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人面白猿 ...

  •   乡下地方民风淳朴,排外的风气却十分盛。知道谢子安想上山,村里人莫名的对他生了敌意。谢子安试了几次,都被山上奇异的猛兽逼了下来,腰腹上还受了点伤,连带着一路上受的那些旧伤都隐隐有些发疼了。
      狗娃他娘看着彪悍心地却很善良,见谢子安受了伤,终于绷不住脸,匀了间小茅屋给他住,随随便便抱了堆干草,在角落里铺了厚厚一层当床。谢子安拿手按了按,倒也厚实暖和,便不甚在意的对狗娃他娘一笑:“多谢大娘。”
      狗娃他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小会儿,嘟嘟囔囔:“你这人居然一点都不挑!”回头,又抱了床厚被子给谢子安:“诶,就这一床啊!”

      谢子安呆到第四天的时候,大雪彻底的封了山,村子里外出打猎的男人们也终于回来了。只是,村长家的独娃铁牛第一次上山,遇到头黑瞎子就慌了手脚,自个儿摔断了自个儿的腿。村长一边骂他不中用,一边心疼得抹眼泪,狗娃他娘直呼造孽,唠唠叨叨的说铁牛这腿就是好了只怕也要瘸上半辈子。
      谢子安走上前去,捏了捏铁牛的腿,咔嚓一下就给他接了回去,又涂了厚厚一层宫里带出来的秘药,最后拿两根木板子固定了:“以后小心些,大概到来春儿的时候这双腿就能好了,走路什么的不会跟别人有多大差别。只是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村长蹲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抽着烟卷,瞄了一眼谢子安忽然硬邦邦的道:“我们村儿世代住在这山下,村里的小孩都是这座山给养大的,就算是这姓,都是这山给赐的。”他磕磕烟头,也不看谢子安自顾自的道:“你是知道的吧?这山啊,就叫江山。说是座山,倒不如说是咱们江家村的娘诶!”
      村长这话一出,村里人都对望了一眼,村长接着道:“这山啊,养了我们,等我们老了,就把尸骨往山上一抛,送给山里的野兽吃了,算是还山的恩情。但是,山护着我们,我们当然也要护着山,所以,外人是不能进山的。”
      “可是,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救了我家铁牛,咱不能欠你恩情,你要进去,咱不拦你,但是,你今晚就得走,以后,咱江家村儿就没有你这个朋友了。”
      老村长从怀里一掏,扔了张打猎用的地图在谢子安手上,转身就走。村里人对望几眼,纷纷领着自家男人回屋关门。
      啪啪啪一阵门响,空落落的大院儿里,就只剩下谢子安站在瑟瑟风中了。

      江七七一回到山里就跟雪狼把那块从狗娃家偷来的腊肉分着吃了,抹抹油乎乎的嘴巴得意洋洋。半夜里忽然下起大雪来,雪狼仰头有些不安的嚎了一声,脑袋一甩,衔起七七扔在自己背上,就是一阵急速的奔跑跳跃回到了窝里。
      狼窝在半山腰的一个洞穴里,穴口很深,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入口处的石头已经被爬得光溜溜的了,只有一块刚好落脚的凸起石崖,再往外就是低头看一眼就叫人头晕眼花的万丈悬崖了。站在崖口往一边儿看去,能看到大块枯黄的草原,冷风呼呼的吹,仿佛是从脚下刮过,让人有一种乘风而去的优越和惬意——狼窝刚好在与江家村相背的方向,然而,仅仅过了这么一座山,看到的竟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那是一种别处见不到的苍茫和辽阔,天青地广,这就是北地草原的魅力。

      雪下了好几天,外面树海的绿色渐渐的也看不到了,只有一些若隐若现的绿色掩藏在一片银装之下。
      雪狼有存粮的好习惯,七七有督促他存粮的好习惯,于是,一人一狼在这样寒冷的冬天趴在洞口,挨在一起,悠闲极了。
      雪狼甩甩尾巴,七七挨过去抱着它暖烘烘的毛甩甩腿,然后整个的钻到雪狼暖烘烘的肚子下趴上,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外面的笑话——江山上有种胖鸟,不会飞,平时总是一蹦一蹦的跑得飞快,江七七也抓不到。可是一到冬天雪下大了,那鸟又圆又沉的身子往雪地里一跳,一遇到松软的地方,就会噗嗤一下整个的栽进去,只在雪面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等到过了一会儿,又能瞧见大胖鸟挣扎扑腾着翅膀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老鼠一样,逗得七七抱着雪狼的前腿笑到打滚。

      谢子安一身黑色厚袄子在覆满大雪的山上分外显眼,他一边打量了地形,一边捏紧手中的地图暗暗庆幸。
      金蓁蓁给他的那本《华国图志》上的确记载了一些江山之上的奇异动植物,却远远不如这地图实用,如果真的靠那本书盲目进山,恐怕的确是“入之不归”。
      谢子安摸了摸怀里的荷包,不想去想其中的深意,只仰头喃喃:“又是一冬了,蓁蓁,这次我把这条命都给你好了,以后就再也不相欠好么?”他仰着脸,脸上还带着笑,却像哭一样。
      冰凉的大雪扑簌簌的掉在他的脸上……

      老村长给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的怪物出没地点以及习性,虽然因为大雪封山的关系,地形改变的确有些大,谢子安还是凭借这副图找到了上山的路,一路还避开了好几波的危险。甚至有一次,谢子安还亲眼目睹了一场厮杀——哪怕像他这种手上不知道染过多少血的人,也被这样的血腥残酷骇住了。
      那是一群像猪却又只有猫般大小的动物,身上有厚厚的黑毛,毛里插满尖刺,口侧有青白的獠牙,将猩红的长吻挑得翻起来,可以清楚的看到口中呼哧呼哧的白气。他们一窝蜂的从山上冲下来,如两股黑色的污水,撞到一起也不会停一停,居然互相踩踏撕咬着继续横冲直撞,那锋利的牙齿和满身的尖刺相互倾扎,等到黑色散去,仅仅片刻,已经是一地全是洞孔的尸体,凄惨得叫人背脊发凉。
      谢子安想到这些东西如果一涌而上,只怕连军队都压制不住,手心顿时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汗个透湿。

      江山很高,山中危险四伏,脚下雪更是厚,踩实了真能把人埋得连个顶都看不到。天上雪飘得很大,一片一片真有鹅毛大小,稍微远了就是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么长时间的雪上奔跑,就算是谢子安也渐渐有些提不上劲了,气海空荡荡的,只剩点微薄的暖意,只是,他却不敢停——这样寒冷而危机四伏的野外,一停下来就会消磨掉人的意志,等再想走,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然而,不知道是谢子安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那山中忽然一声巨响,一声猿啼顿起,一声锐利的长鸣紧追而上,直震得四下雪块嗦嗦的抖。谢子安心中刚喊一声不好,就见一团巨大的白色从山顶上飞速的蹿了下来,身后一道阴影盘旋紧追不放。

      谢子安心尖一颤,手指猛然扣紧:人面白猿!竟是人面白猿!
      那白猿很大,远远看着已经比两三个成年男子还高,等他四肢着地飞快跑近才觉出,莫说两三个男子,就是四五个男子都未必有他壮实。
      只见这白猿粗腰长臂,身上白毛挂霜,晶莹透亮,足足有几寸厚,根根亮如长针,虽然体型巨大身体却非常灵活,只是一跳已有数丈之远,落地之时,轰隆一声,谢子安两只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发响,顿时,山顶雪块掉得更快了,发出一连串的轰隆声。
      白猿左右奔跑,随手抓起地上的积雪往天上掷去,天上一只金翅大鹏鸟铁爪如勾,翅膀一扇,巨大的身体左□□倒避过,不断的朝他俯冲下来,逼得那白猿左支右绌,口中衔着的血淋淋的幼鹰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的跳动,在他嘴巴上打出啪啪的声音。

      谢子安仰头一望,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四下一张望,提起仅余的内力就向高高耸起的山脊飞跃而去,身影快成一道闪电。恰在这时,山顶轰隆一声,积攒的漫顶大雪终于整个的倾塌下来,轰隆隆的滚作一团,迅速增大,地面霎时抖得叫人站立不稳。
      金翅大鹏鸟飞在空中,被雪浪掀起的气流一震,只倾了倾身子,而白猿却不得不像谢子安一样亡命奔逃起来,顿时处在了弱势。
      那白猿速度极快,谢子安不过跃出数丈的光景,他已嚎叫着追了上来,谢子安想也不想抬手就抓住白猿的长毛,等有命逃出来再说其他——

      身后雪崩越追越近,头顶又有金翅大鹏鸟苦苦相逼,那白猿哪里还顾得了谢子安,只低吼了一声表示不满就飞快的奔跑起来,速度比起开始又快了几分。谢子安抓住白猿背上的长毛,迎面大力打来的风吼一样灌进他的领子里,把他整个身子冻得僵硬如石。白猿速度快,上下颠簸得又厉害,那看似温柔漂亮的雪片拍在脸上,顿时如同如刀割一样,只怕都把脸上打出血痕来了。
      身后雪崩连天巨吼,冰雪碎末如同海浪,掀起巨大的弧拍头而来,唰的一声漫过头顶,形成一道晶莹帘瀑,轰隆一声迎面盖下——

      一直盘旋攻击的金翅大鹏鸟高吟一声,被巨型雪浪逼得升上天去,扑着翅膀长长短短的鸣叫,声音凄厉。
      谢子安紧紧的抓着白猿的毛,手上一用力,抓住机会从白猿飞快奔逃的腋下钻到它的胸腹前。轰隆一声,白猿全身一震,发出一声拖长的悲鸣,侧扑在地。谢子安盯住时机,揪住白猿长毛一荡,钻入白猿腋下空隙之中,然后眼前一花,就觉一阵难以想象的地动山摇,胸口已经被这当头拍下的大力一压,猛的喷出一口血来,将眼前的晶莹染成一片鲜艳的红色便昏迷了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心却猛然一瞬间放松了下来,脑海里仿佛还能勾勒出这遍天冰雪之下的晶莹雪白,掩去了他这一生所有的舍得和舍不得……

      人人都夸五皇子谦逊恭礼,却不知道以前他也不过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只是,他的母亲,曾经的齐康皇后、齐晖帝时最大的外戚长孙氏从他年幼之时就常常教诲他。
      长孙皇后有一副得天的好嗓子,嗓音如同江南烟雨般沾衣欲湿,盈盈绕绕的勾人心。那时,谢子安最喜欢听她唱那些小曲,短小又有趣,不像那些宫人,咿咿呀呀唱来唱去,唱了数年仍旧是那些没滋没味的。
      “蛮儿切要记得,不要去跟你父皇做对,以后求你父皇封个闲散王爷,就到外地去作威作福好了。” 那时,他的母后常常搂着他调笑一样吩咐。

      蛮儿是他的乳名,幼时母后常点着他的鼻子说:“好笨!跟小猪一样!”那时,母后笑着要叫他彘儿,他恼怒不许,踢着腿抗议,母后就笑嘻嘻的换了“蛮儿”这个名字,只是,从头到尾,这个名字也只有母后叫过。这样,不知道还算不算小名?
      那时,他的母后最爱唱的,就是那来来回回的两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不过,那曲轻,词清,母后声音也好,谢子安却是爱听的。

      那时长孙皇后常常告诫他,千万不要涉足长孙氏的争斗,可惜他年幼懵懂,听了那话就转过头去看自己的母后:年纪貌美,稳坐后宫,就是齐晖帝也要对她敬上三分,不由疑惑:“母后有事也不能过问吗?”
      他的母后微微一笑,抱起他搂在怀中,轻叹:“就是母后有事才尤其不能过问呀!”
      谢子安不解的搂住她的手,轻轻一摇:“谁敢叫母后有事?”
      听他如此孩子气的话,他的母后准会笑起来,目光远远的投出去,不知道落在何处,笑容高贵而傲慢,一如她女子之中最为尊贵的身份:“如今,自然没人敢叫本宫有事,只是,一旦本宫有事这世上就无人能救了!”
      她低下头,又放柔了声音:“本宫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长久久的,看着我的蛮儿登上那个位置,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本宫了!”

      只是,后宫风云却不亚于战场。谢子安记得,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吧,他的母后因为鸩毒又诞龙子的华贵妃被打入了冷宫,不过数年,就死在了那方寂寂之地。那时,谢子安才明白,这后宫是如何吃人的地方。只可惜他的母后,那么精明能干又骄傲的一个女子,终究没有斗过他的父皇——喜怒无常的齐晖帝。
      他的母后被打入冷宫之后,齐晖帝却一如既往的对他,更提拔了长孙敬迟为中书令,长孙一氏的蠢蠢欲动便渐渐的停歇了。只是,华贵妃死后,转眼之间,齐晖帝就将年仅十岁的二皇子谢子烨过继给了士族大豪金将军的妹妹金婕妤,又晋封其为昭容。从此,朝堂之上,便是两派对立,一斗,就是这么多年……

      寒冷渐渐的侵过来,白猿的挣扎也慢了下来,谢子安只觉这十八年间,听的见的如同流水一般哗哗而过,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金蓁蓁的影子居然在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后就这么慢慢的淡了下去,不由在心头一笑,缓缓的闭了眼。
      原来,感情依旧敌不过时间,尤其是这漫漫时间里止不住的倾扎猜忌,哪怕他依旧能为这段少年时的感情不管不顾付出性命,这感情却仍旧淡了、散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