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紫嫣橙》楚馨姬绿

61、长相思

　　“茂川自然风景区”是著名的旅游胜地，位于XX市南600多公里的茂川市。

　　冬日的景区游人稀疏，崇山峻岭愈见深幽，幸好天气明媚，和煦的阳光带来融融暖意，远眺群峰错落，断崖对峙，近看洛川溪蜿蜒如带，萦回于山林峰谷之中，溪水清澈见底，终年不冻，这里的最高峰板岩山则高插云外，一枝独秀，峰顶的积雪四时不化，在阳光的照耀下可见点点璘光闪耀，晶莹夺目。

　　一侧是峰峦叠嶂，乱石嶙峋，一侧是溪水淙淙，碎珠溅玉，中间一条木板铺成的栈道上，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喁喁独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眉下双眸如两潭秋水，深不见底，午后的阳光穿过山林照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已是自己到茂川的第二十天了吧？霄峰两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漫无目的地沿着栈道一直走着，眼神迷惘而涣散，既像是在欣赏这山中的美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溪水在前面淌下一个缓坡，变得更窄了，一道简陋的竹桥横在水面上，桥的那一边是一条林间小道，不知通向什么地方。霄峰略一迟疑，离了栈道走过竹桥，缓缓步入密林深处。

　　初冬时节，林中一片萧索，地上铺满了松脆的落叶，脚踏上去发出嚓嚓的响声，头顶上没有了浓密的树叶遮挡，于枯枝交错中露出一片片澄净蔚蓝的天空，就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松石，那密布的纹路非但没有折损它的美丽，反而让它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一阵风吹来，脚下的落叶擦地飞舞着，带起哗哗的声响，使这幽静的密林里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感觉，霄峰却浑不在意，反而拣了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靠着一颗大树坐了下来，他双手抱膝，头枕在树干上，仰望着天空，眼光熠熠，不经意中流泻而出的却都是痛。

　　原以为痛得久了就会麻木，原以为躲开熟悉的环境就会渐渐忘记，可是没想到，痛得久了会在心间纠结成结，想要忘记的也越来越清晰，他，到底该怎么做？

　　那天从津州回到市区，他就去买了到茂川的机票，然后拎着简单的行李，逃也似的来到这里，除了少量的现金和几张信用卡，他什么也没带。临走的时候他把新换的手机扔给了阿文，只说了一句，“开机不开机随你的便”，阿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本来很想说“不知道”，可是看到阿文为难的表情，话出口还是改成了“大概一两个月吧”。

　　第一次来茂川竟是在冬天，好在这个季节游人很少，正适合他想要“疗伤”的心境。头几日，他在景区内不停地游荡，去看了峡谷内赫赫有名的茂川冰瀑，还爬到了板岩山的逐日台上去看日出，每日回到旅馆都累得全身要散架一般，洗个澡倒头就睡，心里的痛似乎倒是淡了些。

　　怪只怪他那天回来之后不该信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荧屏亮过，画面上正出现了苏卓那俊逸非凡的面孔，他正抱着怀里的古装少女深情地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这一幕像一把利剑深深刺入他眼中，让他甚至没顾上把电视关掉，就逃进卫生间，把门重重一关，颓然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几日来苦苦深埋的伤痛顷刻间在心里决堤，那种卷土重来的感觉比之前的痛还要凌厉千百倍，由内到外啃噬着他，而他已避无可避。

　　那一晚，霄峰彻夜无眠。

　　再走进山里，无论是薄雾缭绕的峰峦叠嶂，如大地铺絮的云海奇观，还是夕阳映照，彩霞满天……所有的景致在他眼里都失了颜色，他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穿行在景点与景点之间，却再也无法用疲惫来麻痹自己，每晚躺在床上，要么睁着眼直到天亮，要么闭上眼睛，阿紫的音容笑貌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旦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就如倾泻的山洪再也无法控制，霄峰悲哀地发现，他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想起阿紫。看到卖当地特色服饰的铺子，他会想到她；喝一筒当地特产的米酒，他会想到她；看到路上的女孩儿长发垂腰的相似背影，他会想到她；甚至有人在耳边小声嘀咕一句“MYGOD”，他也会想到她……即使这些统统都没有，每晚睡前脱下衣服，右臂上那条淡淡的红色伤疤也仿佛在提醒着他，痛过爱过，都是阿紫。

　　不知在树林里坐了多久，太阳已落到了山的另一边，暮色渐浓，灰暗的天空中堆积起厚厚的云层，风已经停了，密林中没有一丝声响，静得有些可怕。霄峰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十分钟之后，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到处是一样的树木，一样遍地枯黄的树叶，抬头看，即使没有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枝，乌云笼罩下的天空里也看不到一颗星星，甚至连月亮都消失了踪影。天色越来越黑了，随着夜色一起降临的还有绵绵细雨，雨丝纤细如发，打在脸上先是一片濡湿，渐渐才感觉出刺骨的寒意。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脚下的路依然没有尽头，雨也依然一直下着，雨水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滑进衣服里，整个身体如同浸泡在冰冷的水中，麻木而僵硬。霄峰第一次觉得，不带手机可能是自己此行最大的错误。

　　就在霄峰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在前方的一片黑暗中，发现了一点朦胧的灯光！

　　用了整整四个小时，霄峰走出了那片树林，又花了一个小时，走到了景区外的马路上。淡季的旅游城市，出租车本就不多，更别说是午夜时分，大街上几乎人影不见，好在回去的道路他已经很熟了……

　　推开旅馆房间的门，霄峰双膝一软，坐到了地上，紧接着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卓出院已经快一周了，虽然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但行动已无大碍，再加上整个剧组的人都在等他，他也不想继续在医院里躺下去。出院后的苏卓重新投入到拍摄中，但只能拍一些文戏，武戏就只好做做样子，由替身来完成了，好在所剩镜头无多。他和周易、阿紫以及橙舒谁都没有再提及受伤的原因，就连贾菲儿都收敛了很多。

　　从贾菲儿那里，阿紫拿到了那封声称“忘了给她”的信，看完之后一个人躲在房里大哭了一场。本来以为苏卓的出事会让她恨上霄峰，可是一想到要和霄峰分手，从此形同陌路甚至再不相见，她的心却像刀剜似的疼，这才知道，原来爱是如此没有原则的一件事，哪怕所爱的人卑鄙无耻、坏事做尽，只要对自己仍是好的，爱仍是真的，便无法去恨他。更何况，霄峰从来都不是一个坏人。

　　随着拍摄渐进尾声，《大唐剑侠》剧组离开津州回到了XX市，在影棚里继续一些工作。阿紫这个服装师已经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可以不必天天跟在剧组了，她又回到家里，重新成为宅女一枚。

　　之前有事情做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闲下来才发现，感情上的失落，让宅在家中的日子变得十分煎熬。

　　阿紫发现自己对霄峰的思念与日俱增，房间里的很多摆设和玩具都是霄峰送给她的，每日看在眼中，怎么可能不想他；出门溜达一圈，繁华地带的餐馆、购物中心都是他们常常光顾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想他；即使拿起画笔，在纸上随手勾勒出的轮廓也都是他，坏笑的、沉思的、不羁的、耍酷的……每一个都渐渐变得鲜活生动，仿佛他就在那里凝视着她，眼波微转，嘴角轻扬，如同酒吧里的初遇那般邪魅惑人。

　　自那次和周易同去之后，阿紫再没有涉足云霄酒吧，不是不愿意去，而是怕去，因为那里留下了更多属于他们的回忆，若置身其间，她怕自己会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