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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在醒来的刹那,那被人抚摸的怪异触感便消失了。

      洞穴里静悄悄的。

      洞外黢黑一片,依然是夜晚,凭银梨的直觉来说,她应该睡过去没有多久,可能只有几刻钟。

      ——好怪。

      银梨心中生出一种别扭来。

      那触感实在太过真实,怪异感萦绕不去,难以释怀。

      刚刚才从邪鬼以假乱真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银梨实在很难不草木皆兵。

      但这里是月宫,甚至是姐姐曾经的寝宫,是姐姐仙力残存最多的地方,银梨很难想象有邪鬼能跑到这种地方来薅她的毛。

      ……所以是梦……
      ……还是,不是?

      银梨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自己多心,只觉得脑袋胀痛了起来。

      她想了想,决定出去看看,如果没有异状,那就到外头去吹吹风。

      银梨钻出洞穴。

      一恢复人身,她便感到夹着寒意的夜风轻轻吹在脸上。

      大约丑时刚过,但未到寅时,正是夜最沉的时候。

      花园里一片漆黑,偶有树影草影随风轻晃,但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鬼气。

      ……或许真的是她刚从鬼阵中出来,太多疑了吧。

      银梨缓慢地试着往外走了几步。

      其实她刚出树洞,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外面太暗了。

      尽管银梨实际只昏迷了几天,但在感知上,她在那个幻境里度过的时光非常长,甚至一度误认为自己是在幻境里出生的。

      与幻境中拥有饱满明月的夜晚相比,靠她与青霜维持的这轮月亮过于黯淡,夜路忽然暗得让人心慌。

      明明这才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视野却变得不太习惯。

      她几乎忘记了,在现在的晚上出门,就算是她,也是需要带灯的。

      银梨定了定神。

      狐狸本来就有一定的夜视能力,不至于完全看不见,这本就是她熟悉的地盘,走几步寻个亮处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她打算迈步的时候,倏地,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一片清亮的明光从身侧透了过来。

      一个纤细的人影握着提杆,递上来一盏用灵光点亮的纸灯笼,灯笼中温和却洁白的仙火,不动声色地将黑暗晕开一片,让银梨的视野顿时舒服了许多。

      银梨愣了下,偏过头去——

      是磬言。

      在清澈的灵火中,磬言的皮肤被衬得比平常更为苍白,握着灯笼的手腕修长秀气、骨节分明。
      他正用一种极温柔的眼神看着银梨,像一直在等候着这个时刻。

      银梨轻微晃了下神。

      在她的记忆里,磬言在跟随过她的月宫弟子中,几乎是最年轻,也最瘦小的。
      他的外表乍一看甚至只有十三四岁,个子只和银梨差不多高,全然是尚在生长中的少年郎。

      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温顺的眉眼下有一枚不细看便容易忽略的小泪痣,算是长相清秀,不丑,但也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此青涩,一方面是他成仙的确还没有多久,另一方面说明他入仙籍时年纪就不大,还有许多成长的空间。

      与倔强好胜的君竹相比,磬言显得低眉顺目,总是在后面一点的位置,存在感不高,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他遗忘掉。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这一刻,银梨才有种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的感觉。

      只听磬言问:“公主这么晚出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梨一见有人,表情不自觉的严肃几分,好维持月宫之主的架子。

      银梨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磬言回答:“我想为公主守夜。”

      “……守夜?”
      银梨错愕。
      “所以你一直一个人留在外面?”

      磬言点头。

      银梨既心疼又无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回去休息的时候,你还答应了……”

      磬言认真地说:“我若没有答应,公主一定会再劝我回去吧?所以,我等公主休息了,又折了回来。”

      银梨哭笑不得。

      她说:“可你若一声不吭,不会有人知道你默默守了一整夜。”

      磬言摇摇头,看上去不甚在意这些。

      “公主这回遇险,本来就是我的过错,公主还因此被放了鬼信物,我怎能再放任公主一个人独处?要是公主再出事,我便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银梨听了,有些感动。
      过往,这似乎更像君竹会做的事。不过,磬言若是这回如此,以前,是不是也有许多次也是如此,甚至其实回回如此,只是不曾被她撞见呢?

      银梨道:“月宫很安全,其实不必如此。若真有鬼怪深入此处,那凭你,恐怕也拦不住了。”

      磬言微微动摇。

      他说:“或许吧……但我留在这里,好歹能更安心些。”

      说到这里,他像是知道银梨刚刚想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君竹师姐其实本来也想留的,我碰见她了,不过,既然我已经留在这里了,便将她劝了回去。师姐明早会来换班。”

      银梨点了点头。

      君竹若会折回来,银梨一点都不意外。

      她问:“磬言,既然你一直守在这里,有没有发觉什么异状?”

      磬言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没有,一切如常。”
      他担心地问:“……难道公主睡觉的时候,遇到什么状况了吗?”

      “……不算,只是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罢了。”

      银梨扶额。

      方才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很古怪。

      但被夜风吹了吹头,她对方才的诡异感愈发不确定起来。

      银梨道:“我想在月宫里转转,你要……”

      “我为公主照明。”
      银梨话还没有说完,磬言已经笑了,银梨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似乎早已读到自己的想法。
      磬言问:“公主想去何处?”

      “……随便走走吧。”

      幽夜的花园小径,磬言提着灯,与银梨并肩而行。

      神女的居所太过神圣,一般人不会轻易踏足,而月宫本就清冷,到了后半夜,便更为空寂。

      银梨与磬言走在小院里,两人脚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灵灯的光晕在夜色中幽幽移动。

      走到清辉殿前,银梨脚步停了停,静静地看了一眼,便转了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磬言问:“里面,不去确认吗?”

      银梨回答:“不必了,外面屏障无损。清辉殿是姐姐昔日的寝宫,里面还有太阴星,若是有邪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那人间大抵也没救了,看与不看都一样。”

      磬言笑了笑:“公主对月神,真是感情深厚,信任至深……令人羡慕。”

      银梨只当磬言说的是羡慕她。
      这不奇怪,凡间修士几乎都对姐姐心怀仰慕,很多人都羡慕她和青霜能被姐姐亲自抚育长大。她与青霜至今能受到拥戴,实则也是因为姐姐的威望。

      银梨望着眼前百年未变的熟悉景色,回忆汹涌,不得不垂下眼睑。

      *

      千年之前,世间无序,三界浑沌,四季混乱,长夜无光,妖鬼横行,生灵涂炭。

      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上古诸神虽各有神通,但凡俗之物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他们认为,凡俗自有其规则定数,纵使伤亡再多,亦不值得加以干涉,任由其弱肉强食、朝生暮死。

      唯有太阴神女月婵,生来一片仁心。

      她不忍见世间生灵生活在如此乱世之中,便驱动太阴星之力,催生月相,肃清天地之浊气,抑制鬼邪。

      从此,一轮明月生到高空。

      江海生出潮汐,暗夜亦可行路。
      万物可凭明月的阴晴圆缺辨认天时,灵识渐开,有了时令节气之概念。
      鬼魔之流被月光抑制,难以再肆虐,生灵便得以遵循自然之规律,精怪妖人皆可修炼成仙,也收起恶意,生出善念来。

      世人为了感谢神女的善举,从此万教罢黜,独尊月神。

      神女月婵,便是世间生灵,唯一的信仰。

      然而,月婵本尊,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浮名。

      她拯救苍生以后,便同以前一般游山玩水,四处逍遥。

      八百年前,她在东海之滨玩乐时,偶然捡到了两块上古神玉。

      这两块玉石,一块青色,一块白色。

      月婵见之喜爱,便将青玉雕作仙鹿,白玉雕作灵狐。

      这两块玉在月婵身边,吸纳五百年灵气,双双仙化,有了灵智与仙躯,化作一对童男童女。

      那便是青霜与银梨。

      月婵惊喜至极,将他们视作家人、爱若珍宝,亲自抚养教导。

      银梨和青霜将月婵唤作“姐姐”,那是因为月婵认为,他们本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间的神石,无父无母,且生来就是神身,与同为天生神祇的月婵不应有辈分之差。

      但从实际来看,月婵更像他们的母亲、师尊。

      月婵生来就是成人,但银梨和青霜,由于从孩童开始化形,是有一个从幼年长大的过程的。

      银梨还记得,她还是幼狐的时候,和世间所有幼崽一样顽皮,精力旺盛,而且不太懂事。

      她不喜欢人身,就喜欢四条腿乱跑,甩着尾巴咬烂了月宫里的每一个桌子脚,在花园的假山下面刨了个洞,还将姐姐精心种了几十年的仙草灵花全用嘴拔了出来,啃了个稀巴烂。

      姐姐居然这样都没怪她,反而捏了个诀把自己也化成狐身,陪着她漫山遍野地乱跑。

      那时她们最常去的,边是月东林。

      银梨还记得,她们两只狐狸一起在月东林里刨坑,姐姐一边刨还一边循循善诱地教她:“银梨,你看,拿爪子刨坑多慢啊,不如我教你个法术吧,等学会了以后一口气就能刨好几个大坑,保准惊艳所有人。”

      后来又过几年,银梨识字了,性格也乖巧了一些,虽然化成人形时还不肯收耳朵和尾巴,但总算能老实坐在桌子前面读书写字了。

      银梨已经知事,她便知道早些年做的事不对。

      银梨自己悄悄种了些灵草,等养到发芽,便抱去给姐姐赔罪。

      其实现在想来,她那时根本不懂草药,能种出来的肯定不是姐姐精心养出来的品种。

      但姐姐收到却极为高兴,搓了她几把就把她搓回一团狐狸,抱到怀里揉来揉去。

      姐姐开心地笑着道:“傻妹妹,那些仙草固然珍贵,但我生来没有亲人,你与青霜诞生以后,于我,便与世间之物皆不相同。
      “在我心里,你们两个的开心快乐,要远重于仙草,我又怎么会因此生气呢?”

      …………
      ……

      雾月之下,银梨在神女昔日的宫宇外垂袖而立,朦胧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

      她并未开口说什么,可安静的侧脸,却让人觉得孤寂。

      磬言立在一旁,静静注视着银梨。

      他慢慢地靠近一步,用手里的灯将银梨周围照得更亮。

      他问:“非得是月神不可吗?”

      “什么?”
      银梨一时没反应过来。

      磬言含着微笑,温和地道:“掌控太阴星,引领世人。神女羽化已经一百年了,这一百年里,这些事都是公主你在做的。就算没有月神,公主不是一样完成得很好吗?”

      灵火轻微地摇晃着,磬言似乎比刚才离她更近,眼角那颗不太起眼的泪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这让他原本略显平淡的长相,莫名多了几分迷惑人心的温柔。

      银梨离神,不自觉地道:“我怎么能比得上姐姐……”

      她晃了晃神。

      银梨改问:“你应该是神女辞世后,才出生的吧?”

      在这世上,没有经历过神女时代的人,还能不怀念月神。

      磬言只是望着她笑:“公主觉得我多大呢?”

      银梨端详他的样貌。

      磬言跟在她身边三五年了,他现在看起来十三四岁,入了仙籍以后生长速度就会变慢,再考虑他中间可能修炼的时间……

      “不超过二十五吧?只有十八.九也有可能……”

      磬言听完,眼梢一弯,笑得愈发柔和。

      “原来在公主眼里,我是这样的。”
      他说。
      “其实,我与公主差不多年纪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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