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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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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到凌晨四点结束,子弹全部取出,但被告知没脱离危险期,要在重症监护室留观。邓烟雨一开始在走廊等,后来去门外站着,整夜都没休息。
医院的光线总是散发着一股过于平静的冷意,消毒水味混合深夜的气息,紧紧包裹走廊上唯一不走的人。
透过玻璃,邓烟雨清晰看到他轻合的睫毛无意识动了动。
一瓶热饮递过来,邓烟雨抬头,见是熊小滚:“……啊,谢谢熊警官。”
开口嗓音沙哑。
熊小滚单手插兜,拿着一次性纸杯喝热水:“去休息一下吧。”
“没事,我不困,可以再站会儿。”
安全指示灯在遥远的尽头长亮,长廊气温偏低,凝着微弱红光。两个人伫立在监护室玻璃前,各自沉默。
片刻,熊小滚问:“和家里联系上了吗?”
邓烟雨摇头。
熊小滚拇指摩挲着发软的杯壁:“这件事涉及往年敏感,警方不能参与,美委会调查你父亲的下落,出面的也是几个老成的代表,行事柔缓,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邓烟雨转开热饮瓶盖,“谢谢熊警官,我没事的。”
晦暗冰冷的环境里,杯中冒出的热气难以看清。熊小滚并未像邓烟雨那样长久关注监护室里面的人,但他睡不着的原因,和邓烟雨一样。
“阿冶他以前根本不开朗,也不爱笑,对人对事都很消极,好几次产生轻生的念头,他说他试过,因为知道自己死起来特别困难,所以想死的时候他就会拼命看书,让别人的人生塞满自己的脑子,仿佛这样就有了牵挂。”
熊小滚看向暗处的病床:“仿佛只要这样,他就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邓烟雨听着熊小滚讲述,却想象不出来。她眼中的阿冶从一开始就是极具荣誉感与使命感的存在,是充满正义、拯救他人的一方,是散发着光的,像太阳下积极向上生长的苍竹劲草。
这样一个人、一名警察,曾经也是受害者,十几年间苦苦挣扎,等待着一双援救之手,等待到绝望。
因为怎么逃也逃不掉,怎么死也死不了,所以只能靠书本里的故事蒙骗自己活下去……
邓烟雨喉咙发紧:“那是什么时候?”
熊小滚目视前方,声音是从未有过稳定:“那是我刚见他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才十六岁——
……
2120年5月10日,上午十点。
独玉市南部开发区景色宜人,一台银色轿车行驶在武官山公路,正开往山脚下不远的GS独玉分所。
朗玉山坐副驾,嘴里叼着烟,轻燃的白雾飞出车窗,瞬间溃散在光里。
这一路风光大好,车载播放着摇滚乐,风一阵阵吹动纸页,烟灰缸里的烟头越积越多。朗玉山觉得阳光刺眼,索性合上资料丢去后座,外套罩脸睡了。
“起来。”
“困了。”
“快到了。”
“那到了叫我。”
熊小滚驶上直线后,一巴掌拍他:“起来!”
“哎哟,”朗玉山揉着鼻子,不情不愿坐起,“不就离个婚么,有必要憋闷到现在?”
“是我离婚的事吗?”熊小滚食指敲击方向盘,“这次调研你是主力,我纯粹打下手,到了地方我照例视察,其余环节你负责对接啊。”
“帮帮忙,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独玉又不是不讲理,不说了愿意公开吗?否则我们来干嘛?”
“唉……”朗玉山态度懒散,没劲地掏耳朵,“研究研究,实验实验,出差出差,开会开会,我还哪有时间讨老婆?”
“你要怨就怨席院长,他可每晚做梦都念着独玉的数据,至于你讨不讨得到老婆我并不关心,别再聊这话题,没那个心情。”
朗玉山桃花眼一挑,笑嘻嘻:“还走不出来啊?还想着啊?啧啧啧,真可怜的哟,没事,等今天忙完咱就去有名的灯笼街,去喝一杯,我陪你!”
熊小滚冷哼。
“别气啦,劳熊指挥代我开车,辛苦啦。”
“少犯贱。”
两人你来我往地回嘴,明明面上嫌弃死,却始终没让对方的话掉地。
半小时后,轿车在GS独玉分所西侧门前停下,没多久出来个接待的人,自称姓安,引熊小滚和朗玉山进大院。
“顾院长今天正好有事出去了,不在大院,我先带二位参观,一些基础的资料稍候提供。”
熊朗二人礼貌点头,朗玉山想念樱桃味,习惯性地从烟盒敲出一支烟,安专员见状提醒:“不好意思朗副院,这片区域禁烟。”
“哦,抱歉抱歉。”朗玉山微笑致歉,把垂涎的黑樱桃摁了回去。
“我看这不能抽烟的地方多,趁机会,戒一戒吧。”熊小滚此前在车上吃瘪吃多了,这会儿戏谑地回敬他,朗玉山无语地扯唇,手插兜跟上安专员,走着走着冷不丁回头对他扮鬼脸。
熊小滚:“……”
都三十岁了,能不能成熟点?
安专员全程携他们参观实验院区,中途上楼吃了顿食堂午饭,期间和前边办公大楼的几位领导简单碰面,介绍寒暄了几句。午后两人继续在院区走动,从人员规划到日常监护,朗玉山在一应了解。
“患病的孩子多,所以我们多设了几间隔离房,”安专员陪着讲解,来到一扇敞开的铁门前,圣女雕塑矗立中央,安专员说,“再过去就是孤儿院,这扇门平常不开,今天是天气好,让孩子出来活动,门开着视野也开阔。”
朗玉山环顾:“孩子们活动范围这么大?”
安专员:“不,他们在最里面,不会走出来的。”
朗玉山:“哦,这么乖?我那儿几个调皮的还要偷跑,管都管不住。”
安专员微笑:“调皮的也有,但慢慢也就乖了。”
熊小滚在看喜鹊,闻言,下意识转过头,安专员注意到视线,说:“这里倒是可以抽烟。”
朗玉山有些意外之喜,安专员说:“这块地方没建设,暂时不作用处,加上孩子们在里面活动,更不会过来。方才吸烟室没来得及让您去,实在抱歉,不过在这里,朗副院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抽了。”
“谢谢。”朗玉山委婉一笑。
“我三点前要汇报一份邮件,得回孤儿院,二位如果愿意,可以随我进去看一看。”
“不用登记?”
“没关系,”安专员笑,“二位领导带任务而来,自然可免登记,里面的人员也有打好招呼。”
说话期间,正好赶来一名白大褂工作者,安专员和她交代后,先回孤儿院的办公室,由女员工负责接下来的接待。
朗玉山烟瘾上来,先在这抽了一支,女员工排斥香烟味,避到远处等着。
他的烟散发着酸甜味,熊小滚总是能闻出来:“真就一点忍不住?”
“戒烟是个麻烦事,”朗玉山吞云吐雾,“比掏独玉的家底还麻烦……”
“等顾院长来,你跟她好好聊聊,有些实在敏感的,问不出来也罢了。”
“嗯,我也这么想,毕竟是人家辛辛苦苦反复试验出来的结果,哪有无偿分享的道理,要换我我也不肯。”
熊小滚不语反笑,朗玉山吐出一口,又说:“反正只要独玉不搞幺蛾子,我会向总部申请,给他们更好的配置,现下独玉值得最好的。”
“其实让顾令萍来总部也是个办法,东西都在她脑子里。”
“这节骨眼挖人太缺德,”朗玉山抖了抖烟灰,“再说吧,谈得来再说。”
风过,烟雾如云散,沾染在熊小滚的衣襟上。
圣女雕塑后面有两栋空房,穿过空房,才是孩子们游乐的地方。那是一整块大草坪,正逢春天,遍地草色格外青翠,冒着簇簇白野花,朗玉山忽然生出遛狗的冲动,或者在这搭个帐篷,可以躺一下午。
“院楼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女员工欣然回应,准备带他去孤儿院院楼走走,熊小滚看着许多小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嬉闹,有些流连,选择留在此处等朗玉山回来。
笑语鸟啼交织在温暖明媚的午后,熊小滚紧绷良久的躯体在今天终于得以放松愈合,他独自漫步廊下,被一个贪玩的孩子撞到,孩子怯生生地说对不起,熊小滚只是笑笑,伸手摸他的脑袋。
“小一,来了个好帅的叔叔!”
孩子惊喜小声地喊着,朝朋友跑去,熊小滚温柔的目光追随他,追着追着,就追到了更远的地方——
一株枫杨下。
五月的枫杨已经能挂下比较沉的翅果了,一串一串饱满如铜钱,繁茂如花开,在枝叶间富裕地生长,风动就闪出细碎的绿,仿佛错落有声。
在这方浓郁盎然的绿影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在低头看书,黑发如浓墨,纤薄的指尖却几乎白得透明,触碰纸页也是那么小心,随着风来,头顶成片绿穗烂漫摇曳,他也静静翻动了一页纸。
熊小滚直勾勾望着他,连眼也不眨一下。
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年月时间,也忘了此行目的,视野中只能容纳一株苍翠欲滴的大树,和树下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迫切得几欲脱口而出——
连看上去都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为何会在孤儿院?
为何你……瘦得像病了一样?
熊小滚以为自己眼花,但少年即便坐着,看上去也是高个子,他的手,和袖口轻微露出的腕骨,以及肩膀,给熊小滚的感觉就是——病了。
……
等回神,熊小滚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他面前,不知不觉站定。
少年察觉到渐近的脚步声,没管,直到一双干净的皮鞋进入视野范围,这才放下手中的书,仰起头。
不是因为皮鞋亮,让他产生了想去看这个人的念头。
而是味道。
这个人身上,带着樱桃的味道。