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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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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香
我有什么力气使我等候
我有什么结局使我忍耐
(一)
李明康仍旧记得那时候,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蹲在大院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图画。他走过去,看着,听到她在嘤嘤哭泣。他问:“你为什么哭。”林想没抬头,回答他:“我爸打我。”他仍旧站着:“为什么?”林想用满是泥土的手去擦脸上的泪,站起来,把手中的树枝丢掉:“因为我是个说谎精。”然后,一溜烟跑掉。
李明康蹲下去,看林想画的东西,半天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很好奇,她说了什么谎要被打,她为什么要说谎。
(二)
回家问过奶奶,李明康晓得这小女孩是院子里刚搬来的住户。她的父母跟自己父母一样是厂里的职工。于是,他想,那她将会跟他念一个学校。
果然,她不仅跟他念同一个子弟学校,而且,是同一个班。
老师跟大家介绍她的时候,她毫不在乎的在上面把身子扭来扭去,四处张望。当她看见李明康盯着她的脸看,迅速地把头扭向一边,抿着嘴巴看着窗外。
念这个学校的孩子大多都住在这个城市同个区域,父母都是厂子里的人,大家都住厂里宿舍楼,学校也就在厂子里头。放学了大家一哄着走。
李明康跟在林想的后头。她正在跟几个同班的女生说话,她们互相勾着脖子。林想说:“告诉你们哦,我的爸爸妈妈不是我亲生的父母。”李明康与那些听着的女孩子大吃一惊。林想却像是说了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毫不在乎旁边的听众被勾起的好奇心,换了个话题说起别的事情。任别人如何想让她接着往下说,就是不答腔。
李明康心里涌动着一点点怜爱,随着他小小的心思慢慢地漾开来。
(三)
每次测验完都要把试卷给父母签字,这是习惯。所以每次交回试卷的时候,总有人愁眉苦脸,还有的必定被痛揍一顿。李明康念书勤奋,大多数时候考的都不赖。偶尔考坏了,爸爸黑个脸,不用打,他已经觉得非常惶恐。考的好,却也不夸奖,只是视作理所当然。
这一天,上课前,大家都轮流上去交签完字的测验试卷。完毕了,数来数去都少一份。缺了林想的。林想在课桌里摸索了半天,睁着眼睛无辜的说,我的试卷丢了。
大家私下开始交头接耳。林想说:“喂!我考了九十六分,真的是丢了。”大家都不再说话,老师也没继续追究。
李明康心里想,这女孩如此敏感,他对她倍加关注。
等到再一次,林想说试卷丢了的时候,大家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说。
放学后,李明康跟在她的后面,看她单独一人,说:“这次你只考了七十八分。”
林想如被针扎了跳了起来:“你管我这么多,狗拿耗子。”
李明康窘迫着红了脸,他没有别的意思,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过两天,李明康在家温功课的时候,听到有人杀猪一样的嚎叫,细细听,是林想的声音。他下了楼,在大院里等着。他知道每次林想被揍完都会一个人下楼来院子里哭泣。
“因为你不是亲生的吗?”李明康问道。虽然孩子被父母打在这是很平常的事,但要像林想这样经常被打,打的如此凶,却也是很少见的。
林想有点愕然,望着他的眼神有点茫然:“一定是的。”
第二日,班主任在课堂上讲,有些同学的行为很要不得,考坏了就把试卷丢掉,欺骗老师欺骗家长。李明康看看林想,看她左右顾盼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老师在讲的是她。她很聪明,先把好的成绩丢掉一次,以后再把考坏的成绩丢掉。可惜,还是被发觉了。李明康心里为她有点隐隐的不甘心,早知道不如不做这样的事情,反正到最后还是要被发现。
慢慢的,班里的同学对林想越来越孤立。只有李明康依然默默地注视着她。同桌说:“林想就是个骗子,没一句话是真的。她还说自己不是父妈妈生的……”李明康闷声不响地站起来,一把推掉同桌桌子上堆着的书。同桌愤怒地看着他,两个人打了起来。
晚上,李明康被爸爸狠狠地训了一顿,写下保证书,以后再也不跟同学打架了。
第二天上学,林想背着书包,等在他家楼下。林想说:“李明康,你个笨蛋。”迅速地跑掉。
李明康呆呆地站在那,心里有个声音:“林想,我喜欢你啊。”
(四)
李明康爱读武侠小说,常在课堂上偷偷的看。不知不觉看的过于入神,老师伸手过来抽取的时候,李明康条件反射一样的伸手一格,不仅是他吓了一跳,老师也吓了一跳,一个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方才站稳。李明康站起来,窘迫地绞缠着双手,有点无措。老师扶扶眼镜,倒没说什么,只是带走了李明康的小说。
这天回家的路上,李明康满腹心思,站在楼下半天也没回家。
“喂!”林想用石子丢他,“怕回家被打啊?”
李明康摇摇头:“我们家不打孩子。”
林想歪着头看他,不大明白他在担忧什么。
“丢一本就要赔一套的钱。”李明康跟她吐露心思,“我没那么多钱。”
“多少?”林想问他。
李明康挠挠头:“一本十元,一套五本,就是五十块。”
“哗!”明显林想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是这么一大笔,“看来租书的要盼望书丢掉比较赚钱啊。”
李明康看着林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本,翻看来,把包着的书皮褪掉,露出一些叠的整整齐齐的红色的钞票,每一张都是十块。林想数出五张来,仔细的又数了两遍,方才递给李明康。李明康双手一起去推开:“我……不能……”林想一把扯过他的手,把钱放在他的掌心:“借你的,等你有了再还我。记得再给我五块钱利息。”李明康把钱叠好小心地收到衣兜里。
饭桌上李明康接受了爸爸的审问。
“看什么书?”
“《天龙八部》。”
“你妈一个礼拜给你多少钱?”
“五块。”
“从这礼拜起只准拿菜饭票不许拿零花钱,以后用到了说清楚拿来做什么我同意了你才能问你妈拿钱。”
“哦。”李明康知道自己理亏,虽然万分不愿意也只能点头。
吃完饭,爸爸把老师收缴走的书扔给他,让他马上拿去还掉,以后坚决不允许去租借任何闲书。
李明康拿着书离开家,去往租书店,走到操场边的路灯下,借着灯光迅速地阅读着被打断的情节,一目十行,无限贪婪与留恋地读着。他都快要哭了,那么多还没看,而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
“喂。”又是林想用石子丢他,“你怎么了?”
“阿朱死了。”
“什么?!”林想明显不知道。
她看着他一脸怔怔的茫然,从他手里取过书,翻了几页:“是这里面的人吗,是这个故事叫你哭吗。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一个故事呗。”
李明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离开操场准备去还书。走了几步,想起来,回来,掏出衣兜里的钱递给林想:“谢谢,不用了。”
林想接过去,仔细地数了又数,问他:“利息呢?”
李明康一怔,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张纸币来还有几个几分的硬币,他摊着手,林想把一张一元一张五角的捡走了,把那几个分币剩给他:“算了,就这么多吧。”
李明康什么都没说,迅速地走掉了:“她怎么这样啊。”
(五)
《天龙八部》李明康一直没有看完。他一直在想,失去了阿朱后的乔峰是怎样的。
这一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个大事。林想的妈妈在和林想爸爸吵架的时候,一气冲到楼道的窗户,拔开窗子跳了下去。那时候也是晚饭时分,有人吃完了在下面推着孩子乘凉,也有人家还没吃饭,在楼下说话聊天。林想的爸爸妈妈吵的很响,但大家好象都已经习惯了,还有人侧着耳朵在留神究竟在吵什么。所以亲眼目睹的人挺多的。李明康是刚吃完饭,拿着扫把在清理垃圾,听到有人喊:“跳楼了。”李明康的妈妈放下在洗的碗筷,李明康的爸爸放下在看的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来,李明康跟着他们来到了楼下,跟着蜂拥的人一起往林想他们那楼去。
围着的人挺多的,李明康一眼就看到从楼道里慢慢走出来的林想,她都没有看躺在地上的妈妈,直瞪着李明康走过来,惊恐的是她的眼睛,而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李明康的妈妈就在旁边,拉过林想:“来,到阿姨家先。”林想像个木偶一样,被李明康的妈妈牵着手走,李明康也跟着,他回了回头,却只看到密麻的人群。
李明康的妈妈把林想领回家,用毛巾给她擦脸,让李明康陪林想坐着,然后去厨房给林想做面条。
李明康看着林想那满眼的恐惧和惊恐,在她的旁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嘴里轻轻地说:“别怕,别怕,别怕……”他感到她的肩膀在颤抖,轻轻地,缓慢地,然后像暴风骤雨一样。她把脑袋搁在他的脖子上,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身体,剧烈地战抖,李明康感到灼热的液体像倾泄一样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她就那样一直哭泣,胸腔迅疾地起伏,声音逼迫着像是要背过气去。李明康的妈妈以为发生了什么,还拿着锅铲就直接跑了出来。她把铲子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抹干净:“林想,没事的,没事的……”林想就是那样抱着李明康一直哭一直哭。李明康也忘记林想究竟哭了多久,就知道很长,很长。哭到后来林想的喉咙都嘶哑了,再后来干脆就没有了声音只是疲惫的呜咽。李明康被她抱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麻。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李明康的爸爸回来了,把林想弄到了李明康床上。李明康的妈妈拿毛巾又给林想擦了擦脸和手,给她盖了毯子,开了风扇。
听爸爸带回来的消息说,林想的妈妈抢救过来了,因为他们家楼层低,只是伤了骨头。李明康舒了一口气。妈妈跟他说,他就睡在外间沙发上,林想就在他家住上一段时间再说。
晚上,睡在客厅里。他隐约能听到父母在谈论些什么,他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他恶狠狠到摇动着手里的蒲扇。要到后半夜才睡过去。但一闭上眼就是林想那双恐惧的眼睛和没有表情的面孔。他挥舞着手里的扇子,想把一切赶走。却又像被定住了身。他听到自己对自己说:“李明康,你再也走不掉了。”
虽然自从上次林想问他要利息的事情他已经不再跟林想说话。但现在,他很想跟她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通常就是她坐在那发呆,他就呆呆地坐在那看着她。
林想的爸爸来过,带了点林想换洗的衣服和书本过来,让李明康提醒林想别忘记做暑假作业。林想的爸爸和和气气地跟他说话,样子也是文文静静的,听妈妈说还是个念过大学的高级知识分子。但为什么就经常打人呢,还逼的林想妈妈跳楼。他想不明白。
但更让李明康想不明白出人意料的事情是,林想的妈妈在医院又跳楼了,这一次,再也没醒过来。
李明康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妈妈是如何为难要跟林想说这个事情。李明康以为林想会再一次哭的死去活来。林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哦”,仍旧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李明康担忧的一直盯着她,不容半点错失。他在内心暗暗发誓:“我一定要照顾好她。”
她却像再也没发生更大的苦痛,仍旧在上一次的恢复过程中。慢慢的,安静的。
林想在李明康家住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林想的舅舅来领她,说是要带她回外婆家。林想舅舅是对李明康父母谢了又谢。李明康看着林想叠着自己的衣服和书本,想跟她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大人们在客厅里也像是没什么话说,空气凝固着,像是就此静止了。只有窗外的知了无穷无尽地鸣叫着。
这是李明康一生中最漫长的夏季。
(六)
他以为,她就此就要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他却意外地收到了她的来信。她没提过去的生活,只是写她新的生活,一点一滴。她说,有一天,经过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一样,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于是,她进去,玩遍了每一个好玩的东西。她说:“李明康,我有很多钱可以玩,你还记得我有很多钱吗?”恩,李明康记得,那个书套里的钞票,他也记得她对那些钞票的姿态,一张一张温柔地抚平,一张一张地小心珍藏。他不相信她舍得花里面的任何一分钱。
她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起这些钞票。有一次在信里她是这样说的,在妈妈祭日的时候,我把所有的钱都用火烧了,那些钱本来就是存起来给她的,那样我们就可以离开我的爸爸,离开那个厂,永远的离开。李明康抚摩着信纸上眼泪的痕迹,觉得异常的心酸。他仍旧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在她写这些的时候她是真的在伤心。
有时候,李明康也想给林想写信,但寄过来的信上永远都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邮戳可以证明来的那个城市。他不知道可以问谁,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读着她的每一天每一个想法,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那都是她心里的世界,她要给他知道的全部。他忠实地阅读着每一个字。宛如她从没有离开过。
因为在同一个厂,住在同一个宿舍区,偶尔李明康也会遇见林想的爸爸。那个男人在妻子和女儿离开后,失去了声音,再也听不见他的咆哮,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身体也佝偻着,轻飘飘地没有了重量,像是一下子就苍老了。然后就是身子一天比一天佝偻,人一年比一年老的快,衰败的让人惊吓。人们看着他的眼神也很怪异,从以前对一个工程师的尊敬沦落为鄙夷和冷漠。
李明康却不得已地去跟他打招呼:“叔叔。”
他却像是耳背的一样没听到李明康的交换。李明康一直跟在后头叫了好几声,他才象是听到了。这时候的李明康已经长至成人,他得仰着头看李明康。“叔叔,你可以给我林想现在的地址吗?”李明康看他听的不是很明白的样子,重复了两次。
林想的爸爸还是像没明白,又觉得奇怪,慢吞吞地继续走着。
李明康又焦急又无奈,怎么办呢,马上要去念大学了,以后还能收到林想的信么,不知道信会寄到哪里去。他甚至想告诉妈妈,然后让妈妈帮他转寄。但他又怕妈妈问东问西。因为这个事,就是他自己,也老觉得有点怪怪的。
直到真的要走了,才鼓起勇气跟妈妈说:“如果是我的信帮我留着,一定留着。如果可以……寄一下给我。”他说的越来越小声。妈妈讪笑着:“林想还给你写信呢。”李明康的脸嗖的一下红了。为了怕家人知道,他每天早上第三节下课后都是飞奔去厂里传达室拿自家的报纸和信笺,然后又飞奔着跑回来上课,就怕万一被爸爸妈妈知道了。而其实,他们一直明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想再也没给他写信过,从他上大学后一直没有。每次打电话回家李明康总是不死心的问:“真的没有吗。”没有。没有。没有。虽然他也想过或许是爸爸妈妈把信拆了然后烧了就告诉他没有,但他更确信她是真的没有再给他写过信。于是,他一次又一次把林想以前的信拿出来阅读,一次又一次。像是她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虽然就是当年,他们两也不曾亲密地聊天过。但这些年,他总觉得,她就在他的身边,他也确信自己是她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却是这样,就断了音信。
林想,你在哪。
(七)
每一个在他身边出现的女孩,温柔的,美丽的,聪明的,善良的,可爱的,能干的……总会叫他想起林想来,林想的谎话,林想的坏,林想的眼泪,林想的消失……像是有一个咒语封存了他的感情,不起波澜。
他等她,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每一天,每一年。等的沧海都要变成桑田了。譬如,他们的工厂停产了,然后卖掉了。工厂里有些人留在了那个城市,有些人回到了曾经的故土。李明康毕业后辛苦了几年,把父母接到了现在的城市来,一直住在一起。老头老太一直催他结婚生子,偶尔说起当年的厂子,当年的人,也会偶尔提起林想的名字来。他的心紧的发酸。无数次他都问自己,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穷其一生都不再。那种不晓得结果的无望等待叫他觉得,他的心已经老了。他按着它,它缓慢的跳动。
以至于在一个酒会上看到林想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或是幻觉。“林想……”一直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他才确信,真的就是她。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深呼吸,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是走陡峭的楼梯,一脚深一脚浅地带着不妥当的心慌。
他喊她的名字:“林想。”
她转过来,眼睛盯着他看,认真的,仔细的:“你好。”带着陌生,和一丝疑问。
“我是李明康啊。”他定定地看着她。但她仍旧带着那个第一次见面的表情。
是她,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她接了过去,念了一下上面他的头衔,礼貌地对他点点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李明康迟疑地,尴尬地走开。跟谁答腔都像把一颗心丢掉了,魂不守舍,那眼睛却一直跟着她的身影。
她把他忘记了。
沐浴的时候,莲蓬头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想起那一天,她哀痛的哭泣。他不相信她可以忘记过去,忘记他。
果然,她给他打电话,约他见面,在他公司楼下的西餐厅。
她叫他:“李明康。”就像以前喊他的名字一样,连名带姓,从头到尾,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中间还要顿一顿。
她说,他们公司有个新业务要招标,李明康能不能从内部争取一下把这个业务给她的公司,她们公司也是竞标公司里的一个,老总要求她务必拿下这个业务。在他还停留在时光隧道里,停留在过去的时候,她跟他讲着现在的现实的东西。她殷切地看着他,他却好似什么都不明白,恍惚着。她急的伸手过来摇晃他的手:“行吗?”他点头,行,当然行。她要他做的任何事,务须央求,他都会答应。
她高兴的笑了,他也有想落泪的感觉。林想,我想你。这话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心上丢失在外的那一块,终于回到了原位,终于,等到了。
那天回家的时候,妈妈还在客厅看电视,问他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他走过去,坐在妈妈的身旁:“妈妈,你还记得林想吗?明天她来家吃饭。”李明康的妈妈脸上也浮出笑容来,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剩下的半个笑容又隐了回去。
他一直觉得很开心很开心。
第二天带林想回家吃饭的时候,他一反常态地在饭桌上不停地讲话不停地讲话,又不停地给林想夹菜。他一个人说光了全部的话,谁都没机会插嘴。
送林想出去打车的路上,他还一直说。说他一定会帮林想拿到业务的。
林想说:“谢谢。”
林想说:“即使你让所有的人都没机会问问题,但那些疑问还会在人的心里。”
李明康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沉默着。
在林想关上出租车门的时候,听到李明康说:“我等了你这些年,我喜欢了你这些年。”
林想摸到自己的眼睛不停地流出眼泪。
(八)
他打电话去她公司,都会告诉他她不在。他在传呼台留言,她也从来没回复过。他去她的公司等她,她看见他就像没看见一样默默地走掉了。他想起念书的时候,看到别的男生日日在女生宿舍楼下苦等某女孩,就会想,这样只会叫那个女孩更轻贱他。而今日,他顾不得,他已经等掉了那么多的日夜,又怎么在乎在这里的长相等待。
她说:“别来了。”她也骂他,赶他走。但他仍旧日日都来。
她说:“李明康,如果不为了拉这个业务,我会永远都当作不认识你。”
她说:“李明康,我对你的情谊也就是一笔业务就可以交换的。”
她说:“李明康,我一心一意忘记过去,你何必拉着我走不掉逃不开。”
她说:“李明康,我是什么人,你不是从小就清楚吗。值得吗?”
他不晓得值得不值得。
他说:“你还记得那个小说吗,《天龙八部》,里面有个阿朱。她死的时候我哭了。你问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故事里瞎编的人哭。里面还有个人叫阿紫。她死的时候我哭的更厉害。她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但是她死的时候我哭的比阿朱更厉害。”
“林想,我一直相信,如果我把这个小说从头到尾讲给你听,你也会更喜欢阿紫,你也会觉得她死的时候更伤心。这个世上只有你会和我想的是一样的。”李明康一直拉着她的手,他坚信,故事的真相是乔峰会对阿紫好,会好好照顾她,一直,一直。书上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