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的主和天父,人口因你们的恩赐而增加。我们祈求你帮助你所祝福的这两人,让他们多子多产,并且在神的爱和诚实中长寿,来看到他们的孩子虔诚地、正直地长大,赞美与恭敬你;藉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阿们。Merciful Lord, and heavenly Father, by whose gracious gift mankind is increased: We beseech thee, assist with thy blessing these two persons, that they may both be fruitful in procreation of children, and also live together so long in godly love and honesty, that they may see their children christianly and virtuously brought up, to thy praise and honour; through Jesus Christ our Lord. Amen. ——《1662年共同祈祷书》(the Book of Common Prayer) 1643年2月伦敦 刚睡熟的威廉·卡伦被妻子埃莉诺推醒。 “孩子要出生了。”牧师听见妻子告诉他。 他欣喜地坐起身,发现那晚的月光如此之亮,它们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那一缕银色的光芒正好停留在了墙上那个小的木制十字架上。他看着那个被月光染成银色的十字架,他想起耶稣也是在半夜出生的。 “上帝保佑。”威廉快速亲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然后披上衣服跳下床。 打开家门后扑面而来的寒冷让威廉瑟缩在衣领里,匆忙披上的衣服与单薄的裤子根本无法抵御夜晚的凉风。急匆匆的行走中,他没注意到不平整的石头路中间一块被月光照亮的小水坑。他不小心踩了进去,打了个趔趄,心里暗自咒骂地下那摊脏雨水浸透他的鞋子和脚踝让他更加因寒冷而发抖。 他敲响了几户邻居的家门。好心的托马斯·伯特先生套了马帮他去请接生婆。 “亲爱的,喝下这个。”埃莉诺的姐姐玛丽把冒着热气的酒汤(注:caudle,加糖和香料调味的热酒或粥,帮助产妇保持体力和精神)推到她面前。威廉离开期间,玛丽已经做了一些工作,她拉严了窗帘,生好了壁炉,堵好了锁眼。随后到来的邻居简煮好了酒汤。 陪伴在埃莉诺身边的人本应该还有她或者威廉的母亲,但他们的母亲都已经去世。两天前,为了陪伴妹妹,玛丽暂时住了进来。 埃莉诺从玛丽手中接过碗,勉强喝下两口,但酒汤的味道让她作呕。 她不讨厌甜味。有谁会讨厌难得的昂贵的糖呢?只是新添炉火后房间里快速上升的温度、开始频繁的阵痛和她因紧张跳动得越来越快的心脏,挤压着周围的人和事物,模糊了她的听力和视线,让任何东西都难以下咽。 “不要害怕亲爱的,再过不久你就能把孩子抱进怀里。”玛丽怜爱地摸了摸埃莉诺的颧骨,然后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用手指梳理好她的金发,然后编成一个辫子。“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玛丽继续安慰她。 [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埃莉诺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她在过去几天里尝试了所有能帮助生产的食谱,肉汤、炸苹果、无花果、鹅油、亚麻籽……玛丽帮助她洗了温草药浴。威廉每天早晚都在替她和未出生的孩子祈祷。 [上帝会保佑这个孩子的]埃莉诺想 “你定好名字了吗?”玛丽坐进床边的一把椅子。 “我之前告诉过你一次,是卡莱尔。”埃莉诺又强迫自己喝下一口酒汤,这一次它的味道没有那么奇怪了。 “啊,是的。卡莱尔,卡莱尔。”玛丽挥挥她短粗的手指。和身形略显消瘦的埃莉诺想比,玛丽身材更丰满一些。“亏你能想到这么奇怪的名字。约翰、亨利、理查、托马斯、詹姆斯……这么多名字,你偏偏选了一个地名。威廉也同意吗?” “哦他非同意不可。”埃莉诺笑着,摸摸隆起的腹部顶端“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埃莉诺闭上眼能想象到她怀抱住那个有着威廉深褐色卷发和她蓝色眼睛的柔软小婴儿的感觉。 “等到时候旁人问他,‘孩子你的名字是什么?’。你的男孩回答‘卡莱尔’。那问的人一定会说‘孩子,我不是问你从哪里来。’” 玛丽笑着,炉火照在她高高的颧骨上,映出愉快且发亮的红晕。旁边站着的简也跟着拍手大笑。 “到时候你可不许这样和我孩子开玩笑。”埃莉诺被玛丽的笑话逗笑,刚才紧张的眩晕感被缓解了。 “如果是女孩呢?”玛丽把椅子拉得里床更近一些,老旧的椅子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我知道这一定是个男孩,”埃莉诺说着,下腹和后背突然到来的比先前剧烈数倍尖锐疼痛打断了她的话,她一把攥紧玛丽的手。 “或许真是个男孩。”玛丽嘟囔着,甩了甩被捏痛的手指。简又多点亮了两根蜡烛。 当威廉听见接生婆到来并关上房门的时候,他开始跪下祈祷。 “祈求上帝安排一切的恩赐,好叫我们因他的救恩而欢喜。我祈祷我的妻子能够成功。赞美仁慈的天父” 第二天清晨,埃莉诺的朋友安、凯瑟琳和她的姑姑玛格丽特,在交给威廉一个精心制作的半熟的馅饼后,拿着更多蜡烛进入了他妻子所在的那紧闭的房门的房间。 当埃莉诺的呻吟和尖叫声越来越高时,威廉紧握着十字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并非头一次听到妇女的哭喊声,但当这个人是他的妻子时,这种因同情而产生的痛苦便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听见尖叫背后混乱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埃莉诺每喊叫一次,威廉的心就跟着颤动一下,他的手也抖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走出家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听见他妻子每一声痛苦的尖叫。 他说出的祈祷越来越低,越来越快,他不记得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这些话已经被念诵了多少遍,太阳在他头顶越升越高。 然后一切都寂静了,威廉迅速站起身走进屋里。房间的门依旧紧闭着,他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拧干布条的声音,但是再没有埃莉诺的声音,也没有见婴儿的哭声。 他忍不住朝里面喊了话,但是没有人回答。他坐在了房间门口,牢牢攥紧手里的十字架。 当房门终于在他面前打开时,他抬头看到的是脸上沾满汗水和泪水的玛丽。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动作过快而眼前一黑。 “哦,威廉。”玛丽叫着,给他让开路。他踉跄地走了进去。 在他因为疾起而眩晕的视力恢复以前的那几秒,他闻到了那个房间的味道。混合了酒、草药、杏仁油(助产时助产士抹在手上的油膏)、木柴燃烧和血液的腥味。 里面的窗帘紧拉着,阻挡了外面透进来的大部分光亮。房间各个角落的蜡烛还燃烧着,因为燃烧了太久,大量融化的蜡油滴落在地上、柜子上,已经凝固成几堆。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埃莉诺的床边,床头放着的碗中看起来像是麦芽水和其他一些东西的混合物泼洒了出来。他看清了她身下床单上那一大摊骇人的深红色,甚至连被她拉扯过后扔在床上的亚麻绳的两端都沾上了血液。床边盛有草药水的木桶里漂浮着还在往外慢慢渗透血迹的布条,里面的水已经变成了粉色。 “不不不。”威廉坐在床边叫着,把埃莉诺靠进他怀里。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颜色,她浅浅地不均匀地呼吸着,无论威廉怎么唤她,她也没睁开双眼。他绝望地抬起头,已经有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请你不要”威廉将他沾满泪水的脸颊和嘴唇贴在妻子的额前凌乱且湿漉的金发上。他觉得她的额头如此冰凉。他拉过毯子,盖好埃莉诺的身体,用手把边缘压掖好,试图让她温暖起来。 这时威廉才看到了房间角落,那个襁褓里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他的心彻底破碎了。 “失去你们,我一个人如何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轻轻摇动怀里的妻子,强烈地期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威廉惊喜地发现,埃莉诺睁开了她的蓝色眼睛。但不等他露出笑容,和她再说一句话,埃莉诺的手臂向上抬了一下,仿佛想要触碰他的脸颊,下一秒她漂亮的蓝色眼睛中所有曾经闪耀过的光彩都黯淡了。 威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紧紧抓住已故妻子纤细的手腕,像是想把她离去的灵魂拉回身体。 他失败了,他的埃莉诺再也回不来了。他的手指颤抖得太剧烈以至于阖上她的眼睛都那么困难。 在雾白色泪水中,威廉想到了襁褓里包裹着的婴儿。他发疯一般地跑过去查看他。在母亲离去之后,那个浑身沾血婴儿还在艰难地试图呼吸,他嘴唇已经成了青色。威廉知道他不久也会随他母亲而去。 [他的灵魂,我的孩子的灵魂]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威廉脑海里回荡着。 他一只手抱住婴儿,伸手从另一个木桶中掬起一捧干净的水浇在婴儿的额头上。水滴顺着婴儿浅金色的头发滴下,沾上了他紧闭的眼睛,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现在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给你施洗。我们衷心地感谢你,最仁慈的天父,你高兴用你的圣灵使这婴孩再生,接受他为你的孩子,使他融入你神圣的教会。我们诚心求你,叫他既同享你儿子的死,也照样复活。并且要和你馀剩的圣民,一同承受你永远的国。因着你儿子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也是藉着他。阿们。” 威廉轻轻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放在他已故妻子的胸膛上,最后一次亲吻她的嘴唇。 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那个孩子发出了哭声,然后睁开了和他母亲一摸一样的蓝色眼睛。 * * * 在摇曳的烛光中,在那个烦躁不安的婴儿终于哭闹着入睡后。威廉拿出了他的日记。他刚刚埋葬了他的妻子。他早就哭干了泪水,但那痛苦的洪水到夜深人静时才能倾泻出来。他的手颤抖着,打翻了墨水。但他简单擦拭桌子之后又捡起了笔。他需要写出来,把那些他想对埃莉诺、对上帝说的话写下来。 “1643年2月25日,下午一点一刻,我的埃莉诺在主那里睡着了,她的灵魂过到了天国,进入了耶稣和诸圣人们灵魂所在的地方。她死时25岁。我的埃莉诺如一捆没药,一把糖果。她富有智慧,庄重,知识和对上帝的甜蜜表达,她充满温柔和爱。生而向往,死而悲叹,她留给我的记忆现在和将来都是甜蜜的。” 前一天的日落前,威廉擦洗干净了埃莉诺的身体,为她换好衣服。他梳理顺她纠结的金发,把它们分开,披在她的肩膀上。 [她一直都多么美]威廉想, 他记得他第一次遇见她,是星期天在去教堂的路上和她擦肩而过。她藏在帽子阴影中灵动的蓝色眼睛出卖了她的心思。她脸边那一缕金色的卷发,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新婚之夜,她教他唱了一首歌,他顺手把歌词抄在了一个信封的背面。他记得她唱歌时眼睛里的反射出的跳动金红色烛火和飞上脸颊的两团粉云。她浅金色及腰的卷发铺撒在她的后背和胸前,跟随她唱歌的节奏微微晃动。 现在威廉觉得他已经忘记了那双蓝眼睛的模样。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这样能阻止眼眶中泪水的流出。他继续写道, “当我的埃莉诺去世时,我的心颤抖了,在主与我们的关系上,我们是如此的彷徨,我希望上帝不要用他的镖与箭来攻击我。回头察看我所行的,思索神为何这样待我。主啊,就不再将那罪跟随我了。哦,我的主请给予我帮助,我的主啊,请不要辜负我,因为我信你。我坚决将我的全心献给主,因他的恩典,将我的儿子送回我身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熟睡的金发孩子,他胸中的愤怒、悲伤、庆幸诸多情绪混杂着、翻涌着。在蜡烛即将燃尽前,牧师在日记上写上了最后一句话。 “他是个顽强的战士,日后也将成为战士捍卫你永远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