寒风吹进袖口，与此同时，冬日一缕温暖的阳光洒到他的肩上。
　　九月，贺辰星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