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颜惑众》师师

8、第八章

　　粉上的厚是厚了点，偏偏没有遮住雀斑。胭脂太红了，涂的太满，比戏里的小丑有过之无不及。光线弱，嘴唇暗紫，分不出具体的颜色。

　　这样斑斑点点，红红紫紫，丑的让多宝受不了。不仅长得丑，她还没有梳头，头发乱糟糟的拖在背后。

　　占烈将快燃尽了的火折子扔到地上，借着余光，多宝发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她没有穿鞋。

　　在多宝的经验里，女人应该不愿意把脚轻易露出来的。

　　占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长的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红鼻子青眼，还好意思说我！”多宝止笑，违心道：“我就是看见你有点面熟。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小偷！”理直气壮。
　　多
　　宝本早已知道她不大厉害，心中失望，原以为她会自称‘刺客’‘游侠’之类，她这样一说，失望更深一步。又想好歹也是飞贼，说道到飞贼，忽想到她是踩着自己脑袋翻过墙来的！立马不想再理她，又因为刚刚自己说过是个好人，也不好立就翻脸，只得不情不愿把头点了一下。

　　占烈又道：“今天是我第一次单独行动的重要日子，我师傅叫我来偷银子。”多宝道：“你不会武功，怎么进的里面？”

　　我可不会再上当给你当人肉梯子！

　　占烈笑道：“你真傻！我怎么会不会轻功！只因为刚刚与你不熟，不敢全盘托出。不像我若不懂功夫，怎会踩你头顶山阴回果两处穴位，让你底气中断，从半空中落下来！”

　　多宝暗骂、大骂、特骂，口中赞道：“没想到，你竟然蛮厉害的。你刚刚说的那个冷御奴是什么人？”

　　占烈道：“你不是来找冷御奴的？”

　　多宝笑道：“我又不认识他，怎么会来找他？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是新当的小偷，你看我脸上就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抓到打的！既然大家都差不多是个新手，不如一起行动怎样？”

　　占烈道：“也好。反正我今天是一定要偷银子，偷不到我师傅也要打我的！一起就一起吧！”

　　多宝笑道：“冷御奴是什么人啊？”占烈见他一再追问，知道他并不是与那狗贼是一伙的，便道：“他是弯月楼的老板。”

　　“弯月楼的老板？”多宝惊讶道，“他有没有什么兄弟？”

　　占烈摇头：“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多宝道：“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吗？”占烈冷笑道“有小偷不熟悉地形的吗？”

　　多宝一听，忍不住偷笑一番，道：“冷御奴是京城最大酒楼——弯月楼的老板，那京城最有钱的人是谁呢？不知道他的房间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占烈“咦”一声，两人伸出手指相互指着对方，各自不怀好意的笑了。

　　占烈伸手握住多宝的手，“咱们不打不相识，这就是缘分，以后有福同享！有东西一起偷！”
　　多宝顿时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很想抽回手，又不太好意思。用人的话来说这种感觉叫做‘别扭’，急忙重重的点了一点头。

　　两人不急不忙的向前走去。

　　占烈正色道：“咱们是同行，我当你是朋友。有一件事我不想瞒你，我其实是个男人！”
　　多宝心里骂道：“这家伙！”郁闷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经常说瞎话？”竟然有人跟自己有相同的爱好！

　　占烈惊讶道：“你不信？”

　　多宝点头，道：“恩。”占烈立刻收起惊讶的表情，不说话了。

　　两人在深暗的巷子中手拉着手向前走。

　　月亮清如水。

　　拐进一个更幽深巷子内，占烈停下来指那里道：“从这里能进弯月楼后面，然后左转转右转转就到冷御奴的住处了。”

　　多宝先不管进去以后怎么转，向前走一步，才发现有一个低矮的小门，趴上去向里面扫描，黑乎乎的什么都瞧不见，小声道：“你确定是这里？好像不如刚刚看见的气派？”

　　没有人回答，多宝回头时，站在身后的占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多宝确定左右十米以内已经找不到占烈的影子之后，暗叹祸福难料，伸手一推小门，刚接触到门板，“吱”的一声门便开了。

　　里面一片昏暗，只有一段廊檐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

　　多宝犹犹豫豫走了进去。

　　风呼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檐上的灯也灭了。没有掌灯的家人过来添灯油，天实在太晚，几乎所有的人都睡下了。

　　多宝站在院子里，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声音在静悄悄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几乎把睡着的人都吵醒了。

　　柱子后面突然转出了一个小小的少女，她蹦蹦跳跳跑跑到多宝面前，笑怪道：“你慢死了！再不来我差点就不想等你了。”

　　多宝道：“你如果偷不到钱，你师傅还给你零用钱吗？”占烈点头，笑道：“给的少一点。”

　　多宝问：“多少？”

　　“十两。”

　　此时此刻不该是谈零用钱的时候，偏偏两人聊的很有兴头。

　　多宝笑道：“十两？不算少！我现在身上还有一百两银子，也够花一阵子的。咱们都不是缺钱的人，既然不缺钱，还是别偷了。”

　　占烈点头赞成，“我早想不偷了，因为是我先开的口，我怎么好意思先打退堂鼓。”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正准备弃恶从善时，有人沙哑着喉咙道：“已经进来了，虽说不必多拿，总要偷点，也是做一遭贼！”声音说完，四周一下子变亮了起来。几个高大的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刚刚说话的那人又开口道：“等了这么久，总算是能收了。”说话的间歇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好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过觉。

　　多宝看清了灯光下的几人的装扮之后，不由向后退了两步。一共有四个男子，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老的已经满头白发，一把白须。

　　多宝见过他们，说确切点就是白天小智突然变了脸色，丢下一桌好酒席匆匆忙忙走出酒楼的时候，在大街上遇见的那伙人。

　　多宝一开始以为是道士，这时候在灯下再细看他们装扮，绝不是道士的服装。衣衫上的花纹多宝曾经见过一次，在闳夜音的衣角上。

　　多宝暗道不妙，道：“你们是什么人？是术士！”

　　说道‘是术士’三个字时，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眼睛左右一看，他们几人好似无意自然站在自己面前，实则已经悄悄围成成一圈。

　　说话的男子大约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他打量着多宝一番，吸了吸鼻子，用暗哑的嗓音不屑的道：“小师妹，这就是你忙活半天收来的货？皮色不怎么好，我看找找跟四弟关系不错的山货行的王老板，最多也只出三两银子！”

　　一个本来在收周围布的铁网的年轻的男子听说，这时候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多宝一眼，似乎认可了沙哑喉咙的话，又继续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

　　“小师妹？”多宝警觉回身看向占烈。

　　占烈已经叫了起来。“二师哥，你胡说八道！你带回来的都是死的，只有那些只知道吃肉扒皮的不开眼的奸商才会要。我捉到的是活的，我们可以把他装在笼子里买给大户人家，说不定能买一个好价钱！反正不管怎样，这次打赌是我赢了！”

　　二师兄混不在意的用沙哑喉音笑道：“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又要像前几天一样空手而归了呢！”

　　占烈一歪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娇声道：“从此你要紧记：此人不可小觑！”。

　　她边说边向二师兄走去，别外的一老一少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那些将多宝扒皮装笼卖掉的话一点都不建议多宝听见。而且根本就没有人走过来跟多宝讲话，似乎大家都认定，多宝一定会站在那里不动任人扒皮卖肉或者装笼买到大户人家供人玩赏一样。

　　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多宝窜身一跃，刚刚离地，只听得脑门上不知什么“咣当”一声脆响，身体迅速变小，“啪”的一声软绵绵的掉落到地上。

　　多宝也错了。

　　占烈甚至没有回头，多宝躺在地上还能看见灯光在她比猴子屁股还红一点的丑脸蛋上点了一个不小的高光，说到高兴处，她的二师兄则是一点也不小气的揉揉她乱糟糟的脑袋。

　　收网的年轻人伸手抓住多宝的脖子，将多宝提了起来，惊奇的“呀”了一声。

　　白须白发的老道回身道：“占幼，怎么了？”叫占幼的年轻人奇怪道：“师兄，你快来看这只狐狸！”

　　几人迅速围了过来。却见这灰毛小狐狸不起眼的蓬毛尾巴尖端，有指甲大小一片，血一样鲜红。

　　老者皱眉道：“烈儿，你从哪里抓的狐狸？”

　　占烈眨眨眼睛，张口道：“我回来的路上抓到的。”她没有提在弯月楼的事，骗来的变成了抓到的。

　　多宝悄悄咪着眼睛。

　　白发老者神色一寒，急呼道：“小心！”，迅速从腰间抓出一串金铃铛冲多宝脑门扔来。

　　多宝本来打算聚力咬向占幼喉咙，忽见有一串铃铛飞过来，张嘴便咬去。只听得“呲”“呲”两声，牙齿像咬在雷电之上，登时面上麻木丧失了知觉。忍不住痛声惨叫，眼前一片模糊，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掉在了地上。

　　占幼低呼一声，虽然有惊无险，还是没忍住向后退了一步，低声骂道：“该死的畜生！”

　　占烈先叫道：“三师兄！你有没有伤着？”低头又去看地上的多宝，惊道：“大师兄，你把小狐狸打死了！”她语气里有几分责怪，一大半都是惋惜，看见那小狐狸的尾巴轻微的动了一下，才慢慢放下心。

　　老者上前一步，扣住多宝的脖颈提起来道：“这小狐狸年龄幼小全无道行，尾尖染血这就奇了！”

　　占幼道：“只有九尾白狐才能尾尖染血，他该不会有什么来历吧？”

　　老者摇首笑道：“你自己都说了，只有九尾白狐才能尾尖染血，这只灰毛小狐狸还不够级别！大约是老狐狸修行较高，分给了一些功力给他，他才得以化身为人。不过，我看他一身灰毛，据我对狐狸的了解，莫说是白狐，就是普通狐狸也不见得喜欢这样的杂毛狐崽子，更不会为他浪费自身修行的。只有一种可能，狐狸这东西最狡猾贪心，应该是吃了什么灵异之物。”

　　占幼道：“普通的狐狸修行上千年也不见得能变成血尾！什么东西威力这么大？”

　　老者摇头，抬头忽看见一个高瘦的少年自屋中走了出来，心中一动，急忙笑道：“元吉小师弟，你来的正巧！你把这个拿回去给铁师兄、闳师叔看一看。”

　　铁元吉！刚刚在娄老板酒楼里遇见过的铁元吉！

　　多宝把眼睛悄悄眯开一道缝，景物模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转来：“这是什么！会不会咬人？”

　　沙哑喉咙的那个道：“小师弟你小心！这东西弄不好会吃人的！”

　　老者见少年似有退缩之意，知他秉性懦弱不禁得人吓，急忙喝止：“占月！不可欺吓小师弟！”说完又换上和颜悦色，向铁元吉道：“不过是一只受伤的狐狸。劳烦师弟你拿去给闳师叔看一眼，他老人家如果不说什么，你直接扔掉就行了。”

　　铁元吉心里骂道：“混账王八羔子！”

　　见占英这老东西脸上满是笑容，不好断然拒绝得罪了他，只得伸手接过还在吐血沫的狐狸道：“我可以拿给闳夜音，他这几天醉没醉在不在我可就不管了！”

　　多宝确定听到的是闳夜音这个名字，鼻子一酸，血慢慢从嘴里流了出来。

　　占烈惊呼一声，指着多宝道：“他，他流眼泪了！”

　　占月笑道：“狐狸最狡猾了，刚刚差点就咬了四师弟。小师妹，你可别上了狐狸这东西的当！”

　　占烈道：“我才不会！不过，我遇见这小狐狸的时候，他只想偷点东西吃，应该不怎么坏吧？”

　　她心里已有悔意，为和占月打赌捉妖，她四下寻觅了两夜，无奈道行修为有限，小妖精一般都躲藏起来不肯轻易现身，遇见大的自己非但不敢上前反还要绕着走，今天运气好遇见了一只小狐狸，竟还是打不过，好在自己聪明骗了回来。没想到大师兄竟然用战心铃打了他。若真是自己捉的，死了便死了，偏偏是自己骗来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占月拍手一笑，随即有收起笑容，向占烈认真道：“小师妹，你又装善良了！”占烈急忙扭头，哼声道：“我才没有！”

　　铁元吉本来就看不起这些人装神弄鬼，强忍住耐心听完两人的废话，便将小狐狸向腰间的布袋里一塞，道：“玄铁送到，话也传到，没有别的事，我回去了。”

　　老者赶忙笑道：“我等还有别的事宜急办，不敢留小师弟了。请小师弟代占英兄妹四人向闳师叔铁师兄问安！”

　　铁元吉又在心里骂道：“混账王八羔子！”

　　占烈补充道：“你回去告诉闳师叔，烈儿有空就去看他，叫他少喝酒。等烈儿跟大师兄学了本领，以后回去会多多捉妖精给他！”

　　铁元吉知她性子泼劣，比不得占英等人圆滑，不敢不理她，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紧握住布袋，铁元吉继续在心里骂道：“这群混账王八羔子！”骂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