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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小宴带着银梨上了一辆云车。

      银梨不太清楚他是打哪儿弄来的车,但事到如今,也无意探究。

      银梨坐到车上,这云车没有窗户,时光悠悠的,让人摸不清具体的时辰。

      就在银梨快要睡着的时候,小宴说到了。

      银梨惊醒,只见小宴单膝半跪在她身边,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很累吗?”他问,“要不要我抱你下来?”

      银梨一顿,客气地摇了摇头,婉拒:“不用,我自己走就好。我们下去吧。”

      小宴并未强求,只是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引她走下车。

      银梨跟在小宴之后走出车帘,一抬头,待她看清车外的景象,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仍然大吃一惊。

      仍能看见一大片澄净的湖泊,只是周围少了许多梨树。

      原来行了这么久,也只是过了湖。

      但铺天盖地淡黄色花朵,蔓延了湖边的山坡草地。
      每一朵花下都是圆片状的薄叶,铜钱大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草木的芬芳扑鼻袭来,走下车,松软的泥土在脚下好似毛绒地毯。

      银梨不禁呼道:“好厉害。”

      小宴问她:“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一点不差。”
      银梨道。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小宴回答:“只是一种生长在附近的草而已,只要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的,并不算很费功夫。”

      “可是,”
      银梨道。
      “天月草是我编的,世上并不存在这样一种东西。你要怎么做,才能将只在我脑子里出现过的东西,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

      空气骤然凝结。

      小宴唇角的笑像凝滞了,他仍温柔地注视着她,却没有说话。

      漏洞百出的谎言,在这一刻终于戳破。

      银梨逼上前去:“你是谁?这里究竟是何处?你为什么要将我困住?”

      实在有太多地方不对劲。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银梨却记不起一件两人童年时共同做过的事。
      狐狸村是一个那么小、那么封闭的村庄,照理来说每个人的亲缘关系都应该非常清晰,每个人之间都应该非常熟悉……但除了姐姐和小宴,村民的面孔大多模糊,想不出太多特征。小宴本人,更是无父无母,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魂。
      他们的婚姻顺理成章、天造地设,似乎人人都在祝福,但只有身在其中的银梨,想不起他们是如何相爱、如何亲近的,只是在那样的情景之下,似乎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最初的迷雾一旦拨开,处处都是显而易见的端倪。

      这段日子,银梨就像被什么推着走一样。

      有人精心布置好了一切。
      场景、配角、情节皆已到位,她如同做梦一般,被周围的一切牵引着,不知不觉便成为这出戏码里的一部分。

      被她认定是罪魁祸首的人,就站在她眼前。

      银梨开门见山:“放我离开吧。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更不是夫妻,我甚至可能根本不认识你。尽管我不太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但这里大概不是真实的世界,我想要回去。”

      长久的安静。

      银梨本以为对方或许会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含糊其辞,试图糊弄过去,但小宴只是温和地弯起了眉眼。

      他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既无惊讶,亦无被拆穿的恼羞成怒。

      他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银梨回答:“大概……是新婚之夜吧。”

      小宴有些意外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银梨:“……”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银梨只能说:“你对夫妻的理解,与世上的观念不同。”

      世人成亲,是为繁衍。
      但小宴,这数月以来,银梨没有从他身上感到丝毫这方面的欲望。
      他大概没有这种概念,两人这段时间的“夫妻关系”,仅仅是他对俗世的一种模仿,并无实质。

      她可以解释,但对一种不需要繁衍的东西,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银梨深吸一口气:“让我离开。”

      小宴仍然微笑着,他柔情似水的镇定神情,让银梨疑惑,他究竟有没有理解自己的话。

      他问:“和我一起,不开心吗?”

      “……”

      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

      这个地方实在诡异,银梨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落到这里来的,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究竟是谁,搞不清对方的目的,判断不出对方是善是恶、困住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银梨唯一确信的,就是她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样沉湎于虚假的舒适安宁,并不正确。

      她的态度坚定起来:“我要离开这里,放我走。”

      “……为什么?外面的世界,真的比这里更好吗?”

      “不知道,但我必须离开。”

      “……如果,我希望你留下来,不要走呢?”

      “那我也有我的办法。”

      银梨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那里挂着新婚那夜,小宴亲手绕在她手腕上的草环,那枚亮晶晶的银片,仍在手腕间摇晃。

      她见对方并不打算干脆地放走自己,便抿住嘴唇,一用力,那细草编成的草环便断开了。

      细细缀上的梨花随之破碎,花瓣散了一地。

      这是两人宣誓过天长地久的承诺,但一旦不愿再维系关系,轻而易举就能被破坏。

      小宴的脸,刹那间僵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银梨甚至判断不出这是术法消散的效果,还是他真实的表情。

      他身体前倾,伸出手,似乎想挽留什么——

      眨眼之间——

      一切景物都如烟云般消散。

      花海枯灭,湖泊干涸,远处的山坡草木尽数破碎。

      如梦似幻的风景,转瞬,只余下虚无的枯地。

      ——银梨的记忆还远没有完全恢复,但在她模糊的自我意识中,她记得曾有一个耐心的女子将她抱在怀中,一字一句地教她幻术——

      “银梨,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幻境。就像皮影戏,如果没有木杆牵动影人,是演不出戏的。”

      “所有的幻术,必定都有操控的媒介。”

      “只要破坏施术者制作幻觉的媒介,无论多么高深的幻术,都必定能被破除。”

      在村中的这段时日,银梨早已发现,除了她以外的村民,所有人手上都挂着一枚银坠。

      村中明明没有人认识银匠,可那些银坠却都精美异常,还是簇新的。

      所有村民的银坠都是月牙状。

      唯有小宴,戴的是与她成对的半圆银片。

      这样的区别,必然是做戏人与皮影。

      狐狸村里上下数十户人家、上百名村民,当皮影的戏幕揭开后,原来仅仅是一人。

      只是,银梨实在没有想通,这个“小宴”作为设下幻术的人,为什么没有将维持幻术的重要媒介好好藏起来,反而将之一分为二,将这要命的东西,轻易挂在她这个中术者身上。

      可惜,现在再问已有些迟了。

      随着幻术被破除,“小宴”本人,也一同碎裂。

      “他”最后的目光,木讷地凝滞在银梨拽断的草环上。

      那个与她同床共枕数月的羞涩少年,从面颊开始浮现裂痕,像是被摔在地上的陶俑,蛛网似的可怖裂缝迅速蔓延整个躯壳,脸像面具一样剥落、碎开,化作数不清的碎片。

      上一刻还好好的一个人,便彻底消失了。

      许是这皮囊做得太过生动,银梨看着竟也感到几分压抑,像是朝夕相伴过的人,真被她亲手击碎了一般。

      银梨缓了缓神,保持清醒。

      还不到松懈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小宴”还没有离去。

      半晌——

      “为什么?”
      虚无中响起缥缈的人声。

      即使被揭穿了真面目,那个声音平静依旧,清清凉凉的,甚至含着几分缱绻深情。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无论对方表现得多么纯良无害,在解术的最后关头,如果陷入施术者的话术中,都将非常危险。

      银梨充耳不闻,只反问:“你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将我困住,究竟是有什么意图?”

      有什么冰凉的气息从耳畔掠过,银梨什么都没有看见,却觉得自己被一只微凉的手慢慢触碰。

      过了许久,银梨听到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
      那个东西说。
      “我做得还不够好。”

      好像有什么逼近了她。
      银梨下意识地做出防御的姿态。

      然而,颊边一凉……等回过神来,对方只是拾起了那断裂的、落在她脚边的草环。

      “下一次……”
      风中的声音低语。
      “我们……还会再见。”

      萧冷的风骤然呼啸,意识像被强行从身体抽离!

      银梨一惊,急忙举起双臂抵御。

      接着,眼前一黑——

      ………………
      …………
      ……

      微弱的潮意沾湿了鼻头,银梨鼻翼颤动,触觉敏感的耳尖被凉得一抖。

      她眉头皱起,睁开双眼——

      “公主!”
      “公主醒了!”
      “银梨!银梨!你可还好?”

      许多人围在银梨身边。

      但她最先入目的是一轮朦胧的圆月,有如孤灯,吃力地在黢黑长夜中予人光明。

      她躺在露天的冰凉的玉床上,洁白的裙裾与九条狐尾一同散开,梨花缤纷洒落,铺了满床,在她目光正上方,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女石像双手抱着石狐、脚边卧着石鹿,神女垂首敛眸,微笑俯视着她。

      “姐姐……”

      银梨看着神女像呢喃出声。

      分外真实的场景印入眼底,银梨的记忆也随之复苏,过往一切都回到脑海之中——

      她是天宫神女月婵的妹妹,真身是白玉雕成的九尾狐,化形至今不过两百余年。

      在动辄千岁万岁的仙神之中,她这样的资历,实则还很年少。

      但一百年前,月婵离世,凡尘动荡,她与义兄决心代替姐姐承担月神的职责,执掌月宫。

      她本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谁知一夜之间,便扛起了天地之间最重的责任,成了被万万凡生仰仗的上神。

      “太好了,银梨,你没事。”
      玉床边,一个年纪与银梨相仿的男子正握着她的手,眼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若是连你也没法苏醒,月宫恐怕……”

      青霜。
      她的义兄。

      玉冠高束,天青布袍,目无杂念,举止端重,一身清风峻节。

      这才是她真正的青梅竹马,亦兄亦友。
      二人皆是玉石,只是形态上,她是白狐,青霜是青鹿。
      两人从开了灵智起就一直在一起。
      姐姐还在时,任谁见了她和青霜两个一左一右立在姐姐身后的小豆丁,都要戏称一句“金童玉女”。

      因为青霜守在玉床旁,周遭其他人都没有靠近。

      其实银梨自认和青霜清清白白,两人确实只是一同长大的好友,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
      奈何她这位义兄原形是高洁的青鹿,天生一双眼睛和鹿一般纯净温柔,看蚯蚓的尸体可能都和看情人一样深情。
      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青霜看她看得最多,有时候还望着她笑,搞得每次她说她和青霜是纯洁的兄妹之谊,大家都不信,只信青霜对她情根深种,是她太迟钝。

      银梨年幼时一度崩溃,拔尾巴毛发誓到拔秃了都没解释清楚,最后放弃了,误会就误会吧,其实也没太要紧。

      此时,青霜握着她的手温暖稳重,问:“银梨,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银梨摇了摇头,道:“还好。”

      然后,她越过青霜的肩膀,看到自己沉睡的玉床前人山人海。

      银梨:“……”
      银梨:“……怎么大家都在?”

      床头黑压压一片,有眼熟的月宫弟子,也有一些似乎是别处来的人。

      不少人看着银梨的眼神,都含着崇敬。

      看他们这架势,也不知道已经站在这里多久了。

      …………
      ……

      话说,她昏睡的时候,他们不会一直在聚众围观她的睡脸吧?

      ……以这个场面来说,似乎不是没有可能。

      银梨忽然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幸好她是狐狸,耳朵很灵活。

      银梨赶紧将耳朵往后背,藏住内侧的颜色。

      好在青霜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解释道:“你在月东林被拖入鬼阵,你本就神魂消耗过度,还硬闯入鬼林救人,大家听闻后,都很担心你。”

      他指了指地上,又说:“还有君竹与磬言他们两个,从月东林出来后,便在这里长跪不起,说要等你责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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