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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   紫宸殿的鎏金兽炉吞吐着龙脑香的青烟,却压不住空气里铁锈般的腥气。麟德二年的秋雨敲打着太液池的残荷,声声钝响像是刮在骨头上。
      殿外,羽林军甲胄的寒光刺透雨幕,刀斧手拖着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踏过金砖,蜿蜒的血痕被雨水冲成淡红溪流,蛇一般钻进白玉蟠螭纹的缝隙里——那是徐敬业扬州起兵的追随者,西市刑场的余温尚存,此刻被拖回内廷,如同祭品般陈列。每一次沉重的拖曳声都撞击着殿内宫人的心脏。

      殿内,武后高踞七宝榻,玄底金凤的广袖拂过紫檀案几,袖缘的金线在烛火下流动着冷光。她指尖正捻着一卷染血的檄文,骆宾王那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墨迹淋漓,仿佛带着未干的恨意,如刀似戟,几乎要割破那昂贵的桑皮纸。

      “妖氛已靖,陛下息怒。”内侍监佝偻着腰,将一只鎏金手炉捧至榻前,声音压得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空气。

      榻上的女人眼风掠过阶下匍匐的数十宫人,他们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抖得几乎不成形。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寒意:“息怒?这大唐的根基下,还埋着多少薪柴,等着一点火星?”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人骨髓生寒。
      话音未落,后殿屏风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亮、锐利,带着初生牛犊般的蛮力,硬生生劈开了满殿令人窒息的死寂!

      ---

      窒息般的灼痛感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李秋眠猛地睁眼!ICU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心电监护仪单调而催命的蜂鸣……这些属于死亡边缘的记忆碎片尚未完全褪色,视野就被一片晃动的、刺目的织金云锦粗暴地填满。
      剧烈的眩晕感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张嘴呼喊,喉咙里冲出的却是无法自控的、撕心裂肺的啼哭。

      混乱!惊恐!还有大脑深处那台骤然被接入超级信息流的“处理器”发出的尖锐嗡鸣!无数信息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地涌入、碰撞、解析、重组:

      浓烈到几乎凝滞的龙脑香,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腥甜,还有一股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乳汁甜腻,以及殿外雨水裹挟进来的泥土和腐败落叶的湿腥。顶级熏香配方,人血暴露时间约1.7个时辰(三小时多一点),哺乳期妇人距离我约3.5米。

      金玉轻微碰撞的清脆环佩声(步摇,金镶玉材质,使用者身份至少五品以上),沉重甲胄部件摩擦的金属刮擦声(禁军制式明光铠,步距频率显示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角落里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女人抽泣恐惧值估算87%,位于东南角。

      被柔软却厚重的锦缎包裹,身下是触感极其细腻的褥子,经纬密度极高,奢侈得令人发指。
      * **视觉:** 模糊晃动的金色凤鸟纹样(翟衣!皇后或等同帝王等级才能穿的礼服!)。
      视线努力聚焦,锁定抱着自己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本该是双漂亮的手,但虎口和指腹覆盖着一层薄而硬的茧,像是长期握持兵器或工具留下的印记,更刺目的是小臂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移动时若隐若现。
      疤痕边缘整齐,愈合状态良好,推测是窄刃利器切割所致,时间约两年前。结论如冰水浇头:抱着我的这个人,是个习武之人,绝非普通温顺的宫人!

      “恭喜天后!贺喜天后!是位小公主!” 尖细得几乎变调的唱贺声如同爆竹般在耳边炸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谄媚。抱着她的手臂因这声唱贺而激动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天后?!李秋眠脑中那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瞬间检索到这个爆炸性的关键词坐标——唐高宗李治时期,皇后武则天已加尊号“天后”,临朝称制,手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权!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夹杂着狂喜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尽管这心脏还在为初生的不适而剧烈跳动。
      穿成了武后?那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虽然开局就是腥风血雨,但至少……至少是站在了这人间权力的最巅峰!巨大的冲击让她短暂的啼哭都停滞了一瞬。

      这念头刚刚燃起一丝虚幻的暖意,身体却陡然一轻!她被一双更沉稳、更有力的手臂接了过去。
      清冽的松柏冷香瞬间取代了浓郁的奶腥味,这香气中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韵,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涩气息的伤药味道。视野被拔高,一张年轻的脸庞撞入她因生理性泪水而模糊的、琉璃般的眼瞳。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内侍。一身洗得发白的鸦青圆领袍,衬得肤色如同上好的冷玉。他低垂着眼睫,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像一层薄纱,将他眸中所有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
      下颌的线条清瘦却绷得极紧,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刻骨的隐忍。然而,在李秋眠那超乎常理的感知下,他周身平静表象下涌动的信息流却如同惊涛骇浪:

      心跳频率在接过她的瞬间骤然飙升了18%,呼吸有极其短暂的、不足0.3秒的凝滞(高度紧张)。体温略低于常人(约36.1°C),体表几处传来微弱却持续的钝痛信号源(集中在肋骨下缘、左肩胛骨位置,符合陈旧性软组织挫伤特征)。
      抱着她的姿势堪称教科书般的标准,手臂的角度、托扶的力度都无可挑剔,但全身肌肉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僵硬得不自然(显然是经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左袖口内侧,几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靛蓝色粉末沾附着(宫廷文书抄录专用的靛青颜料,绝非洒扫庭院的低等宫人会沾染)。最致命的破绽——他颈侧靠近衣领边缘的下方,一道尚未完全褪尽紫红的新痂,如同丑陋的蜈蚣,蜿蜒着没入衣领深处,痂皮的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状(典型的带倒刺皮鞭造成的伤痕,行刑时间绝对在五日内)。内廷规矩森严,尤其是近身侍奉天家子嗣的宫人,必是身家清白、体肤无瑕者。
      逻辑冲突严重:此人身负新伤,如何能出现在这紫宸殿,还第一个抱起了刚出生的公主?他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陛下,” 少年内侍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玉磬相击,恭敬地将襁褓转向七宝榻的方向,“小公主龙睛凤颈,啼声清越穿云,实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唐之兆。” 他微微侧身行礼。就在这转瞬之间,李秋眠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恰好捕捉到紫檀案几一角那卷半展开的檄文,上面染血的墨字“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眼帘!
      扬州兵变!徐敬业!
      她的出生之日,竟与这场席卷朝野、尸横遍野的血雨腥风撞了个满怀!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粉碎。

      榻上的武后终于将目光从那份染血的檄文上缓缓移开。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乾坤、洞穿人心的威仪,如同实质般压下来,落在了啼哭渐止的婴儿身上。
      “祥瑞?”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指尖在檄文那未干的血迹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这满殿尚未洗净的血腥,才是今日真正的‘祥瑞’。”
      她抬起手,染着鲜艳蔻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缓缓伸向婴儿娇嫩的脸颊,“既生于此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之时,便该知晓,何为天威,何为……蝼蚁。”

      那指尖带来的寒意几乎凝成冰针,直刺灵魂深处!李秋眠脑中那台“处理器”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武曌此刻的情绪光谱复杂而致命:平叛成功的杀伐快意(约52%),对残余威胁如同鹰隼般的高度警惕(约33%),以及……一丝对怀中这个新生骨血的、近乎冷酷的价值评估(15%)。她不是在看女儿,是在审视一件新得的、需要立刻确定用途和风险的器物!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压倒了初生婴儿的懵懂和无助。李秋眠猛地止住了所有哭泣,用尽这具幼小躯体的全部力量,努力聚焦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向武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凤目。
      小嘴一瘪,不是哭,而是调动所有气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近乎气音的单字:“…安…”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奶气,在满殿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异常。

      抱着她的少年内侍,明卓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那瞬间肌肉的紧绷,连隔着襁褓的李秋眠都清晰地感觉到了。武后悬在半空的手指,就那么突兀地顿住了。
      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惊异的涟漪。

      “安?” 她缓缓收回手,凤目微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重新扫描着襁褓中这个不同寻常的婴儿。那婴儿的瞳孔太过澄澈,琉璃般剔透,竟无半分寻常婴孩的混沌与茫然,清晰地倒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和她自己模糊却威严的倒影,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墨玉。
      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发现新奇玩物的兴味,终于如破冰的春水,冲淡了女皇眼中厚重的冰霜。“倒是个会挑时候说话的。” 她唇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目光如同探照灯,转向了抱着公主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 少年内侍的头垂得更低,姿态恭顺如最完美的泥塑,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奴婢明卓理,尚仪局新进当值。”

      明卓理。
      李秋眠在心中默念。
      大脑“处理器”高速运转:卓,超越寻常,卓尔不群;理,条理、法则、经纬。此名蕴含的格局,绝非一个卑微阉奴所能承载。结合他身上的新伤旧痕、刻意训练的举止、沾染的文书颜料、以及这个不凡的名字……结论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此人身份成谜,如一枚被强行按入淤泥的玉玺,更像一柄暗藏于锦匣之中的淬毒匕首。他是谁?为何在此?目的何在?
      巨大的问号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明卓理?” 武后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名字倒有几分经纬天地的意思。
      既朕的公主此时在你怀里说话,也算冥冥之中的缘分。” 她的目光在明卓理低垂的头顶和李秋眠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与权衡,“日后,便由你近身侍奉昭阳公主。
      好生看顾着,若有半分差池……” 未尽的话语如同悬顶之剑,森寒刺骨。

      “奴婢遵旨!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明卓理深深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唯有与他胸膛紧贴的李秋眠,那小小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胸腔深处传来一声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悠长而压抑的吐息。
      那气息里,混杂着如释重负?还是更深的沉重?

      武后的目光最后在李秋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审视已带上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如同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奇光的璞玉。
      “昭阳,” 她低语,指尖虚虚一点,仿佛在婴儿额间烙下一个无形的印记,“望你真能扫清这重重阴翳,光照吾土。” 随即广袖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都退下吧,朕乏了。”

      阶下的宫人们如同被赦免的死囚,连滚带爬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潮水般无声地退去。明卓理抱着襁褓中的李秋眠,转身融入那片鹅黄与青碧的襦裙洪流。
      殿外凄冷的秋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重的龙脑香气,却怎么也冲不散身后紫宸殿那无形的、浸透了血腥与权柄森寒的余威。
      李秋眠被迫蜷缩在这具幼小脆弱的躯壳里,琉璃般的眼瞳映着雨幕下重重叠叠、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宫阙飞檐。前路茫茫,如同这深秋的雨夜,漆黑无光,杀机四伏。
      唯有紧贴着的那一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那缕清冽的松柏气息,成了这诡谲而恐怖的时空里,唯一可以暂时抓住的、带着体温的坐标。

      她疲惫地闭上眼,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在婴儿脆弱的神经系统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徐敬业的血尚未冷透,母亲的权柄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身边这个谜团重重、身负伤痕的少年太监明卓理……
      他究竟是深渊边缘递来的第一块浮木,还是另一重更精妙、更致命的伪装陷阱?大唐深宫这盘以血肉为棋、以权柄为注的生死棋局,在她啼哭初歇、被冠以“昭阳”之名的这一刻,已无声无息地为她落下了第一枚沉重的棋子。而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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