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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漠北的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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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夜来得早,也来得迅猛。白日里尚存的些许暖意,在太阳沉入地平线的刹那便被抽干,寒气从四面八方裹挟着砂砾涌来。
无夏山庄在漠北的别院,风格与江南截然不同。厚重的石墙,低矮敦实的屋宇,窗户开得小而高,一切都为了抵御风沙与严寒。屋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墙上挂着色泽浓烈的羊毛毯,描绘着粗犷的狩猎或祭祀图案。
楚无霜靠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榻上,手里拿着白日从那秘洞中带回的一小块散发着微光的奇异矿石——据天宸帝说,这是“溯影星仪”附近凝结的“星髓”,长期佩戴能宁定神魂,对稳定她这种经历过轮回的魂魄有益处。矿石触手温润,幽光在她指间流转。
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吞没。天宸帝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外出的劲装,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宽松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居家的慵懒,也越发显得容貌昳丽,近乎妖异。
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看了眼她手中的星髓。“戴着吧,对你有好处。”
楚无霜“嗯”了一声,将星髓收入怀中特制的锦囊,贴身放好。一股温和的暖流似乎真的缓缓渗入心口,让她有些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在想白天的事?”天宸帝伸手,指尖缠绕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
“在想陛下的话,有几分真,几分是诱我入瓮的饵。”楚无霜没有躲闪,抬眼直视他。既然秘密已被戳破,有些话反倒可以摊开来说。
天宸帝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对你,我从未想过要用谎言。饵是真的,钩也是真的。我要你,这从不作假。至于带你脱离这方世界……你若愿意信我,便是真的;若始终怀疑,我说再多也无用。”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无双,你其实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无情’。你若真的心如止水,当初就不会选择跳崖,这一世也不会为求自由与我交易。你只是怕了,怕再付出真心,再被辜负,所以把自己裹起来。但裹起来,不代表你不渴望。”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长久以来为自己构筑的心防。楚无霜睫毛轻颤,没有否认。
“留在我身边,你不用再怕被辜负。”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这世间无人能再伤你分毫,包括我。我或许偏执,或许霸道,但我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为了别的什么放弃你。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唯一的选择,高于一切。”
这份承诺太重,也太绝对。楚无霜感到一阵心悸。正是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绝对,才更让人恐惧。它将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下他身边这一条。
“若我始终无法……爱上你呢?”她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天宸帝缠绕她发丝的手指顿住,眸光瞬间变得幽深,那里面翻涌着某些黑暗的、令人心惊的东西,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
“那你就试着,永远也不要爱上别人。”他缓缓道,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到颈侧,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只要你的眼里、心里,没有旁人,只有我。爱或不爱,或许没那么重要。时间很长,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事,也长到……足以让我习惯你的陪伴,让你习惯我的存在。”
这是一种退让,也是一种更强势的禁锢。他可以不强求对等的爱,却要独占她所有的情感空间。
楚无霜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神的耗损。与这样的人周旋,每一刻都需要全神贯注。
“我累了。”她垂下眼,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天宸帝看了她片刻,收回手。“好,休息吧。”他起身,却没有离开,反而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榻边,和衣躺下。“我在这里陪你。”
楚无霜讶异地看向他。
“别那样看我,”他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漠北不太平,夜里或有风沙异物。你安心睡。”
他竟是要守着她。
楚无霜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吹熄了床头的灯,裹紧柔软的裘被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地龙里柴火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遥远的风嚎,还有另一侧,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种被守护的感觉,陌生而奇异。前两世,她要么孤军奋战,要么所托非人,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即便这守护者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星髓在怀中散发着恒定的微温。她想着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话,想着那旋转的星仪,想着结界与变数……思绪纷乱,最终在温暖的黑暗和那令人安心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陡然凄厉起来,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非自然的、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沙粒在高速摩擦。
楚无霜惊醒,黑暗中,她看到矮榻上的身影已然坐起。
“待在屋里,别出来。”天宸帝的声音冷静无比。他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划过一道繁复的金色纹路,那纹路一闪即逝,整个房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拢住,外界的风声嘶鸣顿时变得模糊遥远。
他推门走了出去,玄色衣袍瞬间融入门外浓郁的、仿佛活物般翻滚的黑色风沙之中。
楚无霜起身,走到被加持过的窗边,透过特制的琉璃窗格向外望去。只见庭院中,天宸帝长身而立,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将那诡异的黑色风沙隔绝在外。风沙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砂石构成的狰狞面孔,张牙舞爪地扑向他,却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崩散。
他抬手,凌空画符,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漠视万物的优雅与残酷。金色的符文飞射而出,没入风沙深处,随即爆开璀璨的光焰,将大片黑沙净化。嘶鸣声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又迅速减弱。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时间。当最后一点黑沙消散在凛冽的夜风中,庭院恢复平静,只留下更澄澈的星空和满地晶莹的、仿佛被淬炼过的砂砾。
天宸帝转身回屋,身上纤尘不染,唯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冰冷煞气,在看到她站在窗边时,迅速消融。
“吓到了?”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
楚无霜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刚才画符的手指上。“那是什么?”
“漠北地脉逸散的‘秽气’,混合了此地不甘的亡魂与戾气,经年累月形成的‘沙魅’。”他走回矮榻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不算什么厉害东西,只是扰人清梦。这别院的阵法平日足以抵挡,今夜来得多了些。”
他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以后不会让它们靠近你。”
楚无霜心头微震。她见识过他作为帝王的权势,也窥见过他作为凌云宫主的深不可测,但今夜这般举手投足间净化邪祟、仿佛触及世界另一层面貌的力量,还是首次直观感受到。
他真的……不是凡人。
“继续睡吧,天快亮了。”他重新躺下,仿佛刚才只是出去散了散步。
楚无霜回到床上,却再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屋顶的轮廓,怀中星髓的暖意持续传来。
这个世界,远比她所知所想的要复杂、危险得多。而她这只想求得一方清净天地的“变数”,似乎已经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而漩涡的中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