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说明》钟敬言

36、第三十六章

　　她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嘤咛出声，半蜷缩着身体，长发挡住小半边脸。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沉沉，身上的皮肤干燥而温暖，偶尔会长叹口气，像是累了，可眼睛却依然紧闭。

　　张献喻已经出门很久，顾青引赖在床上玩手机，借着这个动作，回想刚才看她的样子。

　　门外静悄悄的，暂时还没人回来。

　　她放下手机，已经心不在焉很久了，蚂蚁一样的文字钻进眼里，全都被无意义地消化掉。

　　昨晚，她们什么都没发生。
　　张献喻拒绝她的亲近。
　　哪怕吻到动情的人一样是她。

　　枕头上还沾染着她的气息和味道，床上凹下去的褶皱，勾勒出一片连绵的山脉。

　　顾青引重新躺了回去，胳膊伸直了勾在张献喻的枕头上，脑袋慢慢移动过去，半侧着脸，埋下头，细细嗅着，洗发精的味道淡而清香。

　　顾青引想变成鬼魂，缠绕着这缕从她身上逸出来的香。

　　收拢胳膊，连带被子一同卷进自己的怀里，她挪到她离开的床榻，占据着属于她的地方，像回到母体的婴孩般安然。

　　海岛上的婚宴还没结束。

　　顾青引不想出现，忍受潘延婷的挑衅。

　　她嫉妒对方拥有一段跟张献喻同甘共苦的时光。

　　在这点上，顾青引从没赢过。

　　~

　　“怎么天上太阳那么灿烂，你的脸却堆满乌云?”

　　宋安然的脸在张献喻的眼前突然放大，她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恨不得发出红外线一样的光芒，从里到外把张献喻全部看穿。

　　“你们昨晚很不愉快吗？”

　　“没有。”张献喻挠挠头发，“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天哪！”宋安然尖叫出声，跳起脚问，“你的手断掉了吗，还是她的手断掉了?昨晚你们都亲成那样，结果睡了一整晚的素觉!”

　　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她刚一说完又立刻抬手将嘴巴紧紧捂上，差点给自己憋过去。

　　张献喻一脸郁闷。

　　“是她拒绝你的吧？”宋安然猜，不然张献喻的脸怎么像吃了大便一样。

　　“是我拒绝了她。”

　　“啊？！!张献喻你中邪了吧？”按照好友平日里的性格，被喜欢的人睡了，她早就迫不及待拉着好友一起分享喜悦，最好还是大家热热闹闹吃一顿饭，她跟当家主人一样又是呦呵又是害羞。

　　嗯?

　　话说刚刚自己构想的场景好像在哪看过。

　　算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咸鱼关键期手和嘴巴都没用。

　　手和嘴都没用了，那还要她干嘛呢？

　　“青引姐昨晚没把你踢下去吗？”

　　“没有。”张献喻也觉得奇怪，昨晚顾青引接受她的一切行为，但不管对方的出发点如何，她还是如实回答:“安然，我没办法做到爱一个人失去自我。我希望她爱我，而不只是消遣我。”

　　宋安然理解不了她的想法，“有个词叫日久生情，睡多了感情自然就来了，想那么多干嘛，就当睡一次占一次便宜呗！”

　　张献喻:“……”

　　她没办法跟宋安然这个情感大漏勺沟通。

　　也活该那么久，她都没发觉赵霖霖喜欢她。

　　宋安然继续追问:“我是不是说的很有道理?”

　　“呼——”张献喻吐出一口郁气，拍拍好友的肩膀，“我还想活到八十岁，就不跟你聊这种怄气的话题了。”

　　说罢，她提前离开。

　　望着好友的背影慢慢化做一个小点，宋安然颇为不屑——张献喻装酷自己走，可她除了自己还哪儿有朋友。

　　掏出手机，点开赵霖霖的语音条，搁在耳边重新播放。

　　别扭的朋友，平淡的海岛，没有赵霖霖的声音陪伴，她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呀。

　　~

　　张献喻几乎躲了顾青引一整天。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晚上的时候，宋安然问她怎么不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她，说不定顾青引会感动一把。

　　但张献喻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喜欢她是我的事，没必要成为她的负担。”
　　自助餐的宴席上，她没有看到顾青引的身影。

　　好像今天她都没出来过。

　　怕对方没吃晚饭，张献喻带了些食物回去。
　　房间内静悄悄的，没有灯。

　　那么早就睡了吗？张献喻心里奇怪，她换下鞋子，勉强靠手机光亮摸进来。

　　“你回来了吗？”声音从床上传来。

　　缥缈得像是她的错觉。
　　可的确是顾青引。
　　张献喻:“你没睡吗？”
　　“嗯，睡不着。”

　　她的声音像夜里流淌的水，张献喻能掬到一捧冰凉的湿润，但却看不到水从身前经过。

　　“你好久没叫过我姐姐了。”她忽然很生硬地转了个折。

　　张献喻不知如何作答，放下手里打包带回的餐食，点开灯，吊灯光倾斜一地，照亮房间所有的角落。

　　她注意到顾青引的眼下晶莹而湿润，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淌泪。

　　刚才听她说话声音如常，完全没想过她哭了。

　　“你……没事吧？”

　　顾青引在自己面前一直都是保守的、谨慎的，她的情绪从不外露，除了动情的时刻。
　　两人发生关系后，初时张献喻还感到喜悦，以为自己触摸到了她的灵魂，后来才知晓那只是欲望膨胀的模样。

　　事前的抚摸和事后的温存，那些关心和细节上的妥帖，都可以是感情上的骗局。

　　张献喻拆开包装袋，“吃点吧，别饿着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房间很静，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

　　她们在沉默中拔河。

　　时间像套在脖颈上的绳索，一点一点收缩，胸腔中的空气被慢慢抽走。灯下的影子在为她们的得分计数。

　　输掉的人气急败坏，哭得更是狼狈，“丢掉!我没胃口!”

　　“吃点吧。”她说不下去，清楚自己的话有多假惺惺。

　　“你刚刚不是问我有没有事吗？”顾青引从床上下来，走到她的面前，逼视她的眼睛，“我告诉你——因为你我很痛苦。你明明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装傻?”

　　“是因为潘延婷吗？”张献喻并不躲闪，“她让你感到不被尊重，但你昨天晚上也让她不舒服了。”

　　她知道当时潘延婷在楼下看着，也知道顾青引亲吻的目的，她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选择装傻。

　　顾青引跌坐在沙发上，细长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她现在就像一个破败的娃娃。

　　“你亲我，是因为没有得到尊重而愤怒，所以报复她。”

　　“你睡我，是因为被我哥背叛而愤怒，所以报复她。”

　　张献喻来到她的面前，为她擦掉盖在脸上的泪痕，真是奇怪，越了解才发现顾青引跟当初认识的完全两样，可自己能怎么办，只能继续一意孤行地爱她了。

　　“姐姐，我不怪你利用我，我只是难过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话说到后面，张献喻也为自己难堪。

　　“所以你在报复我吗？”顾青引抽泣。

　　张献喻反问，“那你呢？终于对我有了点其他情绪了，是愤怒对吗？”

　　她不知道顾青引要怎么报复自己。

　　但对方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泪水坠在眼眶里，迟迟不肯落下，仿佛两根尖锐的刀子，刺向张献喻的心脏。

　　“不是愤怒。”她缓缓张口。

　　浅色睡衣让她看起来像株在黑夜里悄然绽放的百合，清幽的香气带着一股从沼泽地传来的晦暗气息。

　　张献喻不解，“那是什么？”

　　顾青引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虚无地望向窗外的海，漆黑被月光独照的大海，她拭开眼角的泪，突然嘴角逸出声尖锐的笑。

　　“我对潘延亭也不是愤怒。”她转过脸，一字一句扎在张献喻的身上，“我为什么要在意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是否尊重我?我的自尊没那么脆弱，你错了张献喻，我这回没有利用你，你错到离谱!”

　　在看到她的脸上出现由错愕带来的空白后，顾青引一把将桌上的食物扔进垃圾桶，她讨厌这个海岛上的一切东西，弥漫咸味的海风，被潘延亭拥抱的顾青引，还有形单影只的自己。

　　饥饿给她带来一种从没有过的清明，四肢微微战栗，她知道这是一天滴水未尽带来的身体反应，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打破，可没有能帮她重组。

　　没有关系，她可以捡起自己身体破成的碎片，划伤这个让她哭了一天的女人。

　　“是嫉妒。”顾青引笑着说道，为这些天自己的行为落下注脚，“你知道吗？是嫉妒。”

　　张献喻依然很懵，“为什么呀？”

　　眼前人的笑僵在嘴角边，仿佛瓷器上的一道裂纹。

　　张献喻看到顾青引从笑转为发愣，最后全然愤怒的一张脸，她的眼睛迅速发红，可明显强忍着眼泪不掉。

　　最后顾青引起身，拖拽着张献喻的胳膊，“砰——”的一声，将她直接关在门外。

　　隔着房门的张献喻慢半拍地意识到顾青引的意思。

　　她说她在嫉妒。

　　为什么嫉妒?

　　是因为自己吗？

　　姐姐她……喜欢我?

　　这个认知令张献喻激动又紧张，她想多追问几句，刚往前鼻子差点撞在门上，才意识到自己被关在外面。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张献喻兴奋地敲门大喊，“姐姐，你开门呀！”

　　半天没人应答。

　　她这才知道，自己这回真把人给得罪惨了。

　　那怎么办？
　　加足手劲儿猛烈喊——
　　“姐姐我错了!你开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