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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催入京 木石姻缘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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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林府的日子本是清宁无扰的。
院中几竿瘦竹,疏疏落落地映着粉墙,庭前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日影移过时,便泛出一层润润的水光。
夏日过半,林间的蝉声一日密似一日,聒噪地缠在梧桐浓荫里,倒把江南的午后衬得愈发静了。
可这静里,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三生居里的黛玉,依旧眉尖若蹙,神色恹恹的,任凭贾敏日日温言宽慰,紫鸢紫鹃等百般引逗解闷,总也解不开她心底那团无名郁结。
她有时坐在窗前看那竹影发上半日的呆,有时捧着书卷半天翻不过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那纸都起了毛,她却浑然不觉。
贾敏每每瞧见,心里便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搁着,连夜里都不曾安稳。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一缕温煦的风从窗棂间溜进来,拂得案上书页簌簌地响。
贾敏正坐于正屋窗下,翻检一叠旧册,将些零碎家用一一登记在簿,偶尔抬眼望一望院中那丛开得正盛的茉莉,雪白的花苞攒在枝头,香气幽幽地漫了半间屋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喘吁吁地赶至廊下,躬身回禀道:“太太,京城荣国府遣人送急信来了,说是府中大喜,特意着人驰报,还捎了家书一封,请太太过目。”
贾敏闻言微微一怔,搁了笔,道:“呈上来。”
管家连忙双手递上。
贾敏接过来时,指尖触到那信笺尚带些微路途的尘热,拆开封口,抽出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来。
她垂目细细阅过,先是眉头微拧,随即渐次舒展,到后来,眼底竟亮起久违的喜色,唇边那丝笑意越来越深,连日来压在眉梢的愁云像是被一阵风卷走了。
她忍不住将那信从头又看了一遍,指尖点着那些字句,像要把每个字都嚼出甜味来。
正看着,便听珠帘轻响,紫鸢陪着黛玉从后院缓缓走过来。
黛玉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长发松松绾着,面上仍带着几分倦容,但见母亲神色这般明朗,不由好奇,走到近前轻声问:“母亲,可是京中传来了什么喜事?”
贾敏闻声抬头,一见女儿那略带疑惑的模样,心中愈发欢喜,忙招手唤她近身:“颦儿快来,你外祖家此番是否极泰来,熬出了头,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黛玉依言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信纸,目光扫过,口中却只轻声问:“外祖家近来还算安稳,能有何等喜事,让母亲这般开怀?”
贾敏凑过来,用手指一行行指着那信上的字,语声里掩不住的欣慰:“你且看——你二舅家这些年为了前太子一案,终日悬心,阖府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圣上重查旧案,查明当年贾府确曾暗中检举逆党,未曾附逆,圣心甚悦,特地降旨嘉奖,洗清了多年的嫌疑。从此再不必怕那些党争牵连了。”
原来,贾府终是下了决心,前几个月将那藏着无数隐情的天香楼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且主动向圣上投诚,将贾府与已故前太子往来的密信与言语一一呈交,坦承曾私交过密。
圣上见贾府终究归了忠君正途,念及荣宁二公旧日功劳,便赦了结党之罪,反加褒奖,贾府总算从那片暗云里透出了亮来。
黛玉颔首:“能洗清污名,安稳家门,确实是头等大事。”
贾敏笑着摇头:“还不止这些呢!”
她将信纸又往后翻了一页,“你三妹妹探春,年初已奉旨和亲,远嫁北漠蒙古呼瀚可汗,为朝廷稳固边疆,保两地太平。圣上感念贾府为国分忧舍女和亲的大义,龙心甚慰,擢升你二舅贾政为工部郎中,品阶进了一级,如今府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气象。”
紫鹃在旁听得满心欢喜,笑道:“这可是双喜临门了!老太太不定怎么高兴呢!”
贾敏含笑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你宝二哥从前那般淘气,整日里只知在内帷厮混,闹得老太太日日叹气。如今府里风气大改,他竟也收了心,入了国子监,日夜苦读,竟是脱胎换骨一般,再不是从前那个顽劣模样了。”
黛玉听至此处,唇角微微一弯,道:“母亲不知,这倒有一半是润哥儿的功劳呢!”
贾敏诧异,黛玉便将当日润玉与宝玉如何论学、如何劝谏的那番话一一学来,说得活灵活现,连润玉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都学了个十足。
贾敏听罢,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我竟不知我儿还有这般见识,小小年纪便懂得以学问劝人向善,不愧是他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
黛玉便歪了头,撒娇道:“母亲只管夸弟弟,难道我就不聪慧灵巧了?就不是你的小棉袄了?”
她说着,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眉间那层薄薄的愁意终于散了几分,露出些从前的鲜活气儿来。
贾敏见她如此,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道:“都是心头肉,我的儿,一个也少不得。”
母女俩这般亲热了一回,那沉寂多日的屋子里总算有了些暖洋洋的人气。
贾敏见黛玉今日精神大好,又对府中事务问得这般仔细,心里便有了几分盘算,趁着气氛融洽,将话头慢慢往深处引。
她摩挲着黛玉的手,缓缓道:“你外祖母此番来信,一来是报喜,二来也是特意邀咱们入京。探春的吉日将近,不日就要启程远嫁,这是阖族的大事,老太太念着你的身子,又想着咱们娘儿几个在江南孤清,屡次三番写信来催。再者,你弟弟润玉的学业也不能再耽搁了——前些时候他在国子监读书,与那些世家子弟切磋砥砺,大有进益,如今一中断,我心里总怕误了他的前程。老太太说,府里几个哥儿都在国子监,叫润玉回去一同修习,也好彼此作伴,静待下次春闱。”
谈到润玉,黛玉面上便浮起一丝愧色,低声道:“弟弟本是聪明绝顶的,十三岁便连中两元,天下哪个不夸一声少年奇才?今年本该入春闱搏一搏功名,偏偏因我这不争气的身子,闹得阖家不安,竟活活耽误了他一科。”
她说着,眼圈便微微泛了红。
贾敏忙抚着她的背安慰:“他年纪还小呢,你父亲常说,太早入了官场,反倒失了少年人的灵动,不如再读几年书,等心性稳了再下场,那才稳当。你可别替他可惜,他自个儿倒乐得清闲呢!”
黛玉这才稍稍释怀,又道:“话虽如此,但父亲在湖广任上,到底鞭长莫及。润玉已是举人,春闱终究要在京里考的,江南虽好,却离朝堂太远,不知京中风气走势,恐于他日后不利。细想起来,还是入京进国子监读书为妥。”
这话正触在贾敏心坎上。
她连连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京城国子监名师云集,学业严谨,最是砥砺人的地方。润玉年前在那里读过一阵子,回来时连谈吐都沉稳了许多,可见环境紧要。如今他一个人在江南,没个同窗切磋,怕是会懈怠了。”
黛玉便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母亲方才还说儿女都是心头肉,如今可莫要只疼我一个。弟弟的前程是大事,咱们总得为他打算周全。”
贾敏见她如此懂事,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便索性将全盘打算都说出来:“也不单是为润玉。我日日看着你,心里无时无刻不牵挂。你虽大病初愈,可这心结始终解不开,江南太清净了,你每日坐着发呆,反倒把心事越坐越沉。入了京,亲友环绕,外祖母又那般疼你,姊妹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你的心境自然便开阔了。再者——”
她顿了顿,声音柔了几分,“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斟酌终身大事的时候了。京城里世家子弟多,眼界宽,机缘也多些。前些年有北静王府那桩事悬着,进退不得,如今圣上已准你还俗归家自行婚配,北静王爷也已大婚,两家那层牵绊总算解了。你大姐姐在忠顺王府里又多方斡旋,此事体面收场,再无后患。贾府如今圣眷正盛,家风也严谨了,你宝二哥又改过自新,潜心向学,竟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从前我总嫌他顽劣,如今瞧着,倒是个可塑之才了。”
黛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带上的流苏。
此刻她前尘尽忘,那些隔世的牵牵绊绊早已如烟散去,记忆里的宝玉不过是个温和有礼的少年,与润玉一般的清雅端正,并无什么别的念想。
她听母亲说得句句在理,既为弟弟的前程铺了路,又为她的终身操碎了心,心里不由一软,抬眸望向贾敏,眉眼间尽是柔顺:“母亲思虑周全,事事都为我和弟弟想得妥妥帖帖。女儿久居江南,确实闷得慌,也想入京散散心,见见外祖母和众位姐妹。既然父亲也已应允,那便择日收拾行装,一家三口一同北上就是了。”
她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笃定。
贾敏听了这话,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眼眶微微潮热,却笑着连连点头:“好!好!此番入京,润玉的功名有了着落,你的心境也能开阔起来,往后再替你寻一户稳妥的好人家,终身安稳,我便再无牵挂了。”
黛玉乖乖应了一声“嗯”。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窗外的蝉声似乎也不那么聒噪了,倒像在替她们奏着一支欢送的曲子。
江南的孤清寂寥,从此便抛在身后,随着那北上的舟车,渐行渐远了。
院中那几竿瘦竹,在午后的微风里簌簌地响,仿佛是替这住了多年的老宅,道一声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