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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四章 事有切而未能忘 情有深而未能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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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有叩门之声传来,清秀连忙拭去眼角的水光,快步走过去开门,见是薛大夫来复诊。
连忙将大夫让了进来,清秀勉强笑着说:“薛大夫,您来的刚好,我正要给我们展大人换药呢,可巧您来,就先给看看,可有起色了?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
说着清秀连忙快步走了出去,薛大夫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到展昭床边。打过招呼后,便开始帮展昭诊察伤势。
一边检查,他一边由衷说道:“展大人果然是习武之人,体质就是较常人为优,再加上护理精心,恢复竟可如此神速!”
待其它地方诊察完毕,他又轻轻掀开左腿上的药布,一看之下,顿时脸上现出惊讶非常的表情,情不自禁地问道:“展大人,您这腿,除了我开的药以外,可还用了什么其他药物?”
展昭听问的有些奇怪,便问道:“怎么了?”
薛大夫连声道:“神了,神了,这才几天的功夫,竟已有如此大的起色了!不仅青灰坏疽开始退袪,血色也已隐隐浮现!”
展昭一听,忍不住问道:“您的意思是,我这腿…”
薛大夫由衷道:“是!您这腿,保住了!虽然还不可能马上行动自如,但假以时日,用心调养,相信迟早可以恢复行走!”
展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喃喃开口道:“可是…我这条腿还是没有感觉啊?”
薛大夫笑道:“别说是有伤,就是没伤的时候,若这么久不动,也会麻木啊!但我相信恢复到这种程度,应该已经有知觉了。展大人如不怪小可造次,有无感觉,以针灸一试便知。”
展昭连忙答道:“您只管试,没关系!”
当针灸刺入□□,展昭平生第一次感到,原来疼痛也可以带来如此强烈的喜悦!
“如何?有痛感么?”薛大夫轻声问道。
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展昭用力点点头,开口道:“大夫!太谢谢您了!”
薛大夫却摇摇头道:“其实连小可也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进展!凭良心讲,其实上次来的时候,我还认为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哪知这才刚过了几天,竟连知觉都恢复了!想是因为你们习武的人都有内力,可以帮助舒经活络,活血化瘀之故?”
但展昭听了这话却是心内暗惊,自从上一次着了道以后这么长时间,他丝毫也感觉不到内功恢复的迹象。丹田内就像被盖了封印一样,一丝一毫的内力也提不起来,因此他是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促进伤势复元的。蓦然之间,清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浮现在眼前,让他心中一紧。
薛大夫见展昭一言不发,还道他是累了,便站起身道:“您还是要多休息,才能加速康复!而且虽然腿是保住了,但若想完全恢复如初,不仅仍需依前法治疗,还要精心保养,才可确保不会落下个跛脚。这样您先歇息吧,若没其他的事,小可便先告退了!”
但展昭却突然又唤住他道:“大夫,您有空时也给那秀公公看看吧,我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薛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想到您们这主仆二人,感情倒真是浓厚,当初这秀公公乍听您可能要截肢时,我看他哭得倒比切他自己的腿还要伤心!如今您自己也才刚刚好些,却又……”
“薛大夫!”展昭脸上带着难堪的表情,出声打断了他,“我只是不想有人因为伺候我而病倒,并没有别的意思!”
薛大夫一愣,但旋即联想到清秀那眉清目秀的模样,还道是展昭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尴尬的笑了笑,连忙告辞而去。下午范仲淹回府后,得知展昭的腿已确定没有截肢危险,自然也是大喜过望,欢欣鼓舞自不必说。
到了晚间,清秀细心地服侍展昭洗潄换药,准备安寝时,展昭突然开口道:“是你吧?”
清秀一时没有听懂,只好茫然地看着他。展昭却并没有看向清秀,只是低声道:“是你用内力帮我疏经活血的,是不是?”
清秀呆了一呆,嗫嚅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展昭却又开口说道:“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可是,大夫也说,还需依前法治疗…”清秀用极细的声音说道。
猛地抬头看着他,展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若你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想要补偿,那就大可不必了!”
清秀低下头,回避着展昭的目光,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绝望痛苦,他俯身去收拾地上那些换下来的药布棉纱,但连日的劳累和内力透支,让他在站起来的一刻感到强烈的晕眩。只觉眼前一片亮白,清秀猛地向前栽倒,眼看他的额头就要重重撞到床帮之上,展昭情不自禁的探身去扶。
靠坐在床边脚蹋上,渐渐缓过神来的清秀,怔怔地看着展昭脸上复杂的表情。突然一丝不容察觉的笑意浮现在清秀脸上,他轻轻说道:“您为什么没有告诉范大人,是我害您的?”
展昭别过脸去,闷声道:“因为我也是空口无凭啊!”
清秀叹道:“可您明明知道,就算没有证据,范大人也会相信您的。”
展昭忍不住恨声道:“那就是因为我太愚蠢了。可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终归还是救过我一次,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不过我劝你趁早回你该去的地方。免得我哪天忍不住说出来。”
清秀轻声但却无比真诚地说道:“您是因为心肠太好了!明明知道我是个坏人,却还是不忍心看我受到伤害。可世道不公,总是苛待好人……再说,我欠您的,并未还清,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说着他突然强撑起来,再次将双手抚在展昭伤腿的穴位上。这一次展昭清晰的感觉到,有一股绵长的热流,在自己左腿内自下而上缓缓游走,但清秀的冷汗也迅速冒了出来。展昭连忙用力去推他,“走开!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可这一次清秀却十分坚持,无论展昭怎么阻止,他只是充耳不闻,一心一意专注于用内力帮展昭疗伤。看清秀的神色,他明显是因为身体欠佳又强运真气,正遭受着内力的反噬,终于展昭的声音中透出无法掩饰的痛惜,“清秀!你会伤了自己的!”
清秀的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缓缓的,一点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展昭腿上。
而此时,童谋儿派童详去调查,到底是什么人想借时俊之手除去展昭,也已有了结果。
原来当日被清秀溺毙延河的苟统领,尸身过了几日便被河水泡得肿涨,浮出来后便被人在下游打捞上来。但和他同营的不少人,都知道他那晚是溜出去喝花酒了,正如清秀预料的那样,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喝醉了失足跌入河中,将自己溺毙的。除了他的干爹,大太监苟忠以外。这个他养来给自己捧灵位牌的干儿子突然没了,怎不让他觉得好像被人摘了心肝。无处排遣的丧子之痛急于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这不禁让他蓦地联想起,不久前收到苟统领那封极度歪曲事实的信里,曾经提到,是御前护卫展昭和童总管身边的清秀害他。刚好这时就传来展昭谋杀西夏使臣的消息,苟公公顿时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打听到展昭的案子是由时俊审理,他便想方设法联系上时俊,许以重金厚赏,并承诺日后会暗中提携于他,想借时俊之手,给自己的干儿子报仇雪恨。
童谋儿听了童详的禀报,不由吃了一惊,他不满的说:“有这等事,怎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童详连忙回道:“因为苟公公也做得十分隐密,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察觉。”
童谋儿皱皱眉,不过他回思一番,又心内暗笑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了!本来还在想万一此事失败,要如何收场,如今苟忠自己送上门来,刚好为我所用。
于是他又问道:“时俊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他虽很不满,但上次您也警告于他,若案未审清便刑死人犯,他也难脱干系。所以这会儿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童谋儿便吩咐道:“你去请时俊来,我有话和他说。”
时俊来后,童谋儿用不满的口气对他道:“时大人!你是我向圣上推荐来审这使节被杀的大案,如今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你却毫无进展,眼看西夏那边不依不饶,战事马上就要因此重起,你倒叫洒家如何去向圣上交待?”
时俊一愣,连忙心急火燎地解释:“童总管,下官冤枉得很啊!钦犯被人劫夺,下官也无可奈何啊!”
童谋儿看了他一眼,“什么被人劫夺?他不是被人带去疗伤了么?若是伤疗得差不多了,你也该去要回人犯,将此案尽早审结方是!”
本来就因为助自己一步登天的垫脚石被人抢去而十分恼火的时俊,听了童谋儿的话,感到茅塞顿开,他连声道:“是是!这是下官糊涂了!”
匆忙告辞出了总管府,时俊回去拿上圣旨,便气势汹汹的直奔范仲淹府衙而来。
不待他开口,范仲淹便知道他的来意。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范仲淹热情地与时俊寒暄,倒让时俊有点懵了,不过他还是没有忘了来意。
刚要说话,就听范仲淹说道:“时大人,上次那事,的确是我等莽撞,还望你切莫放在心上!其实我也早想将人犯给你送回去,怎奈那展昭伤得实在太重,一直是昏昏沉沉的,就是给你送回去了也过不了堂,回不了话。”
时俊忙道:“不对吧?我听说人犯早就醒了啊!”
“时大人!”范仲淹猛地抬高声音,“你这是听谁说的?”
时俊刚想说话,却被范仲淹截住话头,他又换上温和的声音,轻笑着低声道:“时大人呐,你也是久在官场的人,应该明白,展昭不过是个年轻护卫,在宫中时间也不长,他能得罪谁?可他的靠山是开封府的包拯,那也是当朝一品,位高权重。眼下也是圣上面前红得发紫、炙手可热的人物,年轻臣工当中,无人能出其右的。你想想看,如果展昭真是被人陷害,那嫁祸之人费尽心机,难道就是为了谋害一个小小的四品武官?更何况八千岁,王丞相等不少朝中显贵均与包拯交好,他们也已经纷纷上书为展昭陈情。时大人,权利之争,到底哪边日出哪边雨,这谁也说不好。你若不想卷入党争,我劝你还是不要涉入太深。你是聪明人,不需我再多说了吧?”
时俊登时愣在当场。见他已被触动,范仲淹又将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这案子到底是不是展昭做的,其实你我心知肚明。”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时俊近前,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塞在时俊手里,时俊一看,那是厚厚一叠交子(宋代纸币)。
时俊讪讪笑道:“这…不合适吧?”但他还是迅速将交子收入袖中。
范仲淹也笑了笑,说道:“待展昭的意识恢复清醒,可以回话时,我自当马上将他送还钦差手中!”
若无其事地送走时俊后,焦灼忧虑的神情马上出现在范仲淹脸上。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次虽然把时俊打发走了,但该来的早晚要来,如果不想办法扭转乾坤,就算拖得了一时,也不可能拖得了一世。而且他也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幕后主谋,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不是靠自己或者韩琦就可以应付得了的。因此救回展昭当天,他除了上书仁宗为展昭陈情以外,也给包拯修书一封,让他一方面自己小心暗算,同时也想办法为展昭脱罪洗冤。因此范仲淹也盼望着京中早传佳音。
傍晚时分,范仲淹又来探视展昭。将清秀支出去后,他刚坐定,展昭便开口问道:“大人,我听说早上时俊来过了?”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想拖累大人,您还是将我送回去吧。”展昭低声道。
“怎么?打还没挨够?”范仲淹笑问,看了看展昭窘迫的表情,“不是告诉过你了,你就专心养伤。若有多余的精力,就想一想通过这件事,你都得到了些什么教训,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发生,该如何避免!”
话锋一转,范仲淹又道:“熊飞,你告诉我,出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展昭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范仲淹,“我……”
“你没有和我说实话。”范仲淹直视着他的眼睛,口气略带责备,“或者说,你隐瞒了一些事情,没有告诉我。比如,你深夜追踪那密使到城外,到底是因为什么?还有,你到底是怎么中了人家的迷药?我想,凭你的机警,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放倒吧?”
这一次,展昭知道不可能再遮掩了,他只好实话实说道:“我…以为那密使绑架了您,所以才追了出去。”
范仲淹蓦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呢?”
“然后,我追上那驾马车,果然在车厢里看到了您…”展昭把当夜自己是如何赶去救人,结果却被所谓的范大人口喷毒烟迷翻的始末,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范仲淹,最后他满怀愧疚地说:“大人,都是我的错,当日不该瞒您!如今搞成这样,也是我苦果自食。”
范仲淹猛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恨声道:“好毒的计!而且看来这设计之人,非常了解你的心性!知道你怕我多心必不肯直言相告。而在公堂之上,你如据实招供便会牵连上我,而你偏生又不是那会扯谎之人,便只好吃这哑巴亏了!”
然后他又问道:“当时是不是秀公公告诉你,我被人绑架了?”
展昭艰难地点点头,但又赶忙急切地说:“可是,我相信清秀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对我说谎,求大人切勿为难于他!”
范仲淹摇了摇头,无奈地看着他,“你啊!倒和今上略有相似,宅心仁厚固然是对的,但这仁德一旦过了,便是过犹不及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难为秀公公,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而且这些日子,我看他自己虽也憔悴得很,但对你却尽心竭力,而且也看得出,他是一片诚心。想来他当日会说谎骗你,也必是有他的苦衷。可他的幕后主使却不能不防,因此我还是另外加派卫士来你身边。”
展昭内疚地说:“本来我的职责是护卫您的安全,结果现在,反而让您为我的安全劳神,唉,我真是太没用了!”
“傻话!”范仲淹此时的口气,完全是一个慈父在劝慰爱子,“再说这次让你受这么大的伤害,我也难辞其咎。当日你明明已被送回我身边,我却又亲手将你交到一个酷吏手中。而你被人折辱了这么多天,我竟然也浑然不觉,若不是有人深夜以血书报信求援,只怕你…如今想想都后怕!熊飞,老朽愧对你啊。”
听着范大人自责的话,展昭觉得所有的委屈都被冲散了,他恳切地说:“大人切莫这么说!为了您,为了包大人,就是让我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范仲淹笑道:“这就更是傻话!可能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奇怪,但有的时候,这书中的道理,是拿来作参考的,却不是拿来当圣旨的。关键在于要如何解读。”
展昭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一时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范仲淹微笑着解释道:“孟子有云:舍生取义。这的确没错,能为了大义舍生忘死是君子所为。而且有些时候,的确是面对‘鱼与熊掌’的选择,必须要选择大义。但问题是,难道为了守义,就必须舍身?在守义的同时,是否会有比舍身更好的方法?况且,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人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是一种悲哀,而不是一种荣耀。一个有理想、重信义的人,先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有用之躯,才有资本去实现理想,兑现诺言。所以你要记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言放弃,包括生命在内。不过为义而生,比为义而死要难得多,需要更多的技巧,你有聪明的头脑和善良的心,这是很宝贵的天赋;武艺高强学问又好,这是了不起的才能。但如果你想陪希仁走得更远,仅凭这些还不够,未来的路上会有更多叵测,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第一条就是,不要被书里的知识束缚住,要学会灵活的运用。很多时候,做事情是要讲策略的,硬碰硬其实是下策,难免要吃亏。”
展昭认真地听着,将范仲淹的话一一记在心间。
又聊了一会儿,范仲淹站起身道:“好了,你还是多休息,争取尽早复原!”
“我知道。多谢大人的关心和教诲!”展昭由衷地答道。
见范仲淹准备离去,展昭又问道:“刚才您说,是有人以血书向您报信,为我求援,您可知是什么人?”
范仲淹摇摇头,“报信的人没有露面,只是将书信投入房中。”
“那血书可还在?若在,可否给我看看?”展昭请求道。
范仲淹笑了笑,“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