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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梦示,无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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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梦示,无妄
天生妖们虽被上界征召,心里面还是向着妖界的,这一点从龙族依旧执行犁天之仪就能看出来。这样也好,我总能放心离开的。
过了半月,傅衣凌与柯行素成亲了。傅衣凌是啸月军将帅,柯行素是族中巫觋,地位都很高,因此壶中天举办了盛大的仪式来庆祝。自壶中天建成以来,娶亲也有了详细的流程,三拜六仪:拜天地月光、拜先辈父母领袖君王、拜对方;下聘、定亲、迎亲、酒宴、婚典、那啥。
这边的叫法倒和我前世的古礼差不多,不过这边洞房的原始意义,在于大家兽型的时候基本都住在洞里,人形才建起房屋。
酒宴上觥筹交错,人人都是笑容洋溢——最近喜事太多,正好一块庆祝。跟两人交情都不错,我也在被邀请之列,而且还坐在“上宾”的位置。妖界民众太热情了,一个个叫着“猫姑娘”过来敬酒,眼神都十分诚挚,我真不好意思不喝……拿妖力化去了一些酒液,但显然效用不够。
最后理所当然的喝高了,一拍桌子,“换大碗!”
其实我模模糊糊的还有点意识,搂着酒坛子就不撒手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呐……嗝!赶紧上赶紧上,我、我要看小兔子或者小老鹰……”
任青琅一把把我拽的坐下,顺手替我把民众敬来的酒一饮而尽。据后来傅衣凌描述,我十分豪放的拍着任青琅肩膀,“哥们儿甭拽我,我又不是章鱼族的,我、我有脊柱!”
旁边龙族少族长敖放神情淡然的看我一眼,慢条斯理的化出龙须,竖起来挡住视线。喂还敢鄙视我,你留在这不就是为了蹭饭么……任青琅曾经亲自下厨款待一众高层,结果除了凉菜什么都烧糊了,最后还是我做的菜。结果敖放吃了就赖着不走了。
妖族民众在一旁高声谈笑,我只感觉穿着正式的礼服特别别扭,脱了又有碍观瞻,就直接变成小猫,砰的一声果断倒在桌子上装死。
任青琅无奈的摇了摇头,“猫姑娘不胜酒力,我还是先把她送回去吧。你们继续,我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我意识就不太清楚了,只感觉有人拎起我后颈皮,接着我被塞进了个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就睡了。一会儿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又拍了拍我的背。夜晚有些凉意,我努力把自己团的更紧,只觉得有个温热的东西在我头上停留了一会儿,拨弄了下我的耳朵,盖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上,便逐渐暖和起来,意识也回来了。
“猫姑娘,你院子里的怀梦草又枯死了……你就这么睡了,真的不要紧吗?”
耳朵在跳,无意识的摇头,真吵,我就想睡觉。还有,为什么要说又?
头上被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入睡的前一刻我还在迷迷糊糊的想,傅衣凌和柯行素成亲了,柯行素肯定要搬去和夫君一起住,隔壁的房子就空出来了……可以叫云霓遮天住过来,方便他找玄墨。
迷迷糊糊的,缓缓坠入梦境。
我知道我在做梦。因为这情景,我不知道梦见过多少次。
遮罗洞天,云中城,听莲苑正厅,对面卓然而立的,是帝无忧。左眼是尊贵的金色,右眼蒙着淡淡灰霾,左袖空空荡荡。他的身姿峭拔依旧,周身笼罩的,却是无法驱散的沉郁与决绝。黑发静静的垂下,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何等熟悉的场景啊……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招出七杀朱雀,然后如当初一般,一剑掷出,向他心口电射而去!
一切与当时情景一般无二,帝无忧动作敏捷的后仰避过,再反手拔剑,动作优雅的格挡我的斩击。只是这一次,他再也说不出“长进不大”的话来。
我的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寂灭之意,一剑一剑,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正手、反手——
十二子弈棋!六芒草书!九品莲步!朋友七!九重楼!五韵拨风!十指苍苔!剑出无回,剑出无悔!
每一招都与当初并无区别,却因带了这浩然无匹的剑意,变得格外难以预判和招架!
帝无忧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轻松写意变得逐渐凝重,他舍弃了当初那种游刃有余的指点,而是以对手的姿态,认认真真的出剑,沉沉稳稳的防御,步步为营的进攻!
几个躲闪腾挪的空间,我们已经交手了二百多剑,细密的交击声不断回响在听莲苑中。我全身妖力澎湃而燃,七杀朱雀化为一抹流光,上下交织着环绕在我们周身。
我身形不断游走,挥剑的同时另一只手还循着空隙施展各种小法诀。帝无忧的剑,守势绵密沉着、水泼不入,攻势大开大合、狠辣果决,此时剑招重守,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我早就不是昔日之我。这些年来,只要是修行的时刻,我在巩固修为的同时也毫不松懈的锻炼着剑招和术法。领悟剑意之后,更是日日不停,甚至在梦中也在不断的体悟练□□无忧天赋虽好,此刻的水平还是在遮罗洞天那时,怎抵得上我数年苦修!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觑着个缝隙,七杀朱雀剑出如疾,已在顷刻之间点上了帝无忧脖颈!
帝无忧似是轻叹一声,并不招架,而是微笑着闭眼,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与决绝。
我在须臾间止住剑势,连他的颈子都没划破,注视着他的脸庞,一字一顿道,“如何?我可算有所长进?”
帝无忧惊愕睁眼,金色的眼眸中满是讶然与不解。
我随手召回七杀朱雀,伸手掸掸地上的土,直接坐下,“逆鬼妖瞳,勘隐匿,破结界,出入无阻。不是说从此之后再不相见么?此时入我梦中,又是为何?”
这个帝无忧,不是我的梦,而是真实的。我今日醉酒,心有缝隙,极易被入侵。再加上枯死的怀梦草……当真以为我一无所觉,仍旧被你蒙骗?
帝无忧一挥袍袖,已然变换了形貌。一身黑色银纹镶边的古朴长袍,淡银色的腰带,黑发用青玉环挽起,散散的披下来。左臂已经重生,但软弱无力的垂在身畔。右眼依然一片灰色,与耀眼的金色左眸形成鲜明对比。他俊逸面庞上依旧挂着温煦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晦暗。风神隽秀,眉蕴江山,一派云破月来的轩朗风范。
他毫不在意的在我身边席地而坐,“你要知道,像我这般的邪魔不祥要在修真界生存,谎言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我心下涩然——看他的情形,右眼分明已是不能视物,说明当时救我对他的影响根本不是暂时的。这样的谎言……值得么?
“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以你之能,根本无需自轻自贱。”
“呵……”帝无忧自嘲般微微一笑,“我对自己看法如何,又何须他人在乎?何况也无人在乎。”
我默然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眼前的场景变成浩瀚星空,我们身处随风飘荡的云槎之上。“你倒还真是自我。只是……根本不是你做的,你也没有任何错,为什么不解释?你肯说,我便肯听,也肯信。”
帝无忧仰首向天,注视浩渺星穹,答非所问,“绯杏杏,便是天荒门左护法慕天铃,善御法宝,尤善伪装。算计你们几个掌剑宗弟子,再容易不过。”
我并不接话。
帝无忧整整衣襟,又道,“刚才观你招式,已明剑意……你可知,我的剑意为何?”
我不答。他的剑势如同教科书一般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花俏,几乎看不出有剑意的存在。我原以为他只习得了剑招,尚未衍化剑意,却未料到,他的剑意,比我和寒舒逸领悟的都要早!
到底要苛求自己到什么程度,才能强到这个地步?
帝无忧转过头来,眼底愈发深不可测,“是无妄。”
“不贪,不图,亦不强求。不生妄念,不作非分之想。”
“你瞧……”有风吹来,他的黑发随风飘扬。“在修真界的这些日子,我所求不多,只想着要回家,不惜任何代价。”
“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千种机巧,万般图谋,开启破界通道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只是……有些东西,任我如何谋划,也强求不得。”
“一念起于无明之处,这点妄想便再也止不住了。我有我道,若想继续前行,便要斩了这妄念,断了这妄想!所以我根本没留后路,连带这里的一切牵绊,全部抛却!我修魔,对他人狠辣,对自己更狠,舍弃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为求大道,不惜自我放逐吗?同样是剑偏其道,同样是心有挂碍,如果……
“恨我么?”帝无忧语气温柔,脸上一派平静神色,眼眸里却暗涛汹涌,起伏不定。与当初一模一样的问话,此刻听来,却觉得说不出的决绝与深沉。
你……怎能……?我……不恨……!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如果你不想要任何羁绊。如果你要以无妄剑意追寻大道。如果你想以决然无畏,无羁无执的姿态走上修魔之路……
“怎能……不恨……”那么,我愿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