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早上好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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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格被封印后，我失去了一切有关晨昏线包括那个未来的记忆，但我仍能看见魂灵，看见我与清安之间相连的命格之线。
我记得我要斩断它，以及斩断它的方法。
父亲说我因为被前明湖底的妖物下了诅咒才导致了失忆，但我并不认为只失去几天的记忆能解释为何醒来前后的我性格差距会如此之大。
不容忽视的割裂感和违和感让我觉得自己的情况比起失忆，更像我已经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了这世间许久，直到现在才真正踏上这片土地。
失去的那几天无疑是关键，可清安已远在奈良，看父亲的态度也不像会允许我离开平安京，唯一的突破口是贺茂保宪，我曾与那位天才阴阳师进行过短暂的交流。
我单手支着脑袋，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太阳穴，回忆交流的种种细节。
对了，我还用这根手指按过贺茂保宪的嘴唇，实在失礼。
本来目的是阻止贺茂保宪说出被下了反言灵术的“那两个字”，结果如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贺茂保宪问我，明知他的父亲想……想干什么？
关键字被人有意模糊掉了。
不是从我对经历过的事情的记忆中，而是我的思想中。
时间再往前推，贺茂保宪想让我重视自己的异常，由此推测不能说的“那两个字”指向的是我的真实身份。
最奇怪的却不在于此，在于我为什么不肯听他说完就想走了，一副“你不用废话我早知道了”的态度。
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吗？
无论究竟发生过什么，结果是从前的我所接受的吗？
我暗自“啧”了一声。
所以几天前，我压根不是担心贺茂保宪的安危才阻止他，只是不想让现在的我知道罢了。
真是个屑。
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但贺茂保宪再也没有出现过。
贺茂忠行倒是例行来访，我却不能向他提起贺茂保宪的名字，肯定会被觉察到问题。
我和贺茂保宪本就是毫不相熟的关系，作为陌生人突然关心起另一人的行踪，任何人都会觉得可疑。
——无论几天后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对贺茂保宪如此说过。
那么，至少在他眼中，我应该是个没必要再接触的角色了。
我吐出胸腔的浊气，推开障子门沿着外廊散步。
经过父亲的房间，我敲了敲门，跪坐门外向他请安。
苦涩醇厚的中药味从门缝里缓慢飘出，银吹草和山菌熬制在一起特殊气味像新雪下灌木腐烂的根系。
父亲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往日里强撑着不容易看出，但自我醒后他便将族里大部分的事务交给了我，紧绷的弦稍一松懈，他的身体也如历经风雨的山石，无法控制地塌陷下去。
夏春冬雪，时间就慢悠悠地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的时光短暂却惬意，族运稳定，族内大小事务和以往与其他家族积结的过节解决起来不算轻松，但也算不上有难度，充其量只是需要花费较多时间的消遣罢了。
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梅姨闻言捂嘴一笑，“这些话就家主大人有能力说。”
她大概认为我在凡尔赛吧。
我嘴角微抽，小案上摆放的膳食突然就没了心情享用。
彼年我十一岁出头，可家里的仆人和门客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改口唤我家主大人。
这代表所有人都明白，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岁的家主，放在一千年后是难以想象的事，放在医学水平低下的一千年前虽不算常见，亦不算少有。
毕竟人的生命可以很顽强，也可以很脆弱，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只有现代人的一半。
当命运注定要带走你重要的人时，再多努力都将指向悲伤的终点。
渐渐的，只有伊东先生依然叫我“雾节”。
因为这份值得珍视的肯定，在又一次训练任务完成后，我决定向他倾诉那个深藏已久、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疑问。
“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活变成了周围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希望的模样，但你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让生活发展到如今的模样的原因了。”
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我不适地动了动喉结，拇指按在刀锋上往下压找回了些理智，继续说道：“就好像你突然不认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了。”
伊东先生回应我的是平静而通透的目光，这目光无声地告诉我，我最尊敬的老师早就看出了我内心藏匿着结症。
他收刀入鞘，高马尾与利落的武士装让他看起来永远那么的英姿飒爽，动作带起的风吹开他两鬓的碎发，露出他额角红褐色的暗纹。
我似乎忘了提，“伊东”只是伊东先生给自己随便起的称谓。
他真正的姓氏，是继国。
“为什么害怕探寻自己。”伊东先生平静地问，他站在半个道场外，却能直视我的灵魂。
“犹豫只会钝化你的刀锋，如果连你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本质，世界上也不可能存在第二个人能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真犀利啊，伊东先生。
不愧是您呢。
我从不害怕真相，我只害怕真相展露的那刻，亦是从前的种种努力烟消云散之时。
我害怕失去现在的平静。
我失去了那几天的记忆，所以我会下意识认为大变革都发生在那几天，但其实更重要的应该是被我遗忘的“自我认知”。
这才是关键。
我又回想起了那个场景。
眼前的景象由铺满雪樱的道场碎成无数碎片飘然散去，重新拼凑成一年前前明湖的春色。
飘渺的薄烟缠绕柳树垂落的枝条，我“看着”残缺不全的记忆：
“我”提前转身的背影。
“我”阻止贺茂保宪说出禁制词时的语调。
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像担心被谁听见秘密般的小心，以及一丝隐藏得十分隐蔽的势在必得。
正如伊东先生所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第二个如我一般了解我自己的人。
所以一切出于第一直觉的猜想皆为正确。
“我”清楚地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不想让现在的我得到一丝一毫拆穿他的机会。
“我”，贪恋如今的生活。
谎言终究有瞒不住的一天，除非能瞒一辈子才可能称之为事实。
可是如今的生活很好。
我……暂时不想打破它。
就算是假象。
至少在这一点的看法上，我和曾经的自己是一致的。
一只手覆上我的肩膀，前明湖的春景如烟雾褪去，伊东先生沉静的眉眼在凌晨的熹微下柔和得像云后的初阳。
他问：“想明白了吗？”
“嗯，万分感谢。”
伊东先生点了点头，淡淡道：“去拿玉泽青贺苍吧。”
我怔了怔，“老师……？”
“是时候了。”伊东先生这样说着，浅淡的笑意在他的面上悄悄浮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伊东先生笑，也是最后一次。
记得那笑容像道场外的常开不败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凋零在最绚烂的一刻。
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早上好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