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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袍染恨锁深宫【上】 蛾儿雪柳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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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楔子
皇上自元夕那日从宫外回来,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
他一连多日不上朝,大臣们无法,只得将废后从冷宫里面请了出来。没几日,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废了皇上,改立新君。而她自己,则开始了垂帘听政的太后生涯。
神志不清的废皇被囚禁在流光殿里,他嘴里时常念叨着的,只有那一句,“我丢了离忧啊,我把离忧弄丢了……”
宫人们看到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皇帝亲自搬着云梯,把流光殿的匾额摘了下来,却也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太后说,随他去吧。
终有一日,废皇躺在内殿的流光席上,含着一丝苦涩的笑离开了人世。他去时,怀里还抱着那块匾。
太后闻讯而来,看到那块匾额上的“流”字已经被他改成了“浮”字,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一 今我来思
赵王进献了十名妙龄女子给皇上,这些女子个个能歌善舞,姿容冶艳。其中有一个叫离忧的,她的眉眼之间与宫中艳压群芳的丽妃有些相像。刚一入宫,便被皇上破格封了贵人。
“你说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丽妃先是怒不可遏,而后是长久地沉默下去。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啊。
*
“这几年,你没少受苦吧?”皇上看向离忧的眼睛里,全是浓浓的情意。
她却始终没有正眼瞧过他,倨傲而冷漠的气质下,映衬的是一张宛若桃花的绝世面庞。
他走近她,将手覆上她的手。她的手依旧白皙而修长,却不知怎的,这几年竟被赵国的风霜浸润出了一番袭骨的冰凉。
离忧一脸厌恶地缩回手,神色之中全是鄙夷,“多年不见,皇上依旧是这样虚情假意么?”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离忧的脸上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只见丽妃怒气而来,张口便是,“多年未见,你依旧是这样不懂规矩么?”
“规矩?”手印在离忧脸上渐渐显现,映衬着她无比惨淡的笑容,“规矩就是,为了所谓的地位荣宠,陷害自己的至亲姐妹吗?”
“你……!”丽妃不禁气得面色煞白,于是扬手又要打。但刚扬起时,她的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动弹不得。
丽妃面露不甘,“皇上忘记她是怎么背叛您的了?”
皇上脸上忽然就蕴起了薄怒,低低咬出一句:“滚……”
*
多年前,当离忧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确实度过了一段如她名字一般的欢乐岁月。可这一切,都终结于离忧十五岁的那一年。
江湖传言,江南苏家有一位女子,是天生的帝后命格。得此女者,则大业可成,继而可保国祚永存。
可是,苏家有两个年纪年纪相仿的女儿,而且她们看起来都是聪明伶俐、容貌倾城。先皇无法,只得将这两个女子一齐接进宫来,全部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
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子专宠离忧,那么,皇后的位置,怕是非她莫属了。于是,姐妹齐心的好景,便在那样的年少岁月里,戛然而止。
之后免不了的,自然是那俗套而无休止的宫斗戏码。一直延续到新帝登基,宫斗却愈演愈烈。落水,争宠,嫁祸,陷害……一桩接一桩。皇帝看在眼里,只能将离忧紧紧揽在怀中。
他爱她,所以无条件地信任她。可是,这一切的信任终究抵不过,那杀人于无形的流言。
流言纷纷,皆说皇贵妃在宫外曾有过意中人,夜半无人时,娘娘常暗自垂泪,许是思念着那人的缘故。更有一日,皇贵妃命人送出宫外的书信被人意外“截获”。
重重“证据”之下,高傲如她,从头至尾竟是连一句解释都不曾有。年轻气盛的帝王,最终没能压得住胸中的那团怒火。
于是,盛宠无双的皇贵妃,竟然在霎时间沦为庶人,还被发配到偏远苦寒的赵国思过。
这一去,就是三年。
斗转星移的三年,先前不受宠的贵人,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丽妃;而先前宠冠六宫的皇贵妃,换了一个身份进宫,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贵人。
二君已陌路
“皇上如果还是为了帝后的传言而接我回来,那么便大可不必了”。离忧的话,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寂。
“离忧……”
“如果那术士指的是我的话,赵王又如何会舍得让我回来?”
“哎……”皇上的眼眸中尽是清冷之色,他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咕咕,咕咕……”子夜时分,玉露殿外响起了百翼鸟的叫声。
这种鸟,是赵国特有的鸟类。离忧知道,赵王此时已经急不可耐了。
原来,赵国虽经年苦寒,可自从新王继位以来,国内却换了一番崭新景象。实力渐雄的赵王,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自己与皇帝同为皇家血脉这一事实。因而,在他初看到离忧的那一刻,骨子里的血液便沸腾了起来。
离忧摸摸自己的小腹,无奈地穿上了夜行衣。
*
几日后,赵王挥兵南下,直逼京城沁都而来。
皇帝急派大臣调兵,危急时刻,却不见了虎符。
朝堂之上,大臣急得团团转,一时间炸开了锅。皇上此时倒还算冷静,他一边悄悄吩咐自己的亲卫前去搬救兵,一边在婢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贵人,皇上吩咐,要奴才悄悄送您出宫。”
听到这句话,离忧心中闪过刹那间的震动,却还是冷冷地说了句,“不必”。
是啊,与赵王的约定尚未达成,她如何能走?
“哈哈……”丽妃带着绝望的笑声而来,满眼的猩红将她姣好的面容映衬得十分可怖。“大祸临头,他心里记挂的,却还只是你。只有你!”丽妃一面说,一面拿出了银光闪闪的匕首。
离忧却依旧神色自若,“婉儿,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是这样嫉恨姐姐吗?”
“哼,姐姐,你心里几时有过我这个妹妹?皇上日夜在你身边时,你可有一刻想到过我的感受?”
离忧长叹一声,“这又如何能怪得了我呢?”
“不好了,赵王马上要逼宫了。”
殿外吵嚷声起,满宫皆惊。
“娘娘,快走吧。等赵王攻进来,再走就来不及了。”
“皇上呢?”
“皇上和大臣们都在太极殿呢!奴才看见,宫门口的硝烟已经弥漫到太和殿了。娘娘,咱们还是快走吧!”
丽妃此时已顾不得离忧,扔下匕首便出了殿门。
离忧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
所谓夫妻情深,也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
赵王兵败被擒的消息传来时,离忧手中的琉璃盏应声而落,血色琼浆登时洒了一地。
怎么就,败了呢?
“苏贵人,皇上晚间在含德殿设宴庆功,请贵人务必前往。”
“赵王呢?”
婢女闪烁其词,离忧终究也没能问得出赵王的关押之处。
离忧覆在小腹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晚宴上,离忧身着粉锦织就的藕丝罗裙,飘逸如仙,妩媚如妖。人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却没有人注意到,她衣袖间隐隐有寒光闪现。
离忧唇角含着笑,一步步向高位的皇上走去。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好像瞥到了什么,整个身子蓦地怔住了。
离忧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席间的一个人,惊呼道:“怎么是你?!”
只见那席间的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上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武将铠甲,气度逼人。他平静地看着离忧,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未几,他淡淡起身,行礼道:“末将陆温澜,见过苏贵人。”
皇上亦向她解释道:“离忧,陆将军这几年奉我的命令,去赵国保护你的安危,今日又带兵生擒了赵王。算起来,陆将军的确是功不可没。不如,你代我敬他一杯酒如何?”
离忧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粉泪已浸湿了妆容。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大殿,跑到了玉梨湖边。
她的胸口涌出翻江倒海似的绞痛,双腿也不自觉地瘫软下去。她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继而是止不住的狂呕。
“你没事吧?”陆温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才发现陆温澜此时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关切,而是平静地望着湖面。
“为什么?”离忧咆哮道,“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三子为良人
原来,离忧刚到赵国时,一直住在风景秀美的紫叶镇上。
因她生得美貌,又独身一人,自然少不了周遭豪绅恶吏们的骚扰。
邻居陆九常常为她打抱不平,虽每次都会被那些人打得面色青紫,却从未计较过分毫。
有一日,离忧犯了旧疾,而她所需的名贵药材在这穷乡僻壤中,十分难觅。她清晰地记得,是陆九冒着生命危险去了野兽遍布的九华山,为她取了药材,这才保住了命。
长此以往,二人心中便萌生了异样的情愫。
在这样的人间烟火中,感受着世间儿女的喜乐,离忧沉醉不能自拔。可是,离忧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她看陆九能文能武,样貌又好,便忍不住提过若是他去求取功名,想来一定可成人中龙凤。
没想到,在她看来的玩笑话,竟然成了一个男子心中的隐痛。
他爱她,却自觉配不上她。
时至今日,他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将军,如何能配得上貌美倾城的她?
已经记不得是何时,他那时还只是宫中的一个小侍卫。
那日,她乘着九凤金鸾从他的跟前经过,他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仰头望了一眼她。
只此一眼,此生沉沦。
他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旁人陷害,却爱莫能助。只能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为她遮风挡雨。而他不知道的是,要实现这个梦想,他究竟需要强大到何种地步。
那天,他在屋檐上,眼睁睁看着她躲在屋中披头散发地哭成了个泪人,人前却依旧是那个倔强模样,忍不住暗暗心疼起她来。直到皇上后悔,说要选一名侍卫去赵国保护她时,他自以为枯竭的心终于又跳跃起来。
皇上封了他一个莫须有的“护伊将军”,他也不在乎,只要能护她一世平安,所谓的前途地位又有什么要紧呢?
*
赵国的风霜来得紧,寒意也着实逼人。
她早起说想吃炖山鸡。这种天气,山上别说鸡,连一根草也难见得。奈何她小嘴一嘟,他的心便霎时软了起来。
骄傲富贵如她,又几时有过如此穷酸困窘之日?莫说一只山鸡,她纵使要金山银山,自己也会舍出命去换给她。
他宠溺地拍拍她的头,笑着说了句“等着”。
可是,当他手握山鸡从外面回家时,却看到赵王的车驾停在他们的茅草屋外。没过多久,他看到赵王挽着离忧的手走出来,一齐上了马车。
看着蹙金华服,高贵冷傲的离忧,他的心忽然被击得粉碎。
是啊,陪王伴驾,这才是她应有的归宿。所以后来皇上召他回京时,他竟没有丝毫的犹豫。
再后来,赵王如皇上预想那样领兵来犯,他便带着皇上早已安排好的伏兵,生擒了赵王。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今日的庆功宴上,他竟然又见到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那个人。
“你可知道,我当日随赵王走,是因为……”
“你有了身孕?”离忧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陆温澜打断。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和嘲弄,“是赵王的?所以你要行刺皇上?”
离忧如鲠在喉,积郁在心中的怨气,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四情难如故
“娘娘,皇上召您回去用膳呢……”
在小黄门暧昧不明的目光中,离忧终于忍不住怒吼道:“滚开,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娘娘!”
跌跌撞撞地回到大殿上,离忧才发现,先前的将士们已悉数散去,只剩了皇上一人。
“放我走。”离忧冷冷道。
“你是我的皇贵妃,自然是要待在我的身边。”
“你的皇贵妃,早在被你扔到赵国之前就已经死了。”
皇上含笑走向离忧,双手环上了她的纤腰,低语道:“我那时不过是和你逞一时之气,你又何必当真呢?”
话音未落,他的胸口忽然感到一股热意,低头看去,才发现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问:“为什么?”
“你早知道赵王的谋逆之心,所以借故把我送去赵国。你故意让人在赵国散布‘得离忧者得天下’的传言,让赵王以为胜券在握。紧接着又接我进宫,故意让我偷出虎符交给他,从而一举将他擒获。”离忧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落寞,“我苏离忧走到今天,都是拜你所赐。既然我心已死,你也别想独活!”
“可是,我一直派陆温澜暗中保护你,那也是事实。只是没有想到,你们……”皇上强捂着胸口,忍痛拔掉匕首。他一面哀戚地回转身去,一面低声吩咐身侧早已看呆了的小黄门,“送苏贵人回去休息。今日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末了,他又说了一句,“三日后举行封后大典。”
离忧不禁怔住。
“如果你不想连累苏家满门,最好不要寻死。还有陆温澜,你若死了,我一定让他为你陪葬。”
皇上的语气,无比悲凉,却又毋庸置疑。
*
又一次的红烛摇曳,离忧已是凤袍加身。
离忧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火红,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昔时,自己与皇帝琴瑟和鸣,凤袍加身于她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孰想如今物是人非,这耀眼的火凰竟生生地成了讽刺。
“娘娘,皇上今晚不过来了,让您早些休息。”
来回禀的婢女小心翼翼,生怕皇后暴怒祸及了自己。却不曾想这个皇后对于新婚之夜皇上缺席这件事,好像并不十分介意。
此后数月,皇上都未曾涉足过流光殿。宫人们看着皇后日益隆起的小腹,不禁议论纷纷。
“是朕与离忧在宫外的孩子。”
皇帝此言一出,瞬间平息了所有的流言。
他依旧不来流光殿,赏赐却日益丰厚。宫人们只说皇上心疼娘娘,想让她好生养着身子,来年为皇上生一个大胖小子。
见他如此,离忧心中虽仍有恨,却也多了一分感激。于是,一日午后,她为他做了他最喜欢吃的桃花羹。可是,脚步方行至含德殿外,离忧便怔住了。
殿内的声音絮絮传来,离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将军可知道,皇后娘娘怀的是将军你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是大内总管徐风。
良久的沉默之后,陆温澜终于蹦出了一句,“如何证明?”
“紫叶镇有一个张大婶,不知将军可还记得?是她亲口告诉咱家,皇后娘娘随赵王离开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
“我如何知道,她不是被你们买通了?”
羞愤的泪水自离忧的脸庞滑落,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落寞地转身离去。
*
殿内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徐风接着说:“如今凉国犯我边境,陆将军若能引军退敌,皇上便会废后,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我一不懂带兵,二不懂打仗,皇上为何让我去退敌?”
“皇上和咱家都相信,以将军对皇后娘娘的深情,若是将军带兵前去,此敌必破。”
陆温澜的嘴角浮上一抹清冷的笑容,“我若不去呢?”
“那么,皇后怕会死于不久后的瘟疫,也未可知。”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陆温澜叹口气道:“我去便是。不管他是否是我的孩子,都请你们不要伤害他们。”
皇上的薄情和陆温澜的猜疑让离忧心如死灰,所以自那日后,离忧心思愈重,不思饮食,没多久,竟然小产了。
于是,她对这二人的恨意,便更深了些。
五 情之至
陆温澜大胜凉国,皇上赏了吴国给他,封了他一品将军,赐了爵位;陆温澜娶了亲,夫人长得像极了先前的丽妃苏婉儿;陆温澜势力愈大,渐渐地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怕是有谋逆之心……
近来,宫中的议论,大多围绕在这个意气风发的“吴侯”身上。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宫中大臣们敏感的神经。
离忧也听到了这些,却只是不以为然。
印象中的陆九,从来没有这样的野心与魄力。宫中传言,怕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直到那日皇上破天荒地来了流光殿。
年余未见,他变得神情涣散,愁容满面。先前俊朗明媚的脸上,已生出了胡须。他见了离忧,似有心事,却只是和她闲话家常。她看着他佯作云淡风轻,却明白他心里苦着呢。
离忧听说,大臣们都建议皇上把离忧送给陆温澜,可皇上却生平第一次,拒绝了徐风和众大臣的谏言。
徐风痛心疾首,生生地搬出了先皇遗诏,“先皇将皇上托付给咱家,咱家就有义务帮皇上铲除后患。”
“先前送她去赵国,便是你的主意。现在她好不容易回到了朕的身边,朕就再也不能让她受一丝委屈。如果不是你告诉陆温澜离忧怀着他的子嗣的消息,他又如何会在打败凉国之后,便第一时间向朕索要她?”
“皇上留着她,就是在为自己招致祸端。您明明知道,术士口中有帝后命格的人是……”
话音未落,皇上便打断了他,“朕对离忧,从来没有过这般心思。情之所至,你又如何会懂得?不然,为何朕赏了陆温澜封地爵位,他却毫不在乎呢?”
徐风看着他不容辩驳的眼神,叹了口气,悻悻地收起了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