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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跳钟馗 近墨者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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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街市喧声鼎沸,锣鼓遥遥穿巷而来。
黛玉满心雀跃,先寻了贾琏,又亲手替年幼的润玉整理好衣帽鞋袜,收拾得齐整妥当,随后一同回禀贾敏,约上青华,预备去门前街巷观看钟馗巡街驱祟祈福的盛景。
贾敏素来细致谨慎,再三叮嘱几人只可在自家门前左右街巷观望,万万不可随人流走远,去凑热闹乱窜。
又特意调拨一众稳妥婆子与精干小厮,层层围护在前后左右,将几个小主人护得密不透风,唯恐人潮拥挤,生出半点闪失。
安顿好众人出门,贾敏便转身回府,亲自备办迎神所需的一应物件。
案上摆开八仙方桌,陈设香烛纸马与炮竹贡品,果品斋食整齐罗列,只待钟馗圣君巡至门前,焚香祈福迎神除祟,护佑阖家安泰与府宅清宁。
另一边,青华立在廊下,望着前方热闹人流,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剩沉沉思虑。他抬手入怀,将一枚古朴铜镜悄悄揣入袖中,正是风月宝鉴。
今日钟馗真身临世巡街,二人旧怨根深,避无可避。
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若钟馗安分守己例行法事便罢,若是执意寻仇生事坏他人间安稳,说不得,便请这位地府圣君,入风月宝鉴之中好好“游历一番”。
几人并肩出门,黛玉眼最尖,一眼瞥见他袖摆沉甸甸的,步履间微微坠动,分明藏了物件,当即歪头追问:“大师,你怀里藏了什么?鼓鼓囊囊的,快拿出来我瞧瞧。”
青华素来瞒不住她,又见她目光澄澈、执拗追问,只得低声温言遮掩,寻了个稳妥由头:“钟馗生得面相狰狞,威势慑人,我怕润哥儿年纪小,见了模样受惊啼哭,便特意带了一面镜子。待会儿若是润哥儿害怕,我便用镜子照向钟馗,吸去他周身凛冽恶气与肃杀煞气,便能护得孩童安稳,无需惧怕。”
黛玉闻言,当即撇嘴轻笑,半点不信他的说辞:“你又哄我骗人。今日巡街的钟馗,不过是世人装扮,脸上涂了浓墨重彩,刻意妆出凶恶样貌罢了。再者,圣人有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钟馗圣君虽面目狰狞丑陋,却是一心护佑人间,斩祟除邪的正直神明,他心怀大义,最是可敬。”
说着,她小手飞快一探,趁其不备,一把将他怀中的风月宝鉴抢了出来,抱在怀中。
只见镜面澄澈冰凉,纹路古朴晦涩,隐隐透着一股虚实难辨的奇异气韵。“这镜子看着邪气沉沉的,倒比钟馗吓人多了,我先拿着玩一会儿。”
青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制止,语气难得郑重:“万万不可随意把玩!这镜子凶险得很,你若是不慎照了正面,恐生异象,若容貌尽毁,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黛玉眉眼俏皮,娇嗔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那有什么要紧?我若是照丑了,再翻转镜面照回反面,不就即刻变回原样依旧好看了?”
青华见她肆意顽劣全然不懂凶险,只得无奈轻叹,收敛声色,认真为她拆解这宝鉴玄机:“你小觑了这宝物。风月宝鉴从不是寻常玩物,无所谓正反祸福,它是一面映照人心的虚妄之镜。退后一步,镜面所示是白骨荒丘,衰草荆棘,遍地萧瑟,看似破败绝境,却是世间最真的真相,熬过后便是风清月朗坦荡福地;往前一步,便是锦绣繁华,美人如玉万般荣光,看似极乐盛景,内里藏的却是蚀骨沉沦的无间地狱。虚实祸福,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黛玉听得心头微动,似懂非懂,抱着镜面怔怔发问:“那日癞头和尚用镜子照你,你看了许久,瞧见的是什么?莫非是尸山血海与无边炼狱?”
青华眼底一瞬掠过沉沉沧桑,藏起心底万千心绪,只浅浅一笑,刻意掩饰而过:“你这小姑娘,好奇心这般重,什么秘事都想探问。这镜子于我而言,从无用处,不必深究。”
黛玉心底暗自腹诽,半点不信他的说辞:信你才怪!你方才神色紧绷,一直暗藏戒备,特意揣着这面诡异铜镜出门,分明早有算计,暗藏着什么玄机,我倒要看看,你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她思索片刻,又抬眸天真发问:“那这面镜子,能照出钟馗圣君的真身吗?”
青华闻言,眸光微沉,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地府少有人知的陈年公案,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沉重:“钟馗此生行事磊落,刚正无私,半生坦荡,从无半分亏心过错。他毕生唯一执念与唯一憾事,便是一桩嫁妹旧案。”
“人间戏本所载《钟馗嫁妹》,唱的是他死后成神,携小鬼吹吹打打,亲自送妹出嫁,成全良缘圆满生前的许诺,是一段温情佳话。可世间戏文皆是虚妄美化,真相从来残酷。”
“他妹妹天生三阴命格,天煞孤星,命数孤苦,一生诸事不顺。唯有寻得三阳命格的至刚至正之人婚配,方能逆天改命,彻底摆脱孤苦。钟馗半生为妹奔波,好不容易寻得一位命格相合又品性端正的良人,偏偏那人阳寿将尽大限已至。”
“为成全妹妹终身了却毕生心愿,钟馗一时私心作祟,逆天而行,私闯幽冥大殿,盗取生死簿,擅自篡改凡人阳寿,只求赶在那人离世之前,让妹妹礼成出嫁。”
“可惜婚事未成大礼未拜,此事便被地府察觉,东窗事发。钟馗触犯天规地府戒律,被削去实权,调离酆都权柄中心,从此闲散游离;他的妹妹更是惨遭重罚,打入九幽深渊,终年劳作拔除不尽不灭的鬼草,永世不见天日,千年受苦,无有归期。人间岁岁传唱的圆满嫁妹佳话,实则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执念与憾事。”
黛玉静静听着这段幽冥秘辛,看着青华肃穆无波的神色,全然不似说笑,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她眸光柔软,轻声追问:“那风月宝鉴,能帮他和他妹妹解脱遗憾弥补旧过吗?”
青华沉默良久,眸光落向她怀中的古朴铜镜,缓缓开口:“宝鉴反面照见真实,正面映照虚妄。以反面照钟馗,所见是他千年执念刻骨伤痛的真相,最是残忍刺骨,可勘破真相之后,便能挣脱执念得见圆满福地;以正面照他,所见是人间戏文里的圆满佳话与温柔虚妄,一时沉醉美梦得偿所愿,可大梦醒来,依旧是无尽黑暗绝望缠身。”
黛玉抬眸望他,少年眉眼清绝,无悲无喜,偏偏自带一份悲悯众生的菩萨气度,让她心头微微撼动,轻声问道:“那你方才打算,用哪一面照他?”
青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坦然道:“我原本打算以正面照他。趁他沉醉虚妄美梦心神松懈之际,出手将他打晕制服。他年年岁岁享受人间香火供奉与万千百姓福礼,却始终困于私怨执念,未尽神明本分,也该受些惩戒。只是如今,镜子在你手中,因果便落在你身上,如何抉择,由你决定。”
黛玉骤然知晓这面铜镜承载着这般沉重因果,顿时手足微僵,想要将宝物还给青华,不敢再随意执掌。
青华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世事皆有因果,分毫不错。你既然接下了这物件、触到了这段渊源,便是你的机缘劫数,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心底暗自思忖,当年审理钟馗一案,彼时自己执掌幽冥,正为地府九幽深渊下无穷无尽除之不尽的鬼草再次蔓延吞噬地府而忧虑,他焦躁严苛,判案过重,着实罚得太狠。
时隔千年,若非今日偶遇钟馗,重提旧案,他几乎快要遗忘这段尘封的过往,遗忘自己当年那份严苛冷硬不近人情的判罚。
黛玉耳畔萦绕着“因果”二字,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力量桎梏着自己,让她终究无法将铜镜送出,只得紧紧抱在怀中,压下心头纷乱思绪,转身与贾琏和润玉汇合,一同立在门前,静候钟馗巡街队伍到来。
不多时,巷口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端午巡街的钟馗队伍缓缓行来,声势浩大,街上热闹非凡。
队伍之中,蓝袍黑脸的钟馗身姿凛然,左右护法与酒夫随行,更有蝙蝠、蛇、蝎、□□、蜈蚣、蜘蛛一众五毒幻象随行起舞,步步生威。
队伍每至一户门前,便停下演绎祈福桥段,或拜老郎、或登高纳福、或斩除五鬼、或谢愿迎祥,偶尔还会演上一段《钟馗嫁妹》的戏文桥段,慰藉人间众生。
沿街家家户户门前陈设香案、燃放鞭炮、焚香烧纸、罗列贡品,诚心恭请钟馗圣君入宅,斩祟除邪,镇宅纳福,以护佑阖家平安。
黛玉怀中紧抱宝鉴,心底藏着万千心事,再无往日贪玩嬉闹的兴致,不肯随人流走远,只乖乖立在家门口,轻轻拽着青华的衣摆驻足等候。
贾琏心性活泼,耐不住静立,便抱着年幼的润玉,挤到街头人流之前,远远跟着巡街队伍看热闹。
锣鼓声声渐近,终是行至林府门前。
林家仆役闻声大开中门,林海亲自缓步而出,手持清香,躬身焚纸,诚心迎接钟馗圣君入府祈福除祟。
青华抬手轻轻将黛玉抱起,黛玉稳稳坐在他臂弯之中,怀中紧抱那面比自己小脸还要宽大的风月宝鉴。
一大一小静静立在门内,默然凝望。
只见那花面黑脸的钟馗纵身一跃,踏上门前高桌,在震天锣鼓声中旋身踏步,挥袖起舞,周身一众小鬼随行俯仰,错落起舞,甚是煞气凛然,威势赫赫。
舞至酣处,钟馗骤然立定身形,动作骤停,猛然转头,漆黑花面直直对准林家大门。
青华眸光微凝,低声轻语:“他来了。”
往年端午巡街,钟馗皆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逐户入宅除祟纳福,接纳世人香火供奉,从无半分偏差。
今日本亦是寻常流程,他刚受完林家香火正欲入府涤荡邪祟,抬眼之间,却骤然撞见门边檐下一幕景象。
青衣光头的清俊少年,怀抱一位粉雕玉琢娇美水灵的小小女童,女童怀中稳稳抱着一面古朴硕大的铜镜,镜面幽幽泛光。
这一眼,饶是见惯三界风云历经千年世事的钟馗,也险些立足不稳失足跌落高桌。
随行一众小鬼全然不解,只觉眼前清光朗朗寻常无奇,不过是一僧一童立在门前,纷纷茫然侧目,不知圣君为何骤然失态,神色剧变。
钟馗瞬时心中惊涛骇浪,恨意翻涌。
幽冥十殿阎王,哪怕化作飞灰他也永世认得!何况是褪去鬼袍,剃度光头!那一身深藏骨血的凉薄与满腹运筹诡谲的沉沉心机,千年不变,万年分毫未改!
钟馗双目骤然倒立,眉眼戾气毕露,抬手仰天,便要隔空召来随身斩鬼仲葵剑!
他心底电光火石间闪过万千思绪:往日在地府神殿,阎王身居高位,地府律法森严,他纵有滔天恨意,也无可奈何,无从与地府严规抗衡。
可今日不同!
青华褪去幽冥官服,便脱离地府权柄,且他身在阳间,自身威能已然折损大半。而今日恰逢他真身临世,是他的神灵受祭的端午正日,自身威势鼎盛,真是法力最强时机,此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再者,他今日天命便是扫除阳间一切邪祟鬼气,阎王本是幽冥鬼祟之首,此番私自踏足阳间现身人前,便是违律犯戒!
天命在前,法理在手,就算不能彻底除此心头大患,狠狠将他痛揍一顿,消解千年积怨,亦是快事!
心念既定,钟馗手握锥形斩鬼剑,怒喝两声,纵身一跃,自高桌之上凌空跃下,携满身凛冽煞气,直直朝着青华冲杀而来!
黛玉见那张狰狞黑脸骤然逼近,兵刃破空而来,心头骤惊,紧紧攥住青华衣襟,急声惊呼:“他冲过来了!这是要伤人吗?”
周遭百姓仆役眼中,依旧是钟馗立在桌上安稳起舞,未曾移动分毫,唯有黛玉与青华二人,能清晰看见他真身暴怒冲杀剑指眉心的凶险景象。
青华神色淡然,不避不闪,只侧身轻轻护住怀中黛玉,唯恐利刃煞气误伤于她。
黛玉素来果决通透,遇事不慌,见青华无意躲闪,当下不再迟疑,双手高高举起怀中风月宝鉴,镜面翻转,以冰冷背面,直直对准冲杀而至的钟馗真身!
刹那间,钟馗携怒冲至跟前,身形与寒刃尽数落入镜面之中。
天光骤暗,万物寂灭,周遭喧嚣锣鼓与爆竹人声尽数消弭无踪。
钟馗只觉眼前一黑,周身陷入无边无际的九幽黑暗,彻骨阴冷顺着皮肉渗入骨髓,冻得人神魂发颤。
眼底所见,是漫天遍野如血般艳红的鬼草,从漆黑渊底蜿蜒蔓延,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幽冥河水。
大河两岸,无数阴魂手持铁钩利刃,终年不休拔除鬼草,片刻不敢停歇。
可那血色鬼草凶性极烈,一旦沾身,便如利刃割肉烈火焚身,瞬间撕裂皮肉吞噬血肉,但凡触碰,便是满身血光剧痛钻心。
而稍有懈怠,便会被阴差挥鞭抽打,或铁刃加身。
河面之上,小船飘摇,无数阴魂苦撑舟船,可血色鬼草层层缠绕,疯长不休,死死缚住船身,疯狂拖拽。
一个个苦命阴魂来不及挣扎呼救,便被鬼草拖入无底渊底,河面轰然泛红,转瞬之间,尸骨无存湮灭无踪,只余零星残手徒劳伸出,最终彻底沉入血色河水。
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呜咽,噬魂鬼草肆意的叫嚣,交织成一片绝望炼狱。
恍惚之间,钟馗一眼望见船头那道纤细身影。
少女梳着双辫,发间系着鲜红头绳,正是他心心念念牵挂千年的妹妹!
血色鬼草骤然缠上她纤细脚踝,剧痛之下,她凄然惨叫一声,来不及多说半句,奋力扯下头上红头绳奋力抛出,转瞬便被汹涌鬼草彻底吞没,没了声息没了踪影!
“妹妹!”
钟馗目眦欲裂,瞬时肝胆俱裂,疯了一般伸手攥住那根飘落的红头绳,心头千年积怨与刻骨悲痛瞬间爆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须发尽张,戾气冲天,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心神剧痛下神魂几近溃散。
就在神魂即将沉沦深渊之际,一只温润如玉洁白无瑕的手掌凭空浮现,稳稳托住他即将溃散的庞大身躯。
头顶沉沉墨色黑暗骤然炸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暖煦天光穿透层层幽暗,洒落而下。
无边黑暗层层退散,九幽寒雾尽数消融,天地顷刻之间,云开月明,朗朗清明。
钟馗豁然睁眼,重回人间。
眼前依旧是门前光景,白衣少年怀抱娇软女童,身姿清绝气质出尘,眉眼间悲悯天成,气质超然离尘。
历经幻境勘破前因,钟馗已然顿悟释然。
千年执念与满腔怨愤,在方才九幽真相之中尽数消解。
他收敛满身煞气,收起斩鬼长剑,对着青华躬身稽首,诚心失礼:“多谢大人点化。”
言罢,他再不滞留,转身抽身离去,真身悄然隐退。
街巷锣鼓铿锵,爆竹轰鸣,人声喧嚷依旧,巡街队伍依旧缓缓前行,歌舞不停,可唯有黛玉知晓,方才那名震幽冥执念千年的钟馗圣君,真身已然远去,再无半分怨怼戾气。
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黛玉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簌簌不止。
怀中的风月宝鉴滚烫灼人,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她的掌心与她的神魂。
镜面之中,丝丝黑色迷雾缓缓蔓延流淌,其间隐有赤红微光闪烁,黑血流转,红雾翻涌,交织出一片诡异莫测的幽冥异象。
幽幽冥冥的呼唤自深渊镜面深处遥遥传来,凄切又亲切,缠缠绵绵不绝于耳:“归来,归来,我等你啊……”
声声入耳,摄人心魂乱人心神。
黛玉紧紧捂住胸口,一股滚烫灼热自指尖飞速蔓延,直窜心尖。
心口之处,一点晶莹剔透的血珠隐隐浮动,似要冲破神魂破壁而出,带着无尽干渴与绝望,缠缚着她的魂魄。
“醒来!”
青华见状神色骤变,一声沉怒厉喝,震彻黛玉耳膜穿透神魂!
那枚摇摇欲坠的血珠骤然回落归入心脉,周身翻涌的灼热戾气尽数消退,流转四肢百骸的阴邪气息尽数平复。
他抬手一挥,瞬间将风月宝鉴卷入自己宽大袖袍之中,牢牢收妥,再不叫她触碰半分。
抬眸望向怀中少女,他素来温和含笑的眼底,此刻冷彻如冰、覆满寒霜,眸底翻涌着无尽疑惑与深究。
她当真只是一个错投人间寻常平凡的凡间女童?
方才风月宝鉴连通九幽深渊,幻境锁神,寻常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幽冥戾气,窥探地狱真相,稍有不慎,便会神魂溃散,永坠深渊,化作一丛永世受苦的鬼草。可她竟能心神直入九幽,甚至勘破千年幻境,这般神魂底蕴与非凡禀赋,绝非寻常凡人所有!
黛玉久久未能平复心底震颤,残留的幽冥寒意与绝望依旧萦绕神魂,她抬眸定定望着青华,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真发问:“你到底是谁?”
青华抬手,习惯性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小揪揪,将眼底所有冷意疑惑与深究尽数深藏,语气恢复往日温和淡然,一字一句道:“渡你之人。”
黛玉微微冷哼,眼底透着几分通透狡黠,一语戳破:“佛曰渡人亦是渡己,你又怎知,你渡的是我,不是你自己?”
青华望着她澄澈锐利的眼眸,依旧是那句无牵无挂的答复:“我前生无牵绊,今生无怨念,来生无情思,世间无缘可渡,亦无因果缠身。”
黛玉仰头看他,步步追问:“那我呢?我方才亲眼看见了九幽地狱,漆黑幽暗,还有血色滔天,那般绝望苦寒,几乎碎我神魂裂我心脉。”
青华眸光微动,张口欲言,却终究无言以对,无从作答。
黛玉轻轻抬手,似有所悟,轻声呢喃:“想来,是你替我开了阴阳眼,让我窥见三界虚实与幽冥百态,见人所不能见,知世人所不能知。”
她指尖紧紧攥住青华的袖袍,小脸难得一片肃穆沉静,往日唇边甜软的梨涡彻底隐去,连头顶柔软的小揪揪,都似透着几分沉沉凝重,再无半分嬉闹顽劣。
就在此时,青华骤然神色微变,沉声开口:“琏施主与润哥儿呢?”
黛玉心头一紧,瞬间抛却方才幻境纠葛,强行收住神魂震颤,满心都是幼弟与兄长的安危,连忙转头环顾四周。
方才一众看热闹的仆役与街坊,尽数沉浸在巡街盛景之中,无人留意周遭动静,经青华这般一问,才猛然察觉,早已许久不见贾琏与润玉的身影。
黛玉心头骤慌,急声催促侍立的仆从们:“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分头去找人!”
青华连忙轻声安抚:“琏施主年岁不小,又是心智成熟之人,断然不会轻易走丢,不必太过慌张。”
黛玉却连连摇头,眉目凝重,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害,字字通透:“你不知市井人心险恶。今日人潮汹涌,街上鱼龙混杂,最是歹人作乱之时。乡间市井拐子最是奸猾,最善设局算计,几人串通一气,有人引诱、有人遮掩、有人赶车、有人捆缚,无论三四岁孩童还是十几岁少年,一旦落单,双拳难敌众手,极易被掳走。”
“何况琏二哥心性单纯,最是怜香惜玉,耳根最软。若是有陌生女子假意落泪求助,言说人多走失寻亲无着,求他相送引路,你说他会不会心软应允顺势跟随而去?”
青华怔怔望着她,眼底满是惊愕诧异:“你区区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般多市井阴私险恶?这般地府最龌龊隐秘的鬼市算计与卑劣手段,你都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黛玉抬眸看他,眉眼清冷,精准怼回:“近墨者黑。是你日日伴着我,引我观阴阳窥幽冥,久而久之,我的心,自然也跟着你的底色,一同变黑了。”
青华一时语塞,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