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39、晚来一年秋

　　时间像个不知疲倦的扫地僧，清扫着山林。而当绿意消退，姹紫嫣红粉墨登场。

　　到了这时，少年们的武艺已初有成效，一拳一掌都显得极有章法，而放他们在林中过招，也能引起一阵不小的震动。这当中尤以满子最为突出，在大伙儿忙着练拳练脚时，他已经能驾着简单的轻功在林中穿梭，让人羡煞不已。而一路教导过来，就连剑雨都在私下里夸赞，那少年有难得的筋骨。而相较于东子，毕竟年长几岁，身子骨已初定型，即便是同满子一样勤奋，也到底落上几分，不过他们相互追逐打气，倒也稳定进步。

　　老半仙不知道又迷上了什么玩意，整日关在房里不出门，只有饭点才会出来晃荡晃荡。而饭桌上，必是要考察剑雨一番的。此时剑雨也大有精进，十有八九都能答出，而这□□都能得到老半仙摇头晃脑的认可，至于余下那一二......就会得到一阵破口大骂......要骂了还不解气，就要给他扣上草菅人命，枉顾性命的罪名。剑雨好着性子听他教诲，虚心承下。

　　花自青则用袖子护着饭碗，以免横遭飞沫。嗯，若是袖子够长，也假意捻菜的替剑雨挡了。

　　至于花自青......她打个呵欠。

　　如今厨艺该是没问题了，各色小菜都能从容应对，只是好不好吃......反正吃过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来。而自打入秋后，她就秋乏的厉害，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再摸摸肚子，已然隆起个不大不小的包，五个月了.....就这么点儿？她也有些惊讶，不过就这么点儿也累的她够呛的。这下打着呵欠，还是拿了针线活计来。

　　月前，她在村妇们的带领下也做起了针线活。要说，那还是以前从不敢想像的，让她拿花针？那是以前瞧了姐姐与阿娘拿起针线，她都会无聊走掉的人，可是如今......想想这会穿在谁的身上，就让她心中一阵欢喜，甜滋滋的。

　　起先剑雨还担心她拿针线伤了自己，可她得意的摆手给他看，一点伤也没有。要说，她竟能极快的上手针线，是让满子大娘都讶异夸赞的，说她的手灵巧，适合女红。她简直听呆了，竟然也有她适合做的事？内心起了极大的震动，于是越发的夙兴夜寐学习起来。

　　而在她们的带领下，一步步，如今已经能做起小衣来，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只是有些素淡。于是她又学起了绣活，向村中绣活做的最好的媳妇请教，之后她就彻底研究起来，起先绣简单的叶子，小花，慢慢就绣蝴蝶，鸟儿，倒也有模有样。

　　那段时日里，她除了做饭浇花，能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研究在里头。常常同一间屋里，剑雨在一旁瞧医书，查药典，累了看看她，想同她说会话，她都像听不见似的，已然达到针我合一的境地。而她恐怕不知道，她低眉垂首，心无旁骛的样子可真是好看。手巧指灵，莹润纤细，在阳光的斜照下白的发亮。而那露出的颈项泛出神圣纯洁的光，仿若能看到那当中细腻的绒发......剑雨情不自禁的就凑上去，只等近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可既然已经来了......他极快的在那颈上亲吻一口，又回来若无其事的看书。

　　花自青愣了愣，摸了摸后颈，有些疑惑的瞧过来。

　　剑雨问，“怎么了？”

　　她拧着秀气的眉头，很是有些疑惑的模样，可终究是摇摇头，继续做起手中活计来。

　　剑雨竟生出几分挫败感。

　　后来总是要让他痴缠着让她休息一会儿，多休息一会儿，又痴缠着让她早些歇息。再不听话，就抱着她去瞧瞧外间，瞧瞧山河变色，也瞧瞧雁鸟鹿群，只有这时，花自青才会被景色吸引，暂忘了那些活计。

　　有时剑雨也忍不住问她，“何以要那般赶着去做那些？”

　　花自青也有些怔怔的，她瞧瞧双手，觉得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可为何心里又似总有个声音在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想她可能是怕小家伙出生太快，而她什么准备也没有吧。

　　剑雨亲吻她的额头，“傻青儿，我都说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于是带她踏山寻花。

　　可是再往后，她就不行了，常常困的厉害。此时别说出去走走，便是坐一会儿都犯困。这不？才刚刚做了一会儿活计，就有些撑不住的打起哈欠来，连瞧手中图案也变得水雾迷蒙的，只好将绣品放回篮里去。而在半睡半醒间，听屋外吆喝阵阵，少年们的声色越发有力起来。而她有些混乱的想，若将来她这小东西出来，是否也能学个一招半式？那调皮起来可就治不住了。

　　窗外，一片红叶悄无声息的飘进院里，随风翻卷，打滑，最终落进角落里。

　　那天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她回到了自家院子里，踩在高高的秋千架上，她可真开心，笑的可真甜。旁边还有一人护着她，她侧头想唤剑雨，可是一愣。

　　——“雨辰哥？”

　　叶雨辰平静的望着她，面沉如水，可在听了那声叫唤，又显出几分恍惚，终究掩了眼底的心事道，“我不久后便要出发，你可愿等我回来？”

　　出发？花自青瞧瞧周遭，奇怪的问，“雨辰哥要去哪？”

　　他却默了默，显得兴味索然的。她知道，她又问了不该问的，可是叶雨辰道，“乌宛。”

　　乌宛？她皱起秀气的眉头，好生在想，这是哪里？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可她记不起来。

　　叶雨辰扶她下来，同她一起看满庭花落，花自青心中虽然疑惑，可也很快被窃喜取代，陪他看这满树繁花。

　　她痴痴望着花儿，又也见叶雨辰痴痴望着她，而在对上她的目光后，他握上她的手，“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

　　花自青心都跳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他口！她一阵欣喜雀跃，可是......“那你几时回来？”

　　“开春，我赶在开春前回来。”

　　真好！她欢欣鼓舞的跳着，可是一顿，不能这般大动作，小心的护着肚子......可是......肚子空了！她脸色惊变，找东西一样的翻着肚子，可是平的、空的，她吓蒙了一样的问，“我的肚子呢？”

　　叶雨辰睨眼看她，“你的肚子怎么了？”

　　“我的肚子不见了啊！不见了！他跑哪去了？”她简直要吓哭出来，一遍又一遍摸着肚子，而叶雨辰始终冷冷的站在那一头。这时候她突然就想到了剑雨，想到了新婚，想到他说，“只要你不倒戈，我就不觉得被欺负。”冒出一股冷汗来，而再瞧叶雨辰，就恍惚的，清醒的，摇头泪道，“雨辰哥......我不能和你成婚了。”

　　叶雨辰面色大变。

　　她哭道，“我已经成过婚了，雨辰哥......我有剑雨了......”

　　叶雨辰却勃然大怒起来，“他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胡人奴隶！你要同他成婚？”

　　花自青一边在丢了孩子的惊吓中，一边还想替他解释，可叶雨辰不管不顾的道，“没有父母之命！你们的婚姻便做不得数！孩子也得不到认可！你要丢了还好，要当真生下来，你爹爹只会像掩丑闻一样把他扔掉！”

　　她绝望大喊，“不会的！”

　　然后惊醒过来。

　　入眼是黑黢黢的屋子。

　　她大喘着气，身上湿漉漉的，下意识的摸摸肚子，还好还好......可是心却不止的跳。剑雨被她惊动，下意识的伸手来抱她，可摸到一身湿漉，也即刻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翻身来寻她。

　　熟悉的声音像黑暗中的光给了她指引，她猫儿一样的窜上来，将人抱住，她抱的紧紧的，透过薄薄的衣衫，将紧张的心跳也传递给了他。剑雨抚着那背，“做噩梦了？”

　　花自青却不言不语的，只是抱着他，等稍稍分开，亲吻他的喉间、下颚、面颊、眼睛、鼻子、到唇......花自青那般深情的吻住他。好像只有深吻才能抵消她梦中无知般的雀跃，而也只有深吻，才能让她确信，那是个梦。而为了抵抗这个梦，她手也不老实的，在他身上处处点火......

　　若平日里花自青能这般对他，自是让他欣喜的，可是此时如何能不感受到她哆嗦的嘴唇与颤抖的手？到底捉了她的手，撑开来唤，“青儿......”

　　就着月光，他看到她面色苍白，眼睛却亮的惊人，他甚至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累了似的歪进他的怀里，疲倦的，“剑雨，我们不出去了好不好？我们永远也不出去了......就呆在这里。”

　　剑雨知她必然是做噩梦了才会这般，有意提醒她道，“那不回家了？还有你师父？大哥？”

　　她通通摇头，一边为梦里叶雨辰要娶她的欣喜而羞愧，一边又为叶雨辰最后的话心惊。爹爹会那样吗？不惜一切代价？她打个哆嗦。

　　那天等她再迷迷蒙蒙的睡去，剑雨却睡不着，瞧她湿漉漉的身子也不忍再唤醒她，还是去打了热水来替她擦拭一遍，又换了新衣服。而这过程中想起老半仙晚间说的话。

　　“也难怪你把不出她脉中的异样......我曾与你说的四诀，可还记得？”

　　“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

　　“哼，那我也说的，一个人的生活习性会影响他三两年后的状态，即便前两年里全无预兆，也恐在最后一年突然爆发，你可记得？”

　　剑雨白着脸，点头。

　　老半仙白他一眼，吹胡子瞪眼的，“光学不用的东西......”

　　又才道，“她此前该是心绪波动巨大，这本就极伤身，若是将养个两三年，倒也无碍。可如今偏有孕在身，更耗心气，心气一亏，自然精神不济，长此以往，便会昏昏沉沉，反反复复......且不说能不能熬过生产那一关，即便过了，你道是会怎样？”

　　剑雨面色全白，从牙龈里挤出几个字来，“油尽灯枯......”

　　“哼！知道还不注意......”

　　剑雨瞧花自青，熟睡中的她面色安详，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那四个字用在她的身上。

　　而他请老半仙来救，老半仙笑的，“你当知道养心气是个耗时功夫。”他沉默不语的，最终老半仙还是出了个古方，说是短时间内可以滋养人的心气，且不伤及胎儿，只是这药材，恐难寻。

　　剑雨此时瞧着熟睡中的花自青，不由伸手摸摸她的眉心，想着老半仙说她心绪波动巨大，到底要如何巨大才至到此？伤成这般？而他先前还只是可笑的觉得，青儿是傻，是还没明白情爱是个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说喜欢上那人......

　　他从眉心又移到了唇，到如今，他也不知那人的分量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