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请勿念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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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之后我留伊东先生用了一顿清淡的早膳，黑发的剑士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们坐在一间光线较好的小室里闲聊，推拉门大开，任由早春的风带来远方的花香，阳光烤得室内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伊东先生品了口茶，富士山的赢红枝有着独特的浓郁果香，味甘不腻，沁人心脾。
伊东先生平淡地说道：“雾节，我打算离开平安京了。”
我收回流连枝梢的目光，没问他将要去往何处，也没问归期为何。
这一刻我们达成了奇妙的默契，都知道这是饯别宴，此去一别便是永别，不可能再见了。
“请您在继国家再多留几天吧，您的家人会想念您的。”
最后的时光，就在最熟悉的地方度过，让您的家人和朋友陪您一起，不好吗？
又何必……走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孤独地闭上眼睛呢。
头顶传来熟悉的温度，比阳光更温暖。
伊东先生目视远方，“我的情况很特殊，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言尽于此，无需更多。
甘甜的茶水在舌尖泛起丝丝苦涩。
大半个平安京都知道最强剑士继国伊东是千祠院现任家主千祠院雾节的剑术老师，如果有一天继国伊东凭白无故地死在家中，他们会怎么想？
我握紧茶杯，却说不出“您留下来，总有办法的”或“不用管他们怎么想”这样天真的话来。
说到底我代表的是整个家族，我的下一步打算是接清安回来，我不能留给他一个被指认“勾结妖邪”“弑师无义”处于众矢之的的家族。
伊东先生借口云游，实际是以他最后的时间为代价，换我一世安宁。
如果我的下一步打算不是接清安回来就好了，可惜凡事没有如果。几天前清安和父亲病危的消息就同时送到了我的手上，斩断命格之线已经刻不容缓。
我终究是欠伊东先生太多。
目送伊东先生沿着通向侧门的石子小路离开，我看见他黑色的衣摆飘扬在风中像化作了漂泊的旅鸦，不知前路，只知前行。
我深深鞠躬。
“祝您……武运昌隆。”
愿您的灵魂得以乘着飞鸟，飞跃最高的雪山，跨过最广的海洋，踏遍千山万水。
愿您掠尽浮光归来，仍能初心不改。
然后，请让我们在世界的尽头相逢。
……
半年后，我那与病魔斗争了近两年的父亲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说：“雾节，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为了千祠院的未来，我并不后悔。”
真是固执的家伙。
我低头注视着他用力抓着我的手，这双手枯黄干瘦，血管凸起，像骨头外粘了层皮的造物，比院子西南角那棵百年老树的枯枝好不了多少。
虽然我清楚自己不是千祠院的未来，但满足他最后的心愿还是可以的。
“知道了，我会的。”
父亲轻轻阖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安心的微笑。
我在原地静坐了几分钟，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就吩咐道：“来人，即刻启程将清安接回来。”
其他人都以为我是想让清安一起参加父亲的葬礼，我却挑了个就近的适合下葬的日子飞速让父亲入土为安了。
葬礼虽办得隆重，外人看不出，但家里人都能看出我没费多少心思。
在我的观念里，逝者已逝，更重要的当然是活着的清安。至于葬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那便只要“能看”就好了。
由于我命人尽量慢行，清安的身子经不起旅途奔波，等清安和母亲原纱子回到宅邸，时间已经由夏末慢慢滑入秋初。
房檐挂满了轻扬的白绸，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换上了白衣，清安和母亲抵达后也是先被带去换好丧服才被带到主室见我。
他们进到室内时明显吃了一惊，因为我将所有住在府邸内的支脉大家长都叫来了，所有人都在位置上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免了清安和母亲的礼节，我朝清安笑笑，拍了拍身侧的椅子示意他过来坐下，“坐吧。”
这个位置属于家族的第二掌权人，一般来说家主结婚前属于他的母亲，结婚后就属于他的妻子，但我和清安是兄弟，将这个位置给他也说得过去。
清安小心坐下了，刚想开口就被涌上喉管的咳嗽堵了回去。
骨瘦如柴的少年用白巾捂住嘴肩膀颤抖，然后熟练地收紧手将浸染的红色攥进手心。
“没事吧。”我扶住清安，让他能稍稍靠在我身上，那连接着我们的命格之线已经由莹白转为了深红，闪烁着危险而光泽。
一年不见，清安更消瘦了，眼底的印记乌青一片，颈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没有一丝雪色，悄悄伸过来握着我的手冰凉刺骨。
“没事的，兄长不必担心。木下大夫说，我还有两年呢。”清安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殊不知木下神医早就把真相告诉我了。
三个月扯到两年，可真有你的。
骗妖呢？
不过是清安的话，他估计硬撑也想再撑两年吧。
可惜，抱歉了。
“两年？”我意味不明地重复，“有点短了，不知道这点时间够不够他们自力更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因为我莫名其妙的话而感到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解地出声：“家主大人？”
我垂下眼笑而不语，转而看向清安，扬起毕生最温柔，也最冰冷的笑容，用诱哄的语气轻柔道：“你们不明白无所谓，反正我最亲爱的弟弟肯定明白了。”
“你说对吗，清安？”
清安的小脸顿时变得煞白，比我几天见过的父亲的尸体还要白。
他是我的血亲兄弟，我的双生子，我们除了血缘还被命格之线牢牢捆绑在一起，理应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内心的人。
清安惨白的嘴唇发着抖，手上抓着我的力道猛然收紧，我的视线落点却是那条只有我能看到的、连接着我的清安心脏的命格之线。
“不……”清安瞬间明白了我要脱手家族强塞给他的想法，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暗喜，他收紧五指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像抓着一根浮木，费力地呼吸。
只让我感到轻微的挤压感、算不上疼痛的力道，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没动，只是冷淡地警告他放开，“现如今箭在弦上，还轮得到你说不吗？”
少年一个劲地摇头，急切地喊：“不会的！就算兄长想把家族交给我，又何必这么突然！一点先兆都……”
我轻嗤一声，“突然吗？清安，你就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老头子好不容易走了，不赶紧把这些破烂差事丢给你，我难道要让自己在这个迂腐的家族里困一辈子吗？”
清安怔住：“……你知道了。”
我轻轻颔首。
难不成他真的认为木下那家伙会帮他隐瞒我？
太单纯，这可不行。
“我从不担心你会威胁到我的地位，原本以为把你送到奈良那边能养回来一点，结果看来并没有什么用。”
我掰开清安的手，看向堂下那些因为突然的变故坐着大气都不敢出的支脉大家长们，冷笑道：“知道我为什么把他们叫过来吗？”
“因为今后你能支撑这个家族多久，他们就有多久时间收拾东西逃出去自力更生或就地解散。”
堂下一片哗然，他们猛地站起朝我怒斥：“千祠院雾节，你的良心呢！？老家主悉心培养你十多年，他尸骨未寒，你说让我们滚我们就要就地解散！？”
我保持微笑，好脾气地说：“我知道父亲养了一群混吃等死的饭桶，但我的确不打算做这个家主，所以我给你们找了个下一任依附。”
“别急眼啊，还有半年呢，半年还不够你们把贪的那些东西换个地方藏好啊？你说你不是饭桶？那就身体力行证明给大家看呗，有能力的人在哪都一样吃香。”
身侧的少年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冷静地反问：“你不怕我也逃走吗？”
我扫了他一眼，也反问道：“你会吗？”
我指指堂下无能狂怒地那群人，“我能安稳地从这里走出去，可你做不到。短期内他们中的一个就会将你抓回来做傀儡，以保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你若不想成为傀儡，便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吧。”
清安睫毛颤动，仿佛蝴蝶不安的羽翼，他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留下来。”
“我什么都不限制你，留下来就好，每个月有那么……三四天回来就行。”
少年咬牙红着眼眶，眼泪隐忍又安静地落下，被他扭头粗暴地擦去。
那双黑色的眼睛干净得如同庭院里的泉水，染上了蒙蒙的雾气后反而使其中真实的悲痛像水墨晕染在宣纸上无限放大。
暴戾的、困兽般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我倒是没想过清安竟然也有这样激烈的一面，不免有些愕然。
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人露出那样悲痛的表情，每每看到时心底就会生出怪异与奇异交织在一起莫名感。
现在我明白了，也被这过于浓烈的情感攀附，内心传来让我答应清安的接近疯狂的声音，我却要强制压下这个声音，装作不知。
不仅如此，我还要往上面再踩一脚，弃之如粪土。
我的指腹略带强硬地抚过清安通红的眼角，深深记住了他的这份倔强。
“知道吗，清安？我从记事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是我离开这个家唯一的途径，并非它有多么腐朽，只是我不喜欢而已。”
“忍受了这么多年，我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我不会再回来，相信我，你不会喜欢一个你讨厌的家伙时不时跑回来的。”
清安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那你、你对我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
“你问那个？”我略作思考，随意道：“大概是我突然发觉，既然未来需要用你来换取自由，我应当对你好一些。”
想了想我又补充说：“不过相处下来我确实挺喜欢你的。”
我摆在他面前的喜欢是真，利用也是真，前者因为后者变得虚假且廉价，清安的直觉告诉他前者是真的，但我不顾他的健康把千祠院推给他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命格之线的存在，因此他根本做不到为我推脱。
我很早就说过清安是纯粹的人，要么爱，要么恨，最容不下的就是背叛。
我为了利用他而给予他廉价的关怀，对他来说就是背叛了。
这句喜欢才是击溃清安防线的最后一击。
“……你走吧。”
清安撇开头，声线不稳。
叮铃——
耳畔响起只有我能听见的铃声。
我闭了闭眼，终于。
连接心脏的“结缘绳”节节碎裂，和其上所系的铃铛一齐自化作齑粉和悬浮空中的碎星。
没想到这种残忍的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结束了。
我隐晦地松了口气，左手放在刀柄上起身，居高临下地对所有人说：“没有问题了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的眼神又杀不了人。”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我缓步朝门口走去，玉泽青贺苍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一开始叫嚣着威胁怒骂我的家伙畏畏缩缩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踩在门槛上，我风过林梢，听了大雁高吭的声音。
秋天……到来多久了呢……
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请勿念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